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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师兄的无情道碎了(二)

沈渝身上的伤还隐隐泛着疼痛,寒风中是浓重的血腥味,地上深色的血凝成血泊,混杂着尸体和悄无声息绕着的黑气,那就是他们所说的魔气,黑色的,寻常人看不见,像烟雾状在那些死人身边环绕着。

奇怪的是,这些魔气像是惧怕他,明明稍微触碰就能伤人,甚至能侵入体内,人们对它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害怕,但只要他一走过,那些魔气就远远的散开,好像把他视作煞神,连洁白的衣角都不曾沾染,只是上面的血迹仍残留着。

所过之地,血染尸骨,生灵凋敝,而这还只是外城的村庄,沈渝不敢去想城内已经变成了何种模样,只知道越靠近,血腥味就重几分,魔气就是从焚城逸散出去的,沈渝路上没有见到过仙门弟子就是因为他在城外逗留了几日,而其他人早已进城除魔。

连城外都如此,焚城估计早就成了一座死城。

沈渝握剑的手紧了紧,在看见城门的时候瞳孔猛地骤缩,从前往后足足十二具尸体,悬挂在城门两侧,死状惨痛,几乎已经不能辨明原主,他提剑立于城门口,风里散着血腥和焦灰的气息,沈渝淡漠的眸子往下压了压,手腕上的铜币摇晃作响,他莫名觉得此情此景莫名的熟悉。

不是来过这里的错觉,而是站在焚城门口,并且即将走进去,恐怖的直觉告诉他不该迈出下一步。

似乎风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要走进去。

四周漫着浓重的不对劲,沈渝停下脚步,尝试呼唤脑海里的系统,滋啦的电流声响起,像时间倒带,只有系统说话的尾声。

【滋啦……滋……宿主……】

再然后,没有任何声音。

沈渝蹲下身,目光所落之处是一小块被撕落的衣角,洁白胜雪,尾端浸染了血渍,这不是寻常布料,更像是修仙弟子身上的,或者说,那是他的。

但他身上的衣服并无异常,只是沾染了些血迹,没有破损,更别说撕扯下一块衣角了。

沈渝抬头看向上方被悬挂着的尸体,眸色微动。

明明所有的不对劲都在提醒他不要进来,但他回头,身后是尸骨,是魔气,是魑魅,是血流满地,是苍生哭喊,他穿着原身的衣服,提着原身的剑,便是要除妖魔救苍生的。

他,还能去哪。

出神间,前方传来异动,方前走的这几步传来的烧焦气味越来越浓,风动把沈渝的衣衫吹得作响,焦灰落于他垂落的眼睫。

“他身边的人都是魅!他怎么可能不是!”

“师兄,你莫要被他骗了,他不过是会几句人话而已,魅的话你也敢信?”

“对啊师兄,师尊让我们下界除魔,你怎么可以放过他,真不怕他为害世间吗?”

几个修仙装束的青年谈论片刻,剑光就要朝正中央落下,只瞬息的工夫,沈渝一身洁白素衫快得像略影,他单手持剑,金色符文在剑身上闪过,竟生生将那把剑震落在地。

来人显然是没料到自己会被拦下,来不及震惊,甚至顿了一会没去捡地上的剑,只因沈渝着一身洁白素衫,没有和他们一般的装束,且方才那般强盛的灵力他从未在同门弟子上见过,不觉冷汗已经漫了满身,他堪堪道:“你是何人?”

沈渝将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小孩护在身后,出剑带动的风抚过他乌黑的发丝,淡色的眸子带上了几分凌厉,“无门无派,叶无尘弟子,沈渝。”

叶无尘这个名字放在修仙界乃至江湖都不缺人谈论,他独自摸索了一套修炼功法,无门无派,是年岁将至才归入青云宗,收了沈渝一个弟子。

青云宗弟子多多少少听说过沈渝的名字,但从未见过其人,如今他拿剑指着他们,眉目清风,仿佛不沾染一丝凡尘,明明是昳丽的长相,那双眼睛浸着寒意看人的时候便什么旖旎都忘记了。

那几个青年垂头道:“沈师兄。”

沈渝尤其记得自己方才所见,烧焦气味的源头是一处像天坑的地方,血骨尸山,满地荒芜,寸草不生,其间坐着一个穿着破烂的孩子,他周围是魔气缭绕,手里抱着一只白狐,虽然身上是灰尘和血迹,那只白狐却洁白发亮。

几个人修仙弟子就要拔拔剑夺走他的性命,沈渝原本是不想管的,他当然不能肯定那个孩子是不是魅,毕竟他周围的人都死了,他活在怨念和魔气中,真的会是正常的人类吗?

更何况他手里抱着的那只白狐眉心的红色纹路看起来也颇为诡谲妖异,但剑光落下之迹,那人隔着尸山血海,乌黑发亮的眼睛陡然看向他,似乎在委屈,似乎想求他,但这些沈渝通通看不见。

他愣住了,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那个小孩长得很像白见泽,即使隔着染着血和灰尘的脸庞,即使还不过是个小孩,可他偏偏就是觉得那个人是白见泽。

不仅仅是长相,也许是某种强烈的直觉,他就觉得那个人是他。

之前刀尖插入心脏时那双缓缓黯淡下来的眼睛仿佛又变得乌黑发亮,沈渝总是想起白见泽死在自己怀里的样子,血一点点浸染他,仿佛要把他和白见泽融化在一起,连死去的骨头都长在一处,永不分离。

持剑拦下其他人的时候沈渝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不知道自己护下的人会不会是魅,不知道他会不会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对象,但他只是不想再看到那双眼睛黯淡了。

如果相爱的结局注定是死亡,那他也许会等到最后一天,至少等那个吻落下,至少让他说完那句话,人的死亡太快了,他从前杀人的时候不觉得,人命对他来说仅仅是筹码而已,可他竟然会觉得一个人的死会另他难过。

淡淡的,他无法解释也无法理解的难过。

“沈师兄,他是魅,你为什么要拦我们。”

“就是啊沈师兄,就算他现在还是个孩子,那也是魅,这座城的人早就死了,尤其是这里,被魔气烧得一干二净,不会有人活着的。”

沈渝的身体没有移动分毫,眼神还是一样的寒冷,一抹素白挡在孩子面前,他淡淡向那些人道:“你敢说你杀的每一个人都是魅吗?老人,孩子,少年,这座城死了那么多人,你敢说他们都被附魔了吗?”

他的目光看向手中握剑的每一个人,“我们是来除魔的,不是屠城。”

“可是沈师兄……”众人面露难色,议论纷纷。

沈渝叹了口气,不愿惹是生非,找到原书的反派并帮原身报仇才是他最要紧的事,怎么可以就因为这个孩子像那个人就摊下这么大个麻烦。

他收剑欲走,背后传来那个孩子的声音,似乎是害怕到颤抖,手指死死地扯着沈渝的衣角,这衣服虽和那些修仙弟子不同,但也并不普通,甚至材料灵力都高上好几个层级不止,沈渝不知道小孩哪来的力气,竟将衣角的布料撕扯下一块。

沈渝骤然回过头看他。

小孩睁着一双浸着水的眼睛,脸颊灰扑扑的,手里紧紧抱着那只白狐,神情快要哭出来,他仰头,衣角染了血的布料被他死死攥在手里,“仙长哥哥,我……好害怕。”

“仙长哥哥……”

沈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那块布料,洁白带血,染了灰尘,无论是形状颜色都几乎和他在城门捡到的那块布料一模一样,沈渝不信这个世上会有那么巧合的事。

他没有顾及那个小孩,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修仙弟子,长衫被风吹动,恐怖的直觉驱使他瞬移到城门口,风里依旧是焦灰,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可当他抬头,原先城门上悬挂的尸体早就消失,仿若从未有过。

沈渝低头看向原先看见那块布料的方向,只有灰烬和落叶,其余什么都没有。

不对劲,怎么可能……

他像城门口走去,浓重的黑雾像一块巨大的屏障,仅仅是走近,黑雾就将他被风吹动的衣衫边缘烧成灰烬,发出滋啦的声音,更遑论肉身。

焚城,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从他看到地上那块和自己衣服相似的布料开始,他就注定不能离开,脑海里似乎有一段被遗忘的记忆若影若现,死亡向他走近,令人发麻的恐惧侵占他,爬过他每一寸神经。

沈渝猛地往后退了几步,眼神满是不可置信,黑雾混杂着焦臭的气息,似乎在腐蚀着什么,他按住胸口,单薄的身影仿若风中轻絮,蝴蝶骨猛烈地颤动,眸色潋滟,泛着水光。

身后却不知何时有人悄悄走近,仿佛没有脚步声。

“仙长哥哥,你要去哪?”

沈渝撑着墙看他,眼尾是剧烈咳嗽染上的艳色,“你到底是谁?”

小孩抱着白狐,原先的恐惧消匿无痕,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沈渝,露出一个甜甜软软的笑,“我叫白见泽,仙长哥哥。”

真的是他吗?

死亡似乎仍在昨日,少年身上涌出的血很多,时间拉得越长,那双眼睛就越黯淡,沈渝心神晃了一阵,看着面前的小孩。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就是这个世界的反派,他的任务对象。

惊疑之际,小孩放下白狐,柔软的温度紧紧贴着他,身高只能够到他的大腿,像小动物那样在他身上蹭了蹭,“仙长哥哥,我好害怕……他们……他们都要杀我,只有你救我,你一定会救我的,对不对。”

明明是小孩甜甜软软的声音,可沈渝却莫名感受到一种令人发麻的恐惧,他低头,鬼使神差地,瞥向一旁那只白狐的眼睛,那只白狐还很小,眼尾上扬,眸色却是深邃的琉璃色,仿佛能把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吸走,只是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了。

沈渝失神看着前方,有些呆滞,像幻梦般有些行为渐渐脱出了他的掌控,他伸手拨开小孩乱糟糟的头发,素白的,仿佛不染纤尘的人此刻蹲下身,冷淡的声音变得有些柔和,“我会救你的。”

他起身,冷淡的目光看向一行弟子,“他还小,就算是魅,也害不了人,我会把他带走,如果日后他真的成魔,我会第一个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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