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尘在看到白见泽的时候松了口气,不过是一个小孩,他还真以为沈渝的无情道会不稳,会碎裂,看来是他多虑了。
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眸又很快深沉下来,焚城中心是血骨尸山,是残骸,是荒芜,这样一个小孩必然会承受焚城巨大的怨气,甚至可能成魔,更何况他身边跟着的那只白狐眉心的妖异纹路必不可能为寻常妖物。
但怎么会?
他修为已在化神期之上,想要看出是人是魔只需要那一双眼睛,但他洞察白见泽体内的魔气时却只能望见一片虚无,没有魔,没有怨念,没有焚城遗留的恨,识海干干净净,仿若寻常人家的孩子。
连那只白狐也看不出是妖。
唯独在焚城活下来的人,竟然不是魔?
叶无尘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沈渝以为是他不同意,素白的衣衫不多时已染上灰尘,白见泽躲在他身后,鸦色眼睛有些害怕地看着他。
“师尊,他父母双亡,世间唯留他一人,不如让他跟我们回云栖峰。”沈渝顿了顿,淡色的眼眸仿若什么都容不下,此刻却定定地看向叶无尘,“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担心他入魔,担心他残害生灵,担心焚城的怨气,可他若是求仙问道,心地向善,也未必会成魔。”
叶无尘叹了口气,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他只问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带走白见泽?
为什么非要让他修仙?
为什么……这么执着?
好像什么都没问,又好像什么都问了。
沈渝有些愣神,白衣墨发,眼里似有淡雪,化开,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为了任务吧,但从进入世界二到现在,他早就快忘了,忘了任务,忘了系统,他执意要把白见泽带回云栖峰,真的是为了任务吗?
感受到身后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角,白见泽好像总要在他身上抓着些什么才安心似的,此刻正紧紧地贴着他,害怕被抛弃,害怕从此被扔在这片血骨尸山的荒芜之地,再没人带他离开。
焚城的焦灰未散,魔气寻常人看不见,叶无尘却能,满天黑色像烟雾像液体缓缓向沈渝靠近,却未曾沾染那身白衣,只是分成一小缕绕在沈渝垂落的指尖,颇有些亲昵。
叶无尘瞳孔一震,刚欲说些什么,那些魔气又如同幻境般泯灭,消匿无声,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
沉静许久,似雪消融,沈渝垂头道:“大概是因为……”
他顿了顿,即使千年之后,血海尸山,白见泽被逼到绝境,妄念不灭,也仍旧会记得那句话。
沈渝说:“他很像我从前的一位故人。”
前世的故人,虚幻的故人,他……忘记的故人,既然分不清爱欲恨,便都由故人代替了。
没人知道叶无尘的内心早已一片狼藉。
他一时不知道是感慨徒弟有了牵挂还是怀疑徒弟为了一个陌生人同他扯谎,他自然是不信沈渝有那劳什子故人,平日里不多言语,除了修炼和除魔,也不见沈渝结交上什么人,哪里来的故人。
很久没有回应,沈渝抬眸,“师尊……”
叶无尘看了两人一眼,叹气,“罢了。”
“若是他日后是魔……”
“我会杀了他。”
沈渝的指尖把无咎剑捏得很紧,脑海里不可避免地想到刀尖插入心脏时白见泽黯淡下去的眼神,很静,血液流出没有声音,刀尖好像生出血红荆棘穿过他,疼是很缓慢的,等到意识到的时候早已刺骨。
无咎,无咎,但终究还是逃不过因果,对么?
他知道结局注定会和过去如一。
但他不悔。
再遇不悔。
了结不悔。
他要的仅仅是最后的结果——回到原点,在一切最开始的时候。
……
青云宗,云栖峰。
“你是说你想修仙?”叶无尘隐去了他的识海把人悄无声息地带回云栖峰已是不易,若是被君鹤那人发现连命也不能留下,现下那小孩还偏偏跟自己说他想修仙?
连仙魔都不明白的年纪跟自己说想修仙?
叶无尘扶额苦笑,世人都知他只收沈渝一个徒弟,非天资极高者不收,非刻苦用功者不收,现在是要他破例?
踌躇之际,沈渝出声道:“若是师尊不愿意,我可以教他。”
叶无尘有些讶异地望过去,胡须都快捋掉几根,他转头看向白见泽,“你跟着沈渝修无情道可愿意?”
却见那人摇头。
云栖峰正中央的宫殿名为听云阁,倒是个素净名字,殿外却被叶无尘种下了许多花树,梨花如雪,红梅傲霜,有灵力维持,一年四季都开着,青云宗的山峰只有竹林,唯独云栖峰的花开的正艳,此刻红白花瓣随风飘进殿内,落于沈渝衣间,似乎此刻才染上几分红尘气。
而白见泽只是摇头,跪在听云阁似玉如冰的长阶上,“我不修无情道。”
叶无尘不解,“为何不愿意修无情道?”无情道虽不易,若是修成了可是大道,无心无情,万宗俱灭,叶无尘只听说过修无情道不成,却不闻有人不愿意修无情道。
那可是无情道啊,多少仙者为了证道杀至亲,弃爱人。
而白见泽既已父母双亡,家国俱毁,叶无尘虽心有不忍,但像他这样了无牵挂的人是才最好修无情道的人选。
白见泽仍是摇头,固执道:“我不修无情道。”
没有别的原因,从焚城幻境里见到沈渝的第一眼开始,模糊的记忆就在提醒他的妄念,虽然他想不起来,但那段爱欲一般的情绪太过刻骨。
所以他修不了无情道。
叶无尘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叹气,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了,“罢了,你就先拜到我门下。”
白见泽乌黑的眼睛亮了亮,仰着头看他,立马改口,学着沈渝的样子,“师尊。”
叶无尘早已探过白见泽的识海,灵根太弱,难成大器,他自是不愿意收这样的弟子,更何况白见泽还未通过青云宗的弟子选拔,怎么都于理不合,他叹道:“先别叫我师尊。”
青云宗有一处面向外门弟子的历练,也就是一处山洞幻境,内里凶物惨虐暴力,常有外门弟子死伤无数,但这仅仅是青云宗的初次选拔而已,如果连这次选拔都不过,便没有资格成为青云宗弟子,更遑论拜入叶无尘门下。
“十年后的三月初六,青云宗弟子选拔,过了再说吧。”
沈渝陡然抬头,他不会不知道那场选拔意味着什么,想要入青云宗,灵根天资缺一不可,去的也都是在金丹以上的弟子,白见泽现如今连筑基都不到,要他去选拔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山洞幻境凶险万分,里面的凶物正是在次次选拔中食人血长大,一年比一年凶猛强盛,人间早有议论,说青云宗此举就是在养蛊,拿那些想要入青云宗的弟子的血肉饲养,然话虽如此,却年年都有人参加这场选拔。
青云宗在仙门的地位早就稳固不可晃动,对修仙弟子而言,入青云宗足以光耀门楣,扬眉吐气,人人心向往之。
沈渝原是默在一旁许久,闻言移至叶无尘面前,身上沾染的花瓣也随之抖落不见,他抬眸道:“师尊,青云宗选拔以他的修为恐怕……”
叶无尘笑盈盈地转过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他道:“那我且问你,青云宗选拔你可去了?”
沈渝回:“去了。”
“从练气到金丹用了多久?”
“十年。”
沈渝眸光闪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小片阴影,终日的冷淡不知何时散了些,显出几分急切来,“师尊,可我和他,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天资不同,修为不同,沈渝尤记得那场选拔是叶无尘阻拦他,要他等下一个十年,那年原身十七岁,其实当时的他还没像现在这般冷淡,一身白衣,像寂静的一捧雪。
十七岁的少年身上总该是有些少年意气的。
那个时候还没有人听说过沈渝的名字,他穿的还是一身普通的弟子服,没有无咎剑,没有强盛的灵力。
他什么都没有。
那年的沈渝什么都没有。
而那年的叶无尘只要天才。
所以最后在山洞幻境前,选拔结束的时候,叶无尘永远忘不了从幻境里缓慢走出来的第一个人,其实已经不能算走了,沈渝虚弱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浑身是血,不见一块好皮,唯独那双眼睛很亮,手里拿着一把断剑,目光看向他,笑起来。
其实自那之后,叶无尘就很少见到沈渝笑了,沈渝跟他入了云栖峰,就此隐世修炼,常年不下山,也不大见人。
而修仙界自那次过后,多了一个沈渝的名字。
不是缀在叶无尘弟子后的沈渝,而仅仅是沈渝。
叶无尘回过神,笑道:“有什么不一样,他是你带回来的人,就不该不一样。”
沈渝还欲再说。
叶无尘拍了拍他的肩膀,“为师有一段时日没下凡一遭了,颇是想念,从练气到金丹靠的是自己体悟,十年若须臾,人既是你带回来的,便先交给你。”
沈渝:“……”
叶无尘走的时候不忘回头,明明年岁老去,却还颇有些吊儿郎当的意思,“还和从前一样,为师这次下凡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事物?”
原以为沈渝会像之前那样淡淡道:“不用了,谢过师尊。”
却不曾想,风卷起听云阁掉落的红白花瓣,不多时轻轻挂在沈渝衣角,不再是一身素白,仿若天地间清澈干净的一捧雪遇上落梅,沈渝淡淡地抬眸,第二次向叶无尘求了一物。
第一次是把白见泽从那血骨尸山的荒芜之地带回,而这第二次,只听得听云阁内清冷的声音响起。
“如果可以,师尊这次下凡给我带些槐花种子吧,我想在云栖峰种下槐花树。”
其实没有太多别的原因,他只是总想起杀阵幻灭之际,在焚城支离破碎的幻境里,如云的槐花树下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甜甜软软地笑起来。
“阿娘,槐花开啦!”
焚城的槐花不会再开了,那就让它开在云栖峰吧。
白见泽仍跪在长阶上,沈渝先前走过时的白色衣角撩过他的发丝,似雪,似雾,仅仅是这般触碰,他都觉得是玷污,乌黑水亮的眼睛一直愣愣地看着挡在他面前的一抹素白。
一如幻境里,无咎剑闪动金光时,立在他面前的那抹素白,贪念滋长蔓延,脑海里疯狂地想着。
他对仙长哥哥来说,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吧。
不,现在要叫师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