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痕消失得彻底,风吹过墙面的尘灰,血迹斑驳,焚城所有的怨念,不得超生的鬼魂,都在这了,沈渝淡漠的眸子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久到风快把他吹的冷了,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好像在诉说什么。
沈渝一直在想为什么焚城偏偏就选中了他们,整整十二个修仙者,变成怨恨的载体,是被焚城随机择选的祭品。
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修仙之人,是这座城的外来者,他们来到这座城仅仅是为了斩妖除魔而已,却把那些不得超脱的百姓再次杀死。
所以焚城怨他们,恨他们,焚城的人不得解脱,便也要他们不得解脱。
沈渝从不觉得每晚出现悬尸就必然会有凶手,城门似乎只有他这里很安静,静静地看着焚城被火焚烧过的旧墙,其余人争执的声音不断,尖锐的声音被幻化成虚影。
“除了你还会是谁?宋师兄平时待你如长兄,你竟然……竟然!”
“宋师兄平日里待我是极好的……我怎么……怎么会害宋师兄……赵师弟那日也和他待在一处,你凭什么认为就是我?”
“还能是谁?总不能说是焚城吃人吧。”
不过是和昨日一般的事,沈渝并无心顾及。
他转头看向白见泽,没了锁魂环的束缚,那只白皙细长的手揉了揉他的头,白见泽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仙长哥哥?”
内心的迷雾逐渐明晰,沈渝的无咎剑状似无意地指向那些人,淡淡地笑起来,“你觉得那些人谁才是凶手?”
好像并不十分在意正确的答案,不然也不会问一个从始至终都不在局中的孩子,那双清眸似不染纤尘,声音明明像踏过初雪,清冷淡然,薄唇里吐出的话却像地狱里传出来的。
沈渝道:“你觉得是谁,我就杀了谁。”
白见泽一时间愣住,有些认不出面前的人,好像他的选择并不重要,沈渝此刻仅仅是想杀一个人,无论魔,无论仙,白见泽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把这里的每个人都指一遍,沈渝也会全杀了,不顾及任何人的生死。
不为苍生,只为索命。
白见泽愣愣地看着沈渝,“仙长哥哥”都快有些叫不出口了,“仙……”
眉眼间的戾气消散,沈渝的目光一下子柔和下来,与眉目含笑不太一样,他是真的笑了起来,唇角漫开的笑很艳,眼睛笑起来似乎就不见那清冷淡漠的眼神,蝴蝶骨颤动着,像蝶翼翻飞,沈渝笑着说,“你以为我说真的啊?”
白见泽见过焚城春天时槐花开遍的盛景,槐树巨大的花冠,空中翻飞的嫩白花瓣,斑驳的光影,熟悉的甜香很浓,似乎都没有这般好看。
原来仙长哥哥没醉的时候,也这样好看么?
白见泽尤其记得昨晚的沈渝浑身都是槐花酿的甜香,连灵泉都洗不去那人身上的甜香,脸颊上泛着薄红,淡淡的,唇色也艳,像熟透了的浆果,那时的白见泽只是觉得,这样一个人,为何偏偏穿着一身白衣,清淡疏离。
愣神间,沈渝叫住他,“白见泽,你怕死吗?”
白见泽的眼睛陡然睁大,原先泡沫般的甜香消散泯灭,他看着沈渝,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眼睛霎时红了,水光浸在眼眶里,分外惹人怜惜。
仙长哥哥这是要杀自己?方才还同他开玩笑要他指人,现在才说要杀的人是自己?
稚嫩的声音颤抖着,白见泽摇头道:“我的命是仙长哥哥救的,仙长哥哥若是要拿去就拿去吧。”
话虽然是这么说,眼里却是不情愿和恐惧。
其实白见泽不怕死,在焚城宫殿的那场大火里,黑烟弥漫,火光闪动,他早就已经死过一遍了。
曾经的他已经在那场大火的绝望里死过一遍了,现在的这条命是沈渝救的,他不怕死,但他怕……唯独怕沈渝亲手杀了自己,怕那双眼神变得淡漠,怕他的那把剑指向自己。
沈渝蹲下身,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那点目光里的柔和像是某种安慰,他一点点抹掉白见泽眼角的泪痕,轻声道,“别怕。”
死生就在一念间,沈渝只想一试。
错了会死,彻底地,连带着这里的所有人一起消失,可若是不试,他们只能等死,在循环里一遍又一遍。
沈渝淡淡一笑,有些苦涩:“白见泽,你信我吗?”
似乎……仙长哥哥不是要杀他?
白见泽茫然:“仙长哥哥是什么意思?”
沈渝没有回答,他起身,一抹素白立在城门口,宛如前来渡众生的仙者,他提起无咎剑,剑锋划过掌心,血珠滴落无声,如瓣瓣红莲,长风把他的墨发和白衣吹得散乱,掌心的红格外触目惊心,沈渝像是感觉不到痛。
周身似乎施了屏障,白见泽不能靠近,甚至模糊地有些看不清,他看着血一点点漫在地上,红得刺目,而沈渝只是立在那,未动分毫。
“仙长哥哥!”
争执不断的众人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此处的异动,强烈的阵法将地上的砂石扬起,巨大的风暴大到快看不见天色明暗,只是灰,令人绝望的灰。
“沈师兄,你要做什么!”
红色的血珠像是凝在空中,弥散成小点,沈渝淡漠的眸子毫无情绪,他只是站在那,看着掌心的鲜血汩汩涌出,汇聚成一个个诡谲的血符,无咎剑的金光闪动,古老的符文飘起,移向阵法的十二个点。
十二具悬尸,十二天死生循环,阵法亦是十二道符文.。
“观众生,逆轮回。”
“生无妄,镇八荒。”
“阴阳墟,万化终。”
“囚天锁,不灭薪。”
“破虚无,化道骨。”
“葬天门,锁千秋。”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这个阵法,霎时死寂一片,每个人的脸在沈渝面前逐渐化作虚影,血迹早就浸染了半边白衫,从仙风道骨,到地狱煞神,不过一念。
“这是……杀阵!”
“沈渝你要做什么!你要把我们都杀了吗?”
杀阵。
一旦起阵,便不可反悔,不可逆转,刹那间所有阵下的生灵俱灭,包括起阵者自己。
以命为阵引,众生皆死。
普通的杀阵只能涵盖一小块范围,是快速杀魔布下的阵法,而沈渝布的杀阵,是以自己为阵引,无咎剑起阵,他要的范围,是一整座焚城。
俱灭。
殷修双目圆瞪,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渝,“沈渝你疯了吗?”
“你要让我们所有人都葬身焚城,你会后悔的!”
杀阵是唯一留不得悔过的阵,一旦起阵,就意味着生灵涂炭,众生俱灭。
沈渝悔暗的眼神看不清情绪,墨发飘散,连脸上都染上了艳红的血迹,无咎剑自始至终没移动分毫,白衣在扬起的沙尘中变成一道影子,他眉目清冷,却是肃杀之气。
沈渝立在城门口,淡道:“不悔。”
十二天,焚城悬尸十二具,他不信鬼神,不信众口纷纭的指控猜忌。
他仅仅是在想当初的自己为何留下了那个字。
为何偏偏是那个字。
“死。”
为何他听不到系统的话。
为何他总觉得焚城处处是幻境,初来时见到孟归孟玄从城门口进来是第一场幻境,焚城陷入死去的战火是幻境,城中悬挂起的尸体,也是幻境而已。
哪有什么凭空杀人。
从始至终,从他来到焚城门口见到那十二具尸体开始,就是幻境,一场巨大而真实的,逃离不了的幻境。
所有的景象,过往,皆是虚妄。
他会在幻境里陷入循环一次又一次,在幻境里被杀死一次又一次,不得解脱。
这是焚城的恨。
对战火的恨,对仙者的恨,血和火在这座城漫了太久,人只道来焚城除魔,却从未问过为何这座城会滋生魔气。
所以焚城要他们一一在幻境里看过。
所以他起杀阵,灭万物,为的是回到起点。
死而复生。
死是生的起点。
他不悔。
从来不悔。
杀阵掀起纷扬的尘土,所有人都在远离阵眼的沈渝,即使他们知道,杀阵一旦布下,便再也逃不出去。
万寂俱灭,天地间仿佛就只有沈渝一人。
不……还有一个。
白见泽很艰难地朝他靠近,却被阵法扬起的符文挡住,他碰不到那抹白色,一点也不能,白见泽抬起头,他知道自己快死了,知道阵眼中的沈渝也会死,但他仅仅是静静地陪着,想再靠近一点,在死亡的前一秒。
心里很淡很淡的确幸竟然是原来仙长哥哥不是要杀他,虽然他也会死去,但终究是有些不同的,至少……至少……
至少仙长哥哥问过他怕不怕。
问过他信与不信。
人不会对一个初见的人怀有近乎痴迷的信任,就算那个人曾经救过他的命。
可沈渝站在那道斑驳的城墙边,墨色发丝飘散,轻柔地撩过他,那人苦笑着道:“白见泽,你信我吗?”
他当然信。
不是因为沈渝救了自己才信他,是因为他是沈渝才信他,他仅仅是觉得他们见过,甚至不仅仅是见过,或许那是在上一辈子。
他看向沈渝的时候,内心滋长的,好像是某种名为思念的东西。
疯长,钻进他的心脏,爬进他的血肉,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思念。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明明他们从未见过。
没有见过的人,也会是故人吗?
所以就算沈渝要杀了他,他也只会心甘情愿。
杀阵起阵很易,但若要真的让焚城俱灭,一点血远远不够,说不定要等到彻底流尽,死亡像是没有尽头,鲜血把白衣染的彻底,沈渝淡漠的目光朝白见泽看过来,极淡地笑了一下,“白见泽,你傻不傻?”
白见泽只是有些固执地看着他,眸光闪烁,没有说话。
沈渝不禁淡笑着感慨焚城的幻境真是好大的一场局,一场他布下的局,上一次循环的他留下那一片白色的衣角,在城墙上刻下那个“死”字,告诉白见泽灵泉的位置,以此布下杀阵,所有的所有,皆像冥冥中的一种注定。
他注定布下杀阵。
他注定不悔。
其实他也不能确定死亡能不能破局,但他既已起阵,便再不能回头。
隔了很久,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沈渝眼眸深处是某种执念。
尘灰浸染他的眼睫,由于失血太多,他的双膝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唯余一把剑深深地插进地底,从白见泽的角度,刚好能看见那凸起的蝴蝶骨,看见沈渝硬撑着抬起头看向他的那一眼。
只是一眼,白见泽莫名有种他透过自己看向另一个人的错觉,那是很深的执念,也许是某种思念。
“仙长哥哥,你在看谁?”
沈渝唇角溢出鲜血,却笑起来,他虚弱的声音很轻,也很静,“你。”
或许仅仅是某种直觉,沈渝偏偏觉得眼前的,过去的,他要找的,是一个人而已。
杀阵已成,万物俱灭,肃杀天地之时,沈渝透过漫天的尘土看向白见泽,声音虚幻而不真实,他说,“下次再见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们,会再见的。”
时间拉向城门口,他初入焚城时,小孩看向他,甜甜软软地说,“我叫白见泽,仙长哥哥。”
循环到此彻底结束。
金色符文变得血红,猛地下坠,沈渝提起无咎剑,素白染血的手指紧紧地握着,在杀阵终成时插入地底,刹那间,仿佛能听见焚城无数冤魂的哭喊,听见血落,听见火光,所有的所有,化作寂灭,化作尘埃。
焚城所有的魔,所有的恨,在杀阵过后皆化虚无,飞扬变幻的画面中,沈渝好像第一次看见了焚城槐花盛开的繁丽盛景,满天的花如雪飘落,散着甜香,满城透着槐花饼的香气,也许地底下正埋着槐花酿。
焚城在等离人,也许,是不归人。
沈渝在满城的槐花里再次听见了那首童谣。
“月儿弯,月儿明,槐花串串香满庭,风而轻,水而清,我家有个槐花酿,小娃乖,小娃停,莫走吃个槐花饼……”
这次唱歌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那是白见泽。
或者说,是焚城大火前的白见泽,一场大火屠了满城的人,怨魂附在他身上,大火后的他,便是魔。
受众人怨恨,死不足惜的魔。
树隙下泻进来的阳光印在白见泽的眼里,很亮,整个人像一个雪白的玉团子,跑过去的时候带来槐花的甜香气,沈渝愣愣地看着他跑向一个女人。
甜甜软软道:“阿娘,槐花开啦!”
可是焚城的槐花,再也不会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