云栖峰上梨花悄然落下几片,沈渝闭目盘坐,周身灵力涌动,他在稳固体内的经络,长长的睫毛垂着落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皱起,直到发丝间的梨花瓣被一只手忽地摘落,他再忍不住,睁开眼,清澈的眸子直直地望向白见泽。
后者朝他有些尴尬地笑笑,似是察觉他要动气,立马坐了回去,闭眼,打坐,一气呵成,过了一会又试探着睁开眼,见沈渝那双眼睛还是看着他,泛着寒气,手指轻微地抖了一下,从善如流地道歉,“师兄,对不起。”
沈渝的眸中看不清什么情绪,他道:“短短一个时辰,你睁眼十次,起身把我身上的梨花拂去五次……”
手中微凉的灵力陡然将身边的花瓣碎成靡粉,霎时漫天漫地的梨花碎若雪尘不见,白见泽知道师兄是生气了,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愣愣地看着散到自己身边碎成一片的花瓣碎屑,碎片携着杀气,他没有抬头说话。
“若不是我看着你,是不是连那树上的鸟窝也要掏了?”沈渝淡漠地看着他,显然早就气得不轻,手指上的灵力未散,原先将漫天梨花碎作靡粉时恍惚间让人觉得这是杀阵,他终究还是不愿责罚白见泽,否则化作靡粉的就不是梨花,而是他了。
白见泽抬头,乌黑水亮的眼睛盛了些容不下的东西,险些溢出,“师兄……”
沈渝道:“心不死,道不生,若是你还像这般满心杂念,那这仙道,你修不得,求不得。”
白见泽愣然地看他。
修仙第一步便是断杂念,养道体,所谓练气并非打坐,而是摈弃杂念去感悟浮尘世外,最干净的一片田地那一抹微弱的气,这片田地,便是道心。
可白见泽现如今连道心都没有。
满是杂念,心不静,道不稳,更没有沈渝这般天资,这区区十年,到底要怎么通过青云宗的选拔?
沈渝缓缓道:“白见泽,你可知你想要修仙所求为何?”
“感受它,这便是你的道心。”
道心?
若是告诉师兄自己修仙从来都不是为了像他那般除魔救苍生的话,师兄会怎么想?
白见泽闭上眼,他知道自己的心不静,知道焚城的那场大火早就把过去的他带走了,剩下的,是在血骨尸山,满目疮痍里艰难活下来的他,黑雾侵蚀他,吞噬他。
他只能腐烂,缓慢地,无可避免地腐烂。
烂到骨子里,修仙对他来说像是遥不可及不可触碰的事物,或许只有像师兄那样的人才能修仙吧,他终究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和妄念。
沈渝清冷的声音响起。
他又问了一遍,像幻境里朦胧的雾气里闪过的一道剑影,陡然亮起。
“你的道心是什么?”
白见泽似乎此刻才真正地静下来,浮乱杂念的背后,其实是他从来都不愿意正视自己的内心,或者说,他不愿正视内心深处的恶,焚城留下的恶,被火焚过的恶,是魔,是脏污,他会被控制,被掠夺,所以他从来不愿去看。
沈渝只是静静地看着,若是找不到道心,如何能练气,白见泽的额间悄然渗出汗珠,身体微微抖动,似乎很痛苦,他缓缓伸出手,停住,新长出的梨花瓣又飘落在他指尖,仿佛先前的靡粉只是错觉。
他终究还是没有往前一步。
这内心的魔,最终还是要靠自己化解。
否则日后不仅修不了仙,还会成魔,即使沈渝知道,白见泽最终无论如何,内心的魔都会在那场仙魔大战之前被唤醒。
他是魔,这是天道宿命。
他帮不得。
亦改不得。
素白的身影离去,没有一丝留恋,唯留白见泽在原地,指尖渗血,快要渗透进地底,控制内心的魔和杀死另一个自己无异。
因为魔即是他,他即是魔。
梨花雨落间的一方天地,只留下沈渝的最后一句话。
“等你真的知道答案的时候,再来找我。”
……
其实说是走了,并不算是,沈渝侧身躺在听云阁内的塌间,青云宗十二座峰四季轮回皆由人为,沈渝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白狐的毛发,天色悄然入夜,他眼皮半阖,颇有些倦意,却还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白见泽还在苦苦挣扎,嘴唇咬得渗血,眼睛紧闭,沈渝见过很多次白见泽在自己面前泫然欲泣的模样,还是第一次,那双眼睛的眼角连泪痕也没有。
他叹了口气,夜色很深,墨发飘散在身侧,盈盈的月光落进来,想闭上眼睛,却怎么也不能安稳睡下,身边的白狐低低地叫了一声,那双有些妖异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眉心原先的深红纹路此刻也浅淡了些。
心绪烦乱,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在想什么,普通人练气用不了这么多个时辰,白见泽是因为内心魔气太重才会如此,那是他内心的魔,外人不得干预。
这几日心思牵挂在白见泽修炼这事上太久,他都快险些忘了原书里相关凤渊的情节。
依照修仙文常见的套路而言,原身终会从废柴开始逆袭,一路打脸,直至完结,而这逆袭路上的第一段机缘,便是在云隐宗受殷修等人欺负时被路过的沈渝相救。
没错,就是他自己。
若是当时的沈渝知道,自己随手惩恶扬善救下的人会是最后诬陷自己,将自己绑于锁魂塔上,被迫嵌入十二根锁魂钉的仇人时,恐怕只会觉得脏了手吧。
毕竟原身就算魂魄消陨神识不复,也要用最后一点涣散的灵力再现最后死亡的画面,红绳系着两枚铜币,买下那个人的命。
至于为什么是两枚铜币,沈渝原先以为是因为原身觉得那个人的命只值区区两枚铜币,现在回忆起原书中这一段的情节发现并不是,那两枚铜币是原身在凤渊饥饿潦倒,孤独无助之际赠予他的。
原身既修的无情道,连剑名都取为无咎,便不愿干涉他人因果,两枚铜币足以救下凤渊的命,让他买些面饼之类的食物不至于饿死。
然而当时的凤渊仅仅觉得,为何偏偏只有两枚铜币,那个穿着看起来就不凡的贵人,一袭白衣,清冷矜贵,却只轻飘飘扔给他两枚铜币。
明明……明明可以给他更多,明明那人看起来就修为遥不可及,可以帮他把那些欺凌他,凌虐他的臭虫烂人收拾一顿,可以让他从此不再被那些人欺负。
可为什么……只给了他两枚铜币。
明明是心怀慈悲的圣人,明明是于心不忍才缓缓走向他,他本以为自己会遇见难得的贵人,会从此变得不一样,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他被赶下宗门,穷困潦倒,饥饿难捱快要死掉的时候,递给了他两枚铜币。
其余什么都没有。
他是救下了自己的命没错,可是那样一个人一念之间明明就可以让自己改换这命格,可最后,只给了他两枚铜币,让他活下去,仅此而已。
为什么?
偏偏只有两枚铜币。
其实原身留下那两枚铜币也仅仅是不想沾染因果罢了,不想出手插足凤渊和殷修之间的事,不在乎凤渊为何被扔下宗门狼狈潦倒,那是他人的因果,和他并没有关系,他只是路过救下凤渊的命,饥饿之际,两枚铜币足够,其余的他并不想干涉,仅此而已。
而现在,那两枚铜币系在沈渝腕间,红绳艳得像血的颜色,夜间很静,铜币碰撞作响,沈渝只是未曾想,原身种下的善念,也终会结成恶果。
他看着腕间的铜币轻轻地笑了起来,月色在他的发间镀下淡淡的银辉,本该是寂静清冷的氛围,那抹扬起的笑却格外艳,也格外恶劣。
这场原书里的戏份他必然是要去的,不仅要去,还要再做一遍原身做过的事,他其实可以不去管,让凤渊在被宗门遗弃过后活活饿死,不去干涉因果,反而不会有后面发生的事情。
但既然原身留下了这买命钱,他自然不会轻易让凤渊在这个剧情点死去,他不仅要救,还要让凤渊对他的两枚铜币感激涕零,不存妄念。
思索之际,悄然不知幻境景象里,原本坐在中央寻求道心的白见泽已没了人影,沈渝还凝眸想着些什么,门却忽地被推开。
白见泽满手是血,干涸的新鲜的混在一处。
他乖巧地站在门口,刚想开心地同师兄说他已经寻得道心了,眼神却移向沈渝面前的幻境景象,虽已入夜,幻象里依稀可见挂满枝头的梨花树,飘落,如纷飞的雪。
他不会不知道这是何处——是他打坐练气的地方。
先前师兄离去的时候他还真以为沈渝不会再管自己,唯留他孤身一人,与心魔苦苦抗衡,挣扎。
现下看来竟然不是,原来师兄虽嘴上不言,还一身杀气将梨花碎成靡粉一片,可师兄还是牵挂他,担心他,终究放心不下,甚至还动用灵力细细地察看他,生怕他出事。
塌间的人墨发披散,月光流连过他的轮廓,侧躺着,手背撑着脸颊,腕骨凸出来,露出那一截红绳,许是因为入了夜,月色在那一抹素白衣衫上竟显出几分朦胧来,澄澈透明,沈渝穿得松松垮垮,锁骨的轮廓若隐若现,那双清冷的眸子缓缓朝他望过来,似水含情。
白见泽不敢看,移开眼看向沈渝手边的幻境,即使内心是被魔气焚蚀的痛苦,却还是笑起来,“师兄这是在担心我?”
沈渝这才想起什么,他拂去幻境,瞥开眼,淡淡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