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城门,长风萧瑟,悬尸血迹未干,在地上蜿蜒出血河,城中异动四起,沈渝动用灵力观察着城门情景,果不出他所料,城门出现了第二具尸体,几乎已经辩不明原来的样子,修仙的弟子服破碎斑驳,承受着焚城浓重的怨气。
沈渝有些于心不忍,但眸光一闪,想起自己不久后也会这般,整整十二具悬尸,整整十二名修仙弟子,沈渝只是在想,为什么焚城偏偏选中了他们,修为参差,宗派不同,他收回眼前幻境,目光变得幽深难测。
身侧的长发被压着,沈渝艰难地转过头,骨节分明的手伸向白见泽的后颈,原是想独自一人前去城门察看,却在触及的瞬间,白见泽的眼睛猛地睁开,他就这么和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撞上。
“你留在这等我。”这样的话又有些说不出口了,沈渝叹了口气,用灵力把锁魂环复原,绕在他手上,明明是束缚的姿态,却不似束缚。
白见泽呆呆地坐在床上,见他走的越来越远,死死地咬着嘴唇,抛弃、离开的字眼充斥在脑海里,他有些茫然,忽然就想明白了一点,仙长哥哥虽然救了他,但终究不会一直陪着他,他有自己的事要做,他要除魔,要护苍生,救自己仅仅是一时怜悯,无论那场大火里困着的是谁,仙长都会救的吧。
像他这样的人在仙长眼里,也许只是漫长人生里遇到的一介草芥,一粒尘埃,凡人的寿命只有一百年,白见泽看向眼前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他的人生就算和沈渝有了交集,对那个人来说,也只是须臾一瞬吧。
他不甘心。
不甘心沈渝心里装的是苍生大义,众生疾苦,却没有他的影子,不甘心沈渝高坐神坛上轻飘飘看向他一眼,却远去不复。
他不甘心……
不,他不是不甘心,是贪念,是恶念,他知道自己心里从焚城的那场大火开始,就一直住着一个影子,黑色的影子,祂占据他,吞噬他,恶念滋生,连那众人惧怕,祸害苍生的魔气都要钻进来和他融在一处。
白见泽感到一阵不可遏制的害怕,他不怕成魔,他不怕受苍生怨恨,染满身脏污,但他害怕被沈渝知道后,那把无咎剑会刺向自己。
他会听到沈渝冰冷的话,会死在沈渝剑下,再不能看他一眼。
看向那抹素白的目光逐渐变得怨毒幽深,再然后,他看见沈渝淡淡地回头,眉目清冷,长风吹起他的墨发,“跟上。”
白见泽的目光一瞬间茫然下来,被清水洗过一般,眸光清澈,甚至还夹杂着几欲跌倒的兴奋。
原来仙长哥哥没有抛下他!
沈渝本就因双手被锁魂环锁住而有些不顺,他当然不会知道白见泽在想什么,只是疑惑那人为何迟迟没有跟上来,带着怒意的话却莫名让那人很开心,沈渝不解。
他低头看向腕上的锁魂环,银光有些晃眼,城门口悬尸的死讯早就传到了众人耳中,不知此刻又是怎样一副好光景。
他偏要让众人看清这锁魂环到底该不该套在他身上,既然世人都说他白衣胜雪,清冷疏离,那他就要彻底洗尽原身的冤屈和脏污,纤尘不染,一身素白,衣袂翻飞间也只有清风霁月。
那些罪,本就不该落在他身上。
这次死的人是青云宗弟子,沈渝对他有印象,荒芜之地,血骨尸山,剑影闪过,沈渝迎面挡下他刺向白见泽的那一剑,而现在只剩青色衣衫,沈渝垂下眼。
其实那一剑说不上错。
对于魑魅本就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但沈渝不想让那把剑落下,不想再见满目血色,他不敢看那双很像的眼睛,他违背了修仙者的本心,挡下那一剑的时候他或许不算圣人,不算仙者。
那只是他的一点点私心,既然最后白见泽终究要死在他剑下,就让他短暂地放任那一点点私心,只有一点点,至少他想相逢得再久一点。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里满是惊惧,准确来说,那一道道目光是落在他手上的锁魂环上,尤其是殷修,他本因为自己锁住了沈渝松了一口气,是他锁住了罪魁祸首,救下了自己,也救下了众人。
他本以为自己离开焚城后该被感激,被赞许,他以为是他破了局,那些桂冠、名声都会是他的。
可现在沈渝明晃晃地出现在他眼前,锁魂环未曾取下,而悬尸却出现了第二个。
所有的所有,都在冷静地告诉他结果。
临近死亡的恐惧不断席卷他,这样的恐惧是未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死,怎么死,被谁杀死,那些悬尸像是凭空出现一般,无从考证。
难道焚城真的会吃人?!
逃不掉……全都会死……死……无一例外……
殷修慌乱的眼神始终落不到实处,指缝间快溢出血。
而沈渝只是轻飘飘地向他看过来,眼神清冷疏离,他偏偏从中读到了轻蔑之意,在警告他,是他恶意诬陷,是他无缘无故将脏水泼向沈渝,原先所有飘飘然的幻想霎时被冷水灌得冰凉。
沈渝晃了晃手里的锁魂环,淡淡道:“现在,可以取了吗?”
殷修咬牙道:“可以。”
殷修双目赤红,但他不得不做,即使知道沈渝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他,可他偏偏就感受到一种无从言说的羞辱。
沈渝的手腕很细,很白,像没有任何杂质,其间有一段红绳松松垮垮地系着,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材质,殷修莫名觉得那抹颜色昳丽得过分,觉得沈渝眉目清风,温柔含水,觉得那些话本子描写的沈渝简直……还不够过分。
手指颤抖着,恼意莫名淡了些,恍神间,他陡然感受一阵令人发麻的眼神,像魔气深入骨髓的恐惧一般,悄然倾入,带着索命的诡谲,他连锁魂环都要拿不住,惊出一身冷汗。
殷修突然低头看向沈渝旁边的小孩,明明是八九岁的小孩,但他敢肯定,刚才令人胆寒的眼神十有八九就是来自于他。
怎么可能?
沈渝揉了揉手腕,没再多说,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多说无益,而白见泽此时拉了拉他的衣袖,眼里浸满水光,很委屈的样子,“仙长哥哥,他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沈渝皱眉,警告地看了一眼殷修,而那人指尖微微发抖,似乎沉浸在恐惧里没回过神,他不敢再看着白见泽,甚至不敢看向……自己?
也许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所以才害怕成这样吧,沈渝没再多想,朝白见泽安慰道:“没事。”
先是云隐宗,再是青云宗,而下一个又会是谁,城门口悬挂着十二具尸体,一天有一个弟子莫名死去,找不到原因,这十二天,会是一个循环么?
既然现在的自己就已经知道焚城生在循环里,那么上一次循环的自己应该也发现了吧,他一定留下过什么提醒自己,比如城门口再现的那段幻境,比如撕扯下的白色衣角。
上一次循环的他到底在暗示什么?
他一定还留下过什么东西。
沈渝皱着眉,目光落向城门,线索扑朔迷离,如果迟迟找不到破局之法,等第十二天结束,他要面对的究竟是死亡,还是进入下一次循环,永无止境呢?
只剩十天,修为再高又如何,他破不了焚城的局,逃离不了死亡的命运,沈渝站在城门口,焚城还是那晚战火过后的景象,生灵涂炭,尸横遍野,风里都是焚烧的气息,和干涸的血腥味,他提着无咎剑,神魔皆可杀,但他走不出这座城,看不透这谜底。
他的眸色很浅,看不清情绪,白见泽安安静静地倚在他身边,他不敢看上方的悬尸,满目都是沈渝的白色长衫,不知为何,他觉得很安心,眼神带着某种迟疑和不确定,却问的很直白,“仙长哥哥,你也会死吗?”
“会。”
没有任何迟疑,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焚城的风还是很大,萧瑟里混着死亡的绝望气息,白见泽只是在想为什么焚城的风不能把这个字带走,它带走了火烬的气息,带走了焦灰,带走了他的过去,可偏偏不能把这个字带走。
可是仙长哥哥说过他们会再见的,那也许就真的会再见吧。
沈渝只是缓缓看向城墙附近,无咎剑似乎受到了某种指引,直直朝向那边,这是——他曾留下的痕迹?
字刻入得很深,估计也只有无咎剑可以在焚城城墙上刻下这般深的痕迹了,沈渝伸手抚摸着刻下的痕迹,似乎能想象出当时的自己提着无咎剑刻字的样子。
一笔一画,刻的是个“死”字。
颇像鬼片里的惊悚桥段,沈渝只是垂眸看着那个字,按理来说,在焚城的循环里,他不可能留下痕迹,字的周围被灵力维系着,随着他走近看清,终于支撑不住,复原如初,墙面仿若没有任何痕迹。
上一次循环的他究竟在提醒自己什么,为什么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字,宁愿耗尽灵力也要维系让他看见。
白见泽跑到他身边,见他久久地看着焚城的城墙,明明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可沈渝却迟迟没有移开眼,指尖几乎嵌进肉里,隐隐有鲜血留出,白见泽有些害怕:“仙长哥哥,你在看什么?”
沈渝陡然转过头,脑海里思绪万千,起伏不定,他直直地看向白见泽,“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死?”
白见泽茫然地看着他:“仙长哥哥?”
沈渝回过神,白皙的手指渐渐松开,掌心的血液顺着手指滑过,凝在指尖,再滴落,砸下瓣瓣红梅。
过去的自己到底是在告诉自己会死,还是——让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