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世界后,沈渝再次回到了那个纯白的方形空间,爆炸只是一瞬间的事,痛苦也逐渐弥散,连带着很长时间南因深入骨髓的折磨也消失殆尽,伤口一点点愈合,沈渝只是缓慢地蹲坐在地上,眼神茫然地看着上方的红色倒计时,没有动作。
像前不久刀尖刺入白见泽心脏的时候,他也茫然了很久,所有的一切都模糊透明,雨水把心脏蹂躏得潮湿酸软。
系统的机械音播报着任务结算。
【恭喜宿主,达成积分值最高成就,下一个世界的信息已传输完整,宿主可以选择去往下一个世界。】
“积分值很高的话。”沈渝抬头,轻声问道,“他很恨我吗?”
【反派的恨意和绝望值越高,获得积分值越高,宿主,您的任务积分值是任务者里最高的,您是唯一一个单个任务积分值超过那个人的。】
沈渝:“那个人,是谁?”
像是提起某一个禁忌的话题般,系统没再多说。
【他被系统抹去了,没有名字。】
【宿主,倒计时结束后将自动传送下一个世界,是修仙位面,请宿主做好准备。】
沈渝没再说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那一句话,永远不会再见的人,恨不恨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倒计时在下一秒归零。
传输进第二个世界的时候,风声拂过耳侧,系统的控制权再次被剥夺,不过很短暂的时间,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我们会再见的。”
“你要记得我。”
“为什么?”沈渝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也许是很重要的人,也许是很重要的事,但他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瞬息间脑海里的声音重新被系统占据。
系统:【宿主?】
随着系统的声音响起,大脑尖锐的疼痛也就此隐去,他再次睁开眼,不等看清眼前,剧烈的疼痛像是要敲碎他每一寸骨头,周身是奇怪的符文法阵,跃动着金光。
远处好像是很多人影,沈渝看不清每一个人的脸,但无一例外的,那些人脸上似乎挂着笑,畅快的,残忍的,沈渝不知道怎样描述那样的神情。
“锁魂阵已成,各位长老不急,他现在伤不了我们。”
“哈哈哈哈哈哈,一个妖族也想修仙吗?沈渝天资再高又如何,他是妖,是妖不就是会害人吗?”
“可惜了,沈师兄是曾经的天榜第一。”
沈渝无法做出任何反抗,即使牙齿快被他生生咬碎,手腕将锁链摇得震天响,回过神才猛然发觉这似乎是原身的结局,是原身要他看的画面,他只能附在原身的身体上被迫看着这一切。
沈渝顺着原身不甘的眼神缓缓锁定在人群中心的那个人,俊朗样貌,分明着的是一身蓝白,却不见仙侠气,他笑着,“既然沈师弟是妖,怎可以再放任他入我仙门。”
邪魔一般的目光移向沈渝,“像沈师兄修为这般高的妖恐引天下大乱啊,且废了他的修为如何。”
话音刚落,十二颗锁魂钉从各个骨节插入,鲜血汩汩流出,内脏几乎移了位,天旋地转间,沈渝眼前逐渐被白光侵占。
原身所有的疼痛和恨意浇灌在他身上,幻境结束的刹那,手里缓慢化现出一根红绳,中央系着两枚铜币,他低头,指腹摩挲在铜币上,喃喃道,“买命钱么?”
沈渝勾唇一笑,鲜血在他身上不显狼狈,像和他共生在一起,带来极致的诱惑和恐惧,他手指收拢,铜币硌着他的掌心,“我收下了。”
紧接着,能感受到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抽离,连同原身的愤怒和恨意也一同消逝了,他重新堕入一片虚无。
淡淡的馨香萦绕在周侧,身边的人似乎是察觉他醒了,出声道。
“沈师兄?你昏迷好几日了,可算是醒了。”
沈渝缓慢睁开眼,脑海里世界的基本信息传输完毕,他定眼看着眼前的人,逐渐在脑海中定位,然后柔声道,“孟玄。”
圆脸杏眼,天资不差,却不谙世事,倒是逍遥自在,孟玄不是原身的师妹,原身的师尊叶无尘就只收了原身一个弟子教导,原身本就天资奇高,又有叶无尘相教,本该是宗门最为出色的弟子,却长年待在云栖峰,颇为神秘,一度身世成迷。
直至此次下山历练,才现人眼前,而孟玄是原身在下山除妖时相救,但被身后附魔的魅攻击,一连昏迷数日不醒。
“沈师兄,你伤得怎么样?这次历练会不会……”
“我没事。”沈渝动了动酸痛的肩膀,感受到体内灵气上涌,这副身体恢复的很快,现应是已无大碍了,手腕上的红色很深,是那条幻境中的红绳,系着两枚铜币,轻轻晃动发出声响。
“孟玄。”门口传出女声,清冷却不显柔和,明明长相和孟玄相似,却淡漠疏离,孟归冷道,“走了。”
“阿姐……可是沈师兄他……”
“仙家历练,不论生死,只论输赢,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吗?”孟归话音未落已不见人影。
孟玄连忙跟上,又跑回来,“这是我师尊炼的药,只要不伤及根本都能好,客栈不宜久留,沈师兄此后务必小心。”
魔气逸散,仙家之下,早已天下大乱,那些魔气附在妖身上,便是魑,而附身在人身上是魅,沈渝之前就是被魅所伤,此次历练不仅是为了翟选仙门弟子,更是为了另一个目的——除魔。
沈渝收起孟玄赠他的药瓶,她们都是药宗的人,药宗长老所炼之药,说是多了一条命也不为过。
和上个世界一样,原身和他同名,就连他要找的反派,也叫白见泽,那会不会……
沈渝轻笑了一下,也许是自己魔怔了,上个世界的白见泽已经死了,他亲手杀死的,怎么可能还会遇见,大抵是同名而已,他的目光凝在手边的剑上,而且就算要找到他,也得在这次历练活下去才行。
刚提剑欲走,装束像客栈老板娘的女子就走了进来,头发随意地挽着,笑语嫣然,“小公子这才住了几日便要走了。”
剑拔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沈渝凌厉的目光看向她,没说话。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隐藏的不够好,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怪物,血液顺着指缝滴下,嘴角还是未擦干的血渍,森白的牙齿在笑语间显露,沾着血,可还是能依稀见得她原先墨发如云,眉眼温婉的样子。
沈渝想起孟玄同他说的话。
“客栈不宜久留,沈师兄此后务必小心。”
“公子?”
女人逐渐走近,嘴角咧开的笑越来越大,下一秒,银丝抽出,据脖子仅咫尺,一切发生的太快,沈渝侧身躲过,没有一丝犹豫地拔剑抵着她的脖颈,淡漠的眸子看不清情绪。
魔气附在人身上,便是魅,无论魑魅,终究不是真的魔,亦不是人,没有理智,只知杀人,但魅比魑更聪明,会化人形,引诱人靠近。
而眼前的这个女人,便是魅。
“哈哈哈……哈哈……”
血在她身上像是留不尽,似乎丝毫不惧刀剑,甚至不在乎性命,快得像影子,满是鲜血的手掐在沈渝的脖子上,白皙的脖子上留下可怖的血手印,性命悬在一线间,沈渝的眼前开始浮现黑点和闪光。
【死亡预警!死亡预警!】
下一秒,女子的气息逐渐衰弱,刀剑刺入身体,手指渐渐松开,倒在地上,发丝散落。
沈渝看着剑上的血,停了一会没说话,他蹲下身,手指停在她眼前,轻抚,唯留垂下的眼睫。
角落的柜子里传来隐隐的风声和啜泣,沈渝敏锐地转过头,衣角上还浸着血,“谁?谁在那?”
“娘亲!”
“我杀了你!”
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小孩,头发乱蓬蓬的样子,手上被咬得全是血,眼睛浸莹着恐惧的水光,死死地盯着沈渝,“你杀了我娘亲,我杀了你!”
沈渝没动,小孩抱着他的手臂,尖锐的牙齿刺破皮肉,泪水浸在他的衣服上,他没忍住嘶了一声,还是撑着身形正声道,“她不是你的母亲。”
“她是魅,魅只会杀人。”
手臂上的疼痛松了松,小孩蹲下身抱着地上的人,泣音也低下来,黑亮的眼睛不断滚落下液体,“可是……她就是娘亲……是我娘亲……我娘亲死了……”
“啊……啊啊……啊……”
小孩突然看向他,“都是因为你们,这个客栈那么多人,是你们来了他们才死了,你们都穿着这样的衣服,说是来救我们的,但他们都被你们杀死了!”
“是你们杀了他们!”
沈渝猛然觉得心神一颤。
是啊,他们是仙门弟子,从日日复诵的门规开始,就是救苍生,平天下,但如今,他们杀的,到底是人还是魔。
那些被魔气附体的也是普通人,是他们要拯救的苍生。
但他们却将这些人一一斩杀,踩着人命比拼输赢,仙门美曰:历练。
沈渝垂下眸,明明穿的是仙门的衣服,端得是清风亮洁之气,却染了满身血腥,剑上的血也非取自妖魔鬼怪,而是苍生百姓,他叹了口气,蹲下身,原先孟玄赠予他的药瓶被他轻放在地上。
“魔气不会再进入她的身体了,这个药可以救她的命。”
沈渝留下一句话便走了,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这样毫无必要的一件事,也就原身会做了,他苦笑了一下,背影单薄,显出几分寒冷。
远处的风声萧瑟,携着血的气味和枯败的残碎落叶,沈渝往外走去,某个地方的血腥甚重,似乎困着许多不得超生的冤魂,他淡漠的眸子缓缓落向那个方向。
总觉得,有个人,在等他。
他不知道,他思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