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渝苍白的指尖拨弄开白见泽散落的头发,除开这里的小小一方地,身后是火,是黑烟,跃动的火光似赤莲,闪烁在那双眼睛里,白见泽从始至终只是愣愣地看他,迟钝地,又有些害怕地靠近他。
这是……不识得他了?
长风吹起连绵的大火,这里好像是幻境,又好像不是,或许他早就和这幻境融为一体,换句话说,是他来到这里,救下白见泽,所以他才不会死,所以他才能在那方荒芜之地,血骨尸山,迎面挡下刺向白见泽的那一剑。
原来在最开始,他们就已经见过了,在逆向的循环里。
怪不得……怪不得初入焚城的时候白见泽那么依赖他,仿佛只有他是唯一的依靠,是浮木。
沈渝清澈的眸子柔下来,抬手时铜币碰撞出声响,腕间的那抹红绳更衬的肤白胜雪,他的衣着早就不似修仙人,连那把无咎剑也染上了灰尘和血迹,墨发飘散,发丝轻轻拂过白见泽的脸侧。
那是年幼的白见泽第一次觉得,自己看见了仙人,从天上来的,白的耀眼,仙人是上天派来救他的。
所以他宫殿被烧时没哭,父母上吊死去时没哭,一个人躲在镜子后面逃避追杀时没哭,他以为没人救他了,跑出去会被杀死,留在宫殿里也会死,所以他只能把自己缩的很小,看着自己曾经住的地方,等火焰慢慢吞噬他。
但现在有人来救他了,光风霁月的仙人,原先凝在眼眶里的泪水忽地就落了下来,白见泽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看他,原先害怕的恐惧还在,颤颤巍巍地说不出话来。
沈渝抱起他,“走吧,我带你出去。”
白见泽缩在他怀里,露出一双眼睛,“仙……仙长哥哥……你为什么……要救我。”
沈渝想起种种在焚城发生的事,从城门口的十二具尸体,到执剑救下白见泽,再到焚城重回魔气入侵前的时候,也就是现在,战火过后,魔气横生,侵入人体化作魑魅祸乱人间,而正是如此,他们一行人才会到此处历练。
所以他道:“可能是,命运吧。”
命运?白见泽不懂,但他觉得仙长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他小小的身躯靠在沈渝怀里,虽然那双眼睛总是泛着冷意,可仙长哥哥的怀里很暖,淡淡的香气,是他从前尝过的槐花饼的味道,可是今年——白见泽抬头看向城中,和宫殿内一样的火光,今年还没等到槐花开呢。
此后,焚城的槐花也不会再开了。
白见泽才恍然发觉,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了,从云端到泥泞,从万千宠爱到只身一人,从金枝玉叶到一无所有,原来只要一个晚上就可以。
他闷声道,“仙长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沈渝脚步一顿,没说会,也没说不会,他清冷的目光望向城门,淡淡道:“我们会再见的。”
刚出宫殿就碰到云影宗弟子,神色惊恐万分,沈渝定眼看了看,没看到谢弥的身影。
沈渝道:“在找我?”
也是,这次下山历练中,沈渝是修为最高的弟子,历练没有师尊相护,凡事只能找他。虽然原身师尊叶无尘一通乱修,剑走偏锋,练就一代奇才,和他同期的弟子虽怨恨他嫉妒他,却也只能仰望他,年轻时再不羁放荡,老后教沈渝倒是尽心尽力,让他专修无情道,而沈渝也不负所望。
沈渝的修为在去灵泉吸取功力之前就是让众人仰望的存在,遥不可及,年轻时自己是天才,老了后教的人也是天才,叶老头对此倒是颇为得意。
但这就导致,众弟子在焚城陷入幻境时要找他,出了事要找他,他身边偏偏还跟了个磨人的小鬼。
真当他是救济天下,心怀善良的圣人了?
沈渝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白见泽抱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那些人,又不住往沈渝身后缩了缩。
原先神色匆忙的弟子在看见白见泽的时候吓了一跳,迟疑道:“这不是白天那个小孩?”
沈渝朝他点点头,“也不算是。”
按理来说,白见泽还应该没见过这些人,而那些人见的也不是现在的白见泽。
察觉其他人脸色讶异,沈渝又开口道,“你们没发现吗?现在的焚城重回了过去的时间点,所以魑魅活了过来,焚城变回最开始的样子。”
那人点头,继而又道,“不好了沈师兄,谢弥他……他死了!”
“什么?”沈渝陡然一惊,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些人,“谢弥死了?什么时候?”
“就前不久,他最开始不是还和师兄您待在一起,我们就去城中观察那些魑魅了,然后……然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殷修师兄说要去找他,这不,这不就找着人死城门口了!”
原先沈渝还嘱咐过谢弥找个地方躲着,他修为低,别说进城了,官兵一多,他也难以抗衡,这样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去城门口?
不……不对……
沈渝猛然想起初进城门时那十二具尸体,整整两列,死状凄惨,莫非?
恍惚间才觉冷汗涔涔,沈渝愕然抬头,回过神道:“带我过去。”
衣角突然被拉了一下,白见泽抬头看他,惊惧的神情还残留在脸上,似乎是太害怕被抛弃,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仙长哥哥,你要走了吗?”
沈渝:“……”差点忘了。
他不放心白见泽一个人留在这里,幻境还没结束,如果被那些官兵发现白见泽的身份,能不能活命都说不准。
沈渝叹了口气:“你跟我走。”
果然如沈渝所料,焚城门口赫然悬挂着一具尸体,几乎已经辩不明身份,但顺着破碎的蓝白弟子服,和微微发胖的体态,沈渝几乎就能确定那人是谢弥。
城门口聚集的远不止云影宗的人,包括青云宗,药宗,甚至连前来修炼的各个门派都来了人,人声嘈杂。
沈渝在脑海里回想初进城门的时候见到的那些尸体,虽然印象不太深刻,但他几乎能确定,谢弥被悬挂的位置,和他记忆中的那个画面里一模一样。
现在是谢弥,那下一个呢?
如果说他初进焚城的时候见到的都是未来会发生的场景,原先还不能确定,但现在,谢弥的死证实了这一点。
城门悬挂了十二具尸体,也就是说,会死十二个人,从谢弥开始,他,孟归孟玄,包括剩下的八个修仙弟子,无一例外地,全都会死。
如果说他在上次循环中死了,那么这一次,也许就会是最后一次。
白见泽站在他旁边,跟着他的目光抬头,微凉的手指忽然就挡住了他的眼睛,只从指缝里溢出星点光来。
白见泽:“仙长哥哥?”
沈渝轻声道:“别看。”
沈渝刚到城门,众人的目光就看向他,沈渝竟还品味出了一丝夹枪带棒的意思。
沈渝:“……”看我干嘛,我也会死啊。
该不会这些人是把他当凶手了?是他慈悲善心,救济天下的形象还不够深入人心?
下一秒殷修开口就印证了他的猜想,沈渝认得这人,也是原书中热爱作死的恶毒炮灰中的其中一个,经常在大大小小的方面针对主角凤渊,而谢弥就是他的其中一个跟班。
“沈师兄,听说谢弥死前和你待在一处?”
得了,真把他当凶手了。
沈渝转头看向把他带来的那些弟子,其中先前跟他说话的那人目光躲闪,不敢看他,原来不是找他定主意,而是——找他认罪?
沈渝轻蔑一笑,槐花酿的醉意渐渐涌上来,他终日都以淡漠见人,众人都以为他清冷疏离不可亵渎,笑起来却是惊心动魄的美,那双笑盈盈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几乎让人连呼吸都要忘了,色若桃李和光风霁月竟并不冲突。
他静静地把无咎剑握在手里,并不拔出,让白见泽堪堪倚在他身后,笑着道,“所以你觉得是我杀了谢弥,再把他悬于城门口示众?”
“我跟他什么仇什么怨要做到这个地步?”
殷修目光复杂,摇头,“我可没说是你杀了谢弥,这是你自己认的。”
萧瑟的风吹过沈渝那身已经算不上素白的衣衫,他只身一人面向城门口,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竟无一人为他辩解。
白见泽被那些目光盯的有些害怕,紧紧地贴在他腿边,声音带上哭腔,他显然也是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仙长哥哥他……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摇头,眼泪晃落几滴,“他原先是去救我了……不是……”
白狐眉心的红色纹路更深了,它警惕地看着那些人,喉间发出低吼声。
殷修似乎是找到了借口,他怒道:“你竟然还和那些魑魅混在一处。”
“为了救一个魅,这样的话谁会信?”
沈渝勾起唇角,他倒也不是什么喜好杀戮的人,上一辈子“你活该下地狱。”这样的话听的多了,他也想做个好人,慈悲善良,心怀天下的好人,本就只想这样好好活一世。
奈何这世道要教他,好人难做。
那便怪不得他了。
他本就醉了,或者说因为觉得醒了也无用,所以他甘愿醉着,宁愿醉着不醒,唇角漫开的笑越来越艳,沈渝轻佻地养起眉,“怎么?”
“你这么着急,莫不是觉得自己会死?”
殷修红着眼看他,气极,“你!”
沈渝的目光扫过众人,手指紧紧地握着剑,一字一句道:“我只说一遍,人不是我杀的,谢弥的死和我没有关系,还有。”
他将白见泽护在身后,眼神泛冷,“我早就说过,这个人,我带走了,如果日后发现他是魅,我会第一个杀了他,不让他为害世间。”
白见泽懵懂地看他,不懂什么是魅,但听到杀的时候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却紧紧地贴着沈渝,仿佛觉得他不会杀了自己。
沈渝只是站在那,无咎,亦无惧,他知道这些人伤不了他,墨发被长风吹起,白衣染血,淡漠的神情看向众人,一念神魔。
殷修的话有些立不住脚,他其实也不能确定谢弥到底是不是沈渝杀的,也不是那么在乎一个身边的跟班,急着要为他讨一个公道,不过一个小角色,他根本就不在乎谢弥的生死。
在云隐宗,他也算天之骄子,身边拥护他讨好他的人不在少数,他根本就不缺谢弥一个跟班,可是沈渝这个名字,无论是在青云宗还是在整个仙门,可望而不可及,天才只是仰望他的门槛,仿佛只要这个名字出现,其他人就要黯淡几分,这叫他怎么甘愿,叫他怎么不忌恨。
原先沈渝说的话确实没错,那人轻蔑地笑道,“你这么着急,莫不是觉得自己会死?”
他当然会死,从进城前他就看到了城门口的十二具尸体,他敢肯定,其中一具尸体就是他自己,而现在谢弥的死亡恰恰证实了这一点。
他怎么会不着急,不害怕,自从知道谢弥死前和沈渝待在一处,他几乎就能笃定是沈渝把谢弥杀死的,不外乎别的,他想把沈渝拉入泥泞里走一遭。
清冷疏离不可亵渎?呵,他才不信那些个话本子,他就要让那看起来一尘不染的圣人染上灰,染上血,染上罪,把他的尊严践踏在地,让他悔,让他求饶,让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浸满泪水。
凭什么他总是云淡风轻?
凭什么他就天资惊人?
凭什么?
若是沈渝此刻知道殷修在想什么,死上一万遍都是不够的,他若拔剑,在场的所有人,无一人能活,他是不想大动干戈,他承的罪孽太多,也许十八层地狱都不能容下他,所以他宁愿慈悲为怀,让无咎剑不染因果。
可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拿剑指着他,把脏水泼向他。
殷修又道:“可谢弥最后只和你待在一处,除了你还会是谁,他总不能凭空死了吧,更何况现在他的尸体被悬挂在这里,只能是人为,你说他不是你杀死的,那你说,他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沈渝嗤笑着摇头,他的眼神无波无澜,现又染上一丝促狭,直直地看向殷修,“你相信因果吗?”
“因果是什么?”殷修讶异地看他。
沈渝醉了,那双眼睛笑得更艳,却带着不容接近的冷意,他笑着缓缓道,“因果就是,你和我都会死,这是命中注定。”
“满派胡言!”
殷修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来,他朝众人道:“大家都听清了,沈渝就是一个手染鲜血的恶人,他杀害我门弟子还不够,竟然惨绝人性到把他悬尸在城门,现在还在满口胡言,不愿承认。”
他继续道:“什么天资最高,什么悲悯天下,都是笑话。”
“依我看,就该把沈渝锁住,免得他再祸害仙门弟子。”
各个仙门的弟子面面相觑。
“殷师兄,这……”
殷修无比坚信自己的判断,他怒道:“你们竟然还信他,证据确凿,谢弥就是被他杀死的。”
沈渝苍白的指尖缓缓抽出剑身,金色符光像是某种讽刺,是“天下苍生”四个字,可是原身救苍生平天下,慈悲为怀,剑指魔气,最终却被诬陷为妖。
所有的人影和声音变得模糊透明,他莫名觉得眼前的场景很熟悉,被空口诬陷,无从辩解,无人救他,仅仅是凭一句话,就能说证据确凿,就能说他残杀同伴。
沈渝抬手,红绳系着铜币绕在苍白腕间。
你从前,也像这般无助么?
大概是怨的吧,明明做尽善事,明明救了天下苍生,却被拖进泥泞里染了一身尘灰,被锁魂钉刻进体内废了一生修为,你明明无咎,但他们却把罪加在你身上,只因为你身在云端么?
沈渝突然很想知道原身到底悔不悔,在剑身上刻下天下苍生悔不悔,救苍生悔不悔,一人执剑被苍生围攻的时候悔不悔。
他没有问,也问不了。
可他知道,原身会说不悔。
人性的恶无法想象,可善亦无从衡量。
沈渝叹了口气,眼眸中杀戮的猩火隐去,因为他知道,原身这把剑,终究不是用来杀苍生的。
而此时的殷修已经说到要将他锁起来,沈渝倒是毫无意见,他倒想看看,什么东西能锁得住他,除了锁魂钉,还有什么东西能锁住他的修为。
槐花酿倒是醉人,沈渝隐隐泛起困意,他没兴趣听殷修激情澎湃,句句不在理的关于他是凶手的演说,也懒得大动干戈杀人,他懒懒地掀起眼皮,“喂,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锁住我,怕我杀了你,也像谢弥一样把你悬挂在城门上。”
殷修猛地看他,忙道,“你莫要再狡辩。”
“我没说不同意啊。”沈渝懒洋洋道,“只要你能找来东西锁住我,一方面解了你的担忧,一方面还能还了我清白,何乐而不为呢?”
“你……”殷修原先无比笃定沈渝是凶手,现下又有些不太确定了,但他宁可相信是沈渝的权宜之计。
“这可是你说的。”
殷修拿出锁息环,走向他,片刻不愿耽误。
锁息环能锁住修仙者的修为,只要套上,除非那人取下,便不可再动用功力,和废人无异。
但那只对普通修者有用,沈渝早就突破了化神期,不过是一个锁息环而已,根本对他无用,而众人显然不知道,沈渝也没打算显露,只装作锁息环真的能锁住他的修为。
修仙人都讲究剑不离身,他如今直接将无咎剑弃在一边,伸手,露出细伶的腕子,红绳更衬得他的手腕细白,众人简直有些傻眼了,沈渝却像是无所谓,仿佛被锁住修为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