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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师兄的无情道碎了(七)

“咔哒”一声。

锁魂环铐上,再不能回头,长风萧瑟,沈渝清冷的眼眸越过众人,寒潭一般的冷,他道:“锁魂环既已铐上,我便害不了人,今夜过后,如若再出事,莫要找我。”

被定罪,被铐上锁魂环,宛如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或震惊或不解或愤怒,这些都和他没关系,或许原身的傲骨本身就是一种罪吧,所以才有这么多人要折碎他的脊梁,剥离他的傲骨,看他承冤受辱,看他跌落云端。

沈渝莫名就觉得前面一方窄窄的路很长,其实他并没有觉得受辱,甚至愤怒都很淡,血水漫过城门口,他一身白衣朝城中走去,什么复仇的戏码他都未曾想过。

他只是,他仅仅是不知道要去哪。

不知道离了焚城去哪,修仙?问道?站在顶端俯视苍生,普度众生,然后呢?被诬陷为妖再毁一身修为,白衣染血,染上罪孽,他不知道手上的这把无咎剑指向哪,除魔救世?可他杀的也是苍生,沈渝抬起头,月色流转在他乌黑发间,锁魂环泛着银光,腕间苍白细弱,白衫被风吹起,宛如罪人。

罪人么?沈渝倒不这么觉得,他眼皮微微合上,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槐花酿的香气,他只觉得自己顶多算个醉人,旁边的小鬼看着他被锁魂环铐住的样子,只觉得仙长哥哥因为救他莫名担下了许多罪责,眼泪止不住地落,又害怕地紧紧地贴着沈渝,先前宫殿大火被烧得脏兮兮的小脸混着眼泪黏在沈渝腿边。

沈渝觉得烦死了。

但他没有动作,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双手被锁魂环铐着,他动不了,干脆任着白见泽哭。

白见泽颤抖着道:“仙长哥哥……对不起……是不是因为我你才……”他的眼睛看向锁魂环,眼中泪花闪动,有些说不下去。

沈渝看着他,有些醉意地笑起来,长风起得更大了,那张脸上没有不甘,没有怨恨,甚至连那副仿若风中轻絮的姿态都没有,沈渝只是轻蔑一笑,“你以为,没有我的默许,那些人锁得住我?”

他轻轻一挣,锁魂环一瞬间化作靡粉,他扬起一只手腕,铜币碰撞发出声响,沈渝再用了一点灵力将锁魂环修复如初,仿若什么都没发生。

白见泽愣住,呆呆地看他。

沈渝看向城门口四散开的那些人,眼睛里晃过一丝讽刺,轻声说,“你说他们都认定了是我杀了谢弥,便以为风平浪静,不会再出事。”

“可凶手不是我。”沈渝唇角漫开的笑艳极,似是兴奋,似是残忍,“那么,注定不久后还会有人死去,那么,你猜他们会做什么?”

会做什么?大概还是和今晚一般的事吧,相互猜忌,死亡的魔咒向他们走近,带来最极致的恐慌,再像今天这样指出一个人,加罪于他。

好一出狗咬狗的大戏,不过沈渝没兴致看,他宁愿套上锁魂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只是——怎么逃离焚城循环的诅咒,在死亡之前。

白见泽仍是茫然,甚至有些害怕,他总觉得仙长哥哥此时的样子太过陌生,但他还是清冷慈悲的仙长,还是雪山上的一捧最干净最洁白的雪,没有变,小孩怨毒的目光看向散开的那些修仙弟子,对,都是因为他们,一定是因为他们,仙长哥哥太过伤心了才会如此失望。

仙长哥哥还是慈悲为怀的圣人,永远只能高悬,被众人仰望。

他仰起脸看向沈渝,只觉得月光照在他身上很好看,如雪,似玉,仙长哥哥是他见过的,全天下最好看的人,比他想象过的仙人都要好看,“仙长哥哥,我们去哪啊?”

沈渝的目光看向城内,淡淡道,“灵泉。”

白见泽茫然地看他,“灵泉是什么地方。”

“增长修为,提高灵力的地方,顺便还能把在这染上的晦气一同去了。”沈渝回道。

话音落地才恍觉不对,他猛地看向白见泽那双茫然的眼睛,后者似乎根本就不知道灵泉在哪里,也不知道灵泉是什么地方。

灵泉不是白见泽告诉自己的吗?

“仙长哥哥?”白见泽眨眨眼,似乎不明白仙长哥哥为何这样看着自己,但那双清冷的仿佛不染凡尘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他连呼吸都快忘了,只希望那双眼睛里一直装着他,只装下他,薄薄的唇瓣只呼唤他的名字。

奇怪,他为什么会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似乎在记忆里也有过这么一个人看着他,但是……脑海里一阵疼痛,不,他没见过,定是太想阿爹阿娘了才会这样。

他怎么会见过。

沈渝恍然间回过神,退开身,淡淡道,“没事。”

焚城消失的槐花话瓣仿佛重新长回枝丫,遍地血河倒流,盛景不复,沈渝淡淡地笑起来,是啊,是他忘了,这本来就是逆向的一场循环,白见泽怎么会平白无故知道灵泉的位置。

原来,是他告诉他的啊。

灵泉里散落着点点冰蓝色的细微的光点,极致绚丽而梦幻,白见泽的目光没落在上面,他看着沈渝衣衫半褪,肤白的足尖塌入灵泉,发丝沾染着水汽,眼神冷淡疏离……嗯?眼神?

白见泽看得久了,突然见沈渝回头,薄唇轻启,他有些听不清,于是沈渝又说了一遍,“转过去。”

“哦。”

白见泽转了过去,还是未曾移动分毫,他蹲在一旁,很近,灵泉的水汽都似乎能染在他身上,白狐和他待在一处,尾巴弯着搭在前爪上,一人一狐,都蜷作一团。

白见泽神情恹恹,不知道再想什么,沈渝觉得自己莫不是凶了这人,刚欲说些什么,就见那人蹲在草地上,手指抬起又放下——在拔草?

生长在灵泉边的,那可是灵草啊?!

多少修仙人可遇不可求的机遇,全给拔了?

沈渝扶额,安慰的话咽了回去,拽住白见泽的手,话也没说太重,只道,“别拔了。”

白见泽愣愣地放开手,神情有些委屈难言,脑海里滑过宫殿被烧时倒塌的房梁,火焰灼人的温度仿若噩梦迟迟挥之不去,再是阿娘房中的两道白绫,被火烧去,唯余焦灰,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

眼睁睁看着父母自尽家中,两道白绫无声被火烧过。

眼睁睁看着兵临城下,焚城火光冲天,怨魂溢生,尸横遍野。

眼睁睁看着焚城不复,槐花不再开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沈渝提着无咎剑来到他面前,白衣翩翩,唤他的名字,似乎只有像这样的人才能救他,才救下苍生。

如果……如果他也能修仙就好了。

是不是阿娘阿爹就不会死,是不是就能从那些官兵手里救下焚城,是不是就可以不仅仅是眼睁睁看着。

所以他看向沈渝,手指在夜风里捏得作响,眼里满是不甘,“仙长哥哥,我也能修仙吗?”

沈渝有些愣神,他似乎没想到白见泽会这么说,明明原文里白见泽入了魔道,怎么会想修仙呢?

他注定是一个魔头,注定残害生灵,为害天下,死不足惜,这样一个人,原来最开始,是想修仙的么?

沈渝沉默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白见泽的眼神黯淡下来,声音很小,“是不可以吗?”

“我测测你的识海。”

白见泽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渝伸出手,指尖还带着灵泉的湿意,按在白见泽的额头上,奇怪的是,里面混沌一片,毫无灵力,甚至连灵根都没有,空间却很大,似乎能容下万物。

这样的姿质倒是也能修仙,就是普通仙者,突破金丹都够呛,更别说元婴乃至化神了。

白见泽被微凉的手指触碰着,见沈渝面色凝重,沉默了很久,他试探着道,“是……是很差么?”

沈渝叹了口气,松了手,目光指向白见泽原先拔掉的草,“也不算差。”

他幽幽道,“你刚才拔掉的这株草,它比你强。”

……

上重天,太虚殿,几名长者透过太虚幻境观察着焚城,面色凝重,一名侍者端着茶水进来,险些洒落在地。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胡须很长的老者淡淡地笑起来,“我倒是觉得这次历练很有趣,比上一届历练可有意思得多。”

“有趣?”紫衣老者像是听了什么无稽之谈,眉毛几欲竖起,“让那些弟子都死在焚城你就满意了?”

叶无尘被怒火灌了满身,也不生气,他看向云隐宗宗主殷长松,缓缓笑道,“急什么,大家都有弟子在焚城,要死一起死,谁不是心头肉,怎么就你急成这样?”

一柄极品折扇被猛地被掷在地上,发出剧烈的声响,殷长松被气得什么修养都忘了,连指叶无尘,“你可就去了一个弟子,我们宗可是去了上百个,风凉话倒是说的开心。”

“那怎样,我这一个,可是顶你百个。”

“你你你!”

旁边有人相劝,“焚城还剩最后一次循环呢,若是他们中有人找到破局之法,便能出来了。”

殿中一人的指节敲击着桌面,徐徐发出声响,没再有人说话,除了叶无尘在笑,青云宗宗主缓缓开口,“仙家历练,不论生死,只论输赢,时候也不早了,都先回去吧。”

……

沈渝在灵泉待的时辰差不多了,侧头看向身边熟睡的白见泽,那人把自己缩得很小,一如宫殿被大火焚过,他在那一方镜子后找到白见泽时,他也缩在角落里,紧紧地环抱着自己,恐惧的眼神看向他。

他换上衣服,随处找了间火烧痕迹不是太重的客栈,白见泽安静地靠在他怀里,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

沈渝的目光落向客栈里唯一干净的一张床,看向白见泽,他叹了口气。

罢了。

于是就打算趁着夜色和衣而眠。

刚把白见泽好生放到床上,那只手就死死地抓住他,陷进皮肉的疼,他嘶了一声,低头看见白见泽的眉毛紧皱,那人恐惧地摇头,手上力道莫名的大,沈渝挣了一会没挣脱。

挣离的前一秒,窗外倾泻的月光绕在床间,沈渝听见了白见泽颤抖着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阿娘……别走……”

沈渝眸色有些松动。

罢了。

他没有松开那只手,低头抚去白见泽眼角残留的泪痕,以一种很僵硬的姿势躺下,墨发缠绵在身侧,沈渝淡漠的眸子凝在空中看了好一会,月色格外难眠,身侧的衣服早就一点点浸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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