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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马,从巷口风尘仆仆地拐了进来。为首那人骑一匹黑马,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夜风掀动他衣袍一角,猎猎作响。

灯笼的光一晃,照出陆宴清那张清淡隽逸的脸,他眉眼间没什么表情,却无端叫人脊背发凉。

他翻身下马,靴子落地时,没什么声响,步子不疾不徐,走到顾青岑身旁站定。

锐利地目光,扫过那几个汉子,声音不高,却好似刀刃贴着骨头,一字一字刮过去:“深更半夜,聚众追人,谁给你们的胆子?”

那为首汉子认出他来,脸色登时变了,方才那股子嚣张气焰,好似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腿肚子先软了三分。

陆宴清也不等他答话,只对身后的人一挥手:“拿下。明日送顺天府,问问是哪家的规矩,可以半夜在街上追人的。”

那几人见势不妙,作势想跑,可陆宴清带来的人,手脚极快,三下五除二便将人按住。

为首汉子被反剪了胳膊,脸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见陆晏清来真的,仍不死心,挣扎着昂起头喊道:“清王爷!我们可是康王府的人!您不看僧面看佛面!”

陆宴清垂眼看他,面上没什么波澜,淡淡道:“康王府的人,就更该懂规矩。至于你们主子,今夜之事,我自会去问他。带下去,该说什么说什么。”

人被押走了,巷子里重新静下来。方才还乱糟糟的脚步声,喊叫声,以及灯笼晃动的光影,一瞬间都散了。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三更天了。

顾青岑这才惊觉,腿有些发软,膝盖一颤,踉跄着退后两步,靠住了身后的青砖墙。她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里,凝成一小团白雾,转眼便散了。

陆宴清转过身来,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掌心温热,握得很紧,力道里带着几分,她极少从他身上感到的急切。他没立刻说话,只上上下下地先瞧了她一遍,好似在确认她有没有伤着哪里。等确认了,那口气,才稍稍松下来,可眉头仍拧着。

“你胆子也太大了。”陆晏清低声道,语气里少见地压着怒,可那怒底下,却又藏着后怕,“万一我没赶到呢?”

顾青岑抬头瞧他,见他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褶,唇色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知他是真急了。

她本想说句玩笑话,岔过去,可话到嘴边,到底没忍心,只轻轻扯了扯嘴角,嗔道:“你这不是及时赶到了吗。”我相信你一定会及时赶到的。

陆宴清没接她这话,只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又要往什么地方跑。

他沉默了片刻,才哑声道:“下次再这样,我便将你锁在府里。”

顾青岑心里知晓,他说的不是真的,可也听得出那话里的分量。

她没挣开,只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指尖冰凉,却扣得极紧。她声音极轻地问道:“陈阿满呢?”

“阿蝉先送她回学堂了。”陆宴清道,“那条路我让人提前清过,不会再有尾巴。”

顾青岑这才彻底放了心,靠着墙又缓了缓。方才一路紧绷着不觉得,此刻松下来,才觉出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被夜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衣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肩头微微一缩。

陆宴清瞧见了,二话没说,便将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肩上。那袍子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沉甸甸地压下来,把夜风挡在了外头。

他又抬手替她拢了拢领口,指尖擦过她的颈侧,动作极慢,像是怕弄疼了她。拢好了,手却没立刻收回去,只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她真的没事。

“走吧。”陆晏清牵起她的手,往巷口走。

顾青岑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轻声道:“陆宴清。”

“嗯。”

“人救出来了,真的救出来。”顾青岑语气里掩不住的雀跃与兴奋。

陆宴清闻言脚步没停,只“嗯”了一声附和。

“可这件事,还没完。”顾青岑想到什么,随即语语气又低落回去。

陆宴清侧过头看她,不过一会儿功夫,她又将自己劝解好了。

夜色浓稠,巷子里只剩远处一盏残灯,光晕薄薄地笼过来,恰好落在她脸上。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方才那阵兵荒马乱,非但没把她吓退,反倒将她骨子里那股倔劲,一寸一寸地逼了出来,兴奋地让她战栗。

陆宴清瞧着她这副模样,一时竟移不开眼。他见过她朗声大笑,也见过她恼羞成怒。

可此刻的她,鬓发散了几缕,衣角沾了灰,眼里却亮得像淬了火一般,比任何时候都鲜活。陆晏清看了她片刻,忽地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有无奈,也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骄傲。

“我知道。”他握紧顾青岑的手,指节微微用力,步子也比方才迈得更稳了些,“接下来,该我们动手了。”

陆宴清没再说什么,只扶着顾青岑上了马。他翻身上马,将顾青岑拢进怀里,手牵着缰绳,慢慢往府里走。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檐下那盏旧灯笼,一晃一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笃笃的,一声接一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传出去很远。

……

那夜之后,京城表面上,看上去依旧太平,可底下已经翻涌起来了。

康王府丢了人,又折了几个手下,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

可陆宴清先下手为强,第二日一早,就递了折子,参康王府纵容家奴,夜扰街市,私设刑堂。折子写得极狠,措辞虽不点名道姓,可字字句句都往康王身上刮。

圣上留中不发,却也没驳回,只将折子搁在案头,由着朝堂上两派人,争了整整三日。

三日之后,圣上把陆宴清和康王,一同召进了宫。

据后来传出来的消息说,那日紫宸殿上,气氛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儿。

献安帝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捻着一串碧玉珠,不紧不慢地先开了口:“康王,朕听闻,你府上的人,前几日夜里,有在街上追人的事?”

康王早已备好了说辞,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确有此事。是臣府中几个不长眼的下人,夜里吃多了酒,在外头胡闹。臣已命人重重责罚,往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再犯。”

他说得轻描淡写,末了还叹了口气,一副“家奴不肖,主上蒙羞”的无奈模样。

圣上不置可否,转头看向陆宴清:“清王,你那份折子,说的也是这事?”

陆宴清上前,神色如常,声音不高不低:“回圣上,折子里说的,不止这一桩。”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了上去,“这是那夜,被押几人的口供,画了押。其中一人亲口供出,他们当夜,是奉了康王府管事之命,去追一个从烟雨楼,逃出来的女子。臣还查到,烟雨楼与康王府后门,有一笔银钱往来,数目不小,账目在册。”

这话一落,殿上静了一瞬。

康王的脸色变了变,瞬间阴沉起来,随即冷笑道:“清王爷,你这话好没道理。烟雨楼是京城里的烟花之地,南来北往的客人多了去了,难道但凡与那里有银钱往来的,都是我康王府指使的不成?再说了,一个逃奴,值得我王府动干戈?陆王爷莫不是查案查昏了头,见风就是雨。”

陆宴清不慌不忙,抬眼看他,淡淡道:“王爷说得是。一个逃奴,自然不值得王府动干戈。可若那逃奴手里,攥着些不该攥的东西呢?”

康王眼神一厉:“你什么意思?”

陆宴清却不接他的话,只转向圣上,躬身道:“圣上,臣不敢妄断。只是那夜被押的几人,口供里提到一个名字,说是奉了康王府孙管事的命。臣已让人去查那孙管事,想来不日便有结果。”

献安帝听到这里,将手里的珠串,往案上一搁,声音不大,却叫殿中两人,都住了口。

他看了看康王,又瞧了瞧陆宴清,眼神一眯,都是不省心的,半晌儿才开口道:“都回去好好想想。朕乏了,退下吧。”

康王还想说什么,可见献安帝已经端了茶,只得咽了回去,躬身退下。

出殿门时,他脚步极重,脸色铁青得能拧出水来。

陆宴清跟在后头,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在经过康王身边时,微微侧了侧身,压低了声音,淡淡道:“康王爷,慢走。”

康王脚步一顿,侧过头来,眼底压着一层阴翳。

他盯了陆宴清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也压着嗓子道:“陆宴清,你别得意。那折子里写得再狠,也不过是几张纸。你以为凭这几张纸,就能动得了我?这事没完。”

陆宴清看着他,面上波澜不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爷说得对,是没完。所以我劝王爷一句——趁早把该收的东西收了,该断的线断了。烟雨楼那本账,您比我清楚。若再拖下去,只怕连您自个儿,也摘不干净。”

康王眼神骤然一厉,往前逼近半步,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陆宴清,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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