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里顿时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抽了口凉气,也有人面面相觑。
顾青岑闻言面色不变,只用力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拉着她往后头的静室走去。
那女子挣了一下,见顾青岑神色镇定,才像抓住了什么,踉踉跄跄地跟了进去。
关上门,顾青岑让翠竹,给她倒了盏热茶,随后才让她慢慢说来。
那女娘讲她姓陈,名阿念。她姐姐叫陈阿满,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因父亲欠了赌债,被抵进了烟雨楼。
姐妹俩这些年,一直偷偷有联系。前几日,陈阿满托人递出信来,说康王府的人,要将她卖到南边去,给一个盐商做外室。
信上只有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妹,救我。明日便走。”
顾青岑面上不显,心里却在反复思量。这个多事之秋,忽然冒出这样一桩事来,由不得她不多想。这也不怪她过于阴谋论,主要是时机太巧了,巧得叫人心里发毛。
她看了阿念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姐姐在烟雨楼里,是什么身份?卖身契还在楼里?”
阿念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我不懂这些。只知道姐姐这些年攒了些银子,想替自己赎身,可楼里一直不肯放。这次说是康王府那边发了话,要将人卖到南边去。姐姐说,若真被卖走,她宁可死。”
顾青岑沉默了一会儿。烟雨楼的事,她前些日子,才刚摸到边,如今真要动手,便是直接跟康王撕破脸。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忽然又想起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疑虑。
这阿念来得太巧,哭得也真,可万一是康王那边,故意放出来的饵呢?拿一个女子做引子,钓她出手,再扣她一个“私闯烟花之地、强抢民女”的罪名,到时候连陆宴清,都难替她兜住。可若不救,这人明日就要被送走,再想找便难了。
她压下这些念头,面上不露分毫,只让翠竹先安顿阿念歇下。
等人走了,她才出来回府寻陆宴清。
陆宴清正在书房,看折子,听她把前后说完,没立刻说话,只将手里的折子合上,搁在案边,问了一句:“你想怎么救?”
顾青岑道:“不能明着去抢人。得走暗路。你那边的人,能不能摸进烟雨楼?”
陆宴清沉吟片刻,道:“能。只是需得里应外合。你这边有没有人能接应?”
顾青岑想了想,忽然道:“阿蝉。”
阿蝉前些日子,回了城南一趟,带回来两个从前的姐妹,如今都在学堂里帮忙。她从前在烟雨楼待过,熟悉里头的路数,人也机灵,胆子大。
陆宴清点头:“那便这样。我让人今夜带着她,先去探探路,动手之前,将消息递进去。只要陈阿满自己,能走出那扇门,我们的人,便在外头接住。事成了,不显山不露水。事若不成,也只当是一场私逃,与旁人无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方才的疑虑,我也有。这事太巧,不能全信。我让去探路的人,多留个心眼,先摸清里头,有没有埋伏。若真是饵,咱们便不动,只当没这回事。”
顾青岑应下,两人都没有多言,就达成了一致,无论如何,那是一条人命,就算是陷阱,也得先去探上一探。
顾青岑这边连夜将阿蝉叫来,把事情交代了。阿蝉听完,眼神一凛,二话没说便去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衣裳,将头发束紧,腰间别了一把小刀。
她临走时,回头看了顾青岑一眼,神色格外认真道:“顾先生,我从前在里头的时候,就想过,总有一日要回去,把那些姐妹都带出来。今个儿总算是等到了。”
顾青岑看着她,想说一句“小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阿蝉的性子,她最是清楚不过,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只伸手,替阿蝉正了正腰间,那把小刀的位置,低声道:“平安回来。”
阿蝉咧嘴一笑,转身跟着暗卫,便没入了夜色。
那一夜,顾青岑几乎没合眼。她坐在灯下,一面等消息,一面将可能出的岔子,翻来覆去地想。陆宴清也在书房里,两人隔着一道门,谁也没心情睡觉。
外头风声紧一阵儿,松一阵儿,偶尔有夜鸟扑棱棱掠过屋檐,她都要抬头看一眼窗外。
三更过后,阿蝉回来了。
她没走正门,是被人从后墙拎着翻进来的,这也是陆晏清吩咐的。
阿蝉被拎着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可顾青岑还是听见了。她推开门,便见阿蝉站在院中,身上沾着夜露,肩头蹭了一块灰,脸上却带着笑。
“踩好点了。”阿蝉低声道,“楼里今夜没什么大动静,后巷的角门,戌时换一次岗,换岗那半刻钟,无人看守。陈阿满被关在西厢,最里头那间,窗子朝后巷,窗外有棵老槐树挡着。我摸进去的时候,她还没睡,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根簪子。我敲了窗,她吓得不轻,可我一说我现下是顾先生的人,她眼泪就下来了。”
顾青岑忙问:“她信了?”
阿蝉点头:“信了。我把你教我的那句暗语说了,她二话没说,就把那根簪子,从窗缝里递了出来,让我带给你,说这是她唯一值钱的东西,算是谢礼。我说先不用谢,等出来了再说。我跟她约好,明夜三更,我在窗外接应,她自己从屋里出来。后巷角门换岗,那半刻钟,便是脱身的时候。”
顾青岑听完,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却还悬着一半。
陆晏清问:“可有瞧出什么不对?楼里有没有埋伏?”
身旁的暗卫想了想,道:“我绕了两圈,后巷确实没什么人。前头倒是有两个龟奴守着,可到了后半夜,便打瞌睡了。只是……”随后顿了顿补充,“我在西厢外头,瞧见一个丫鬟,鬼鬼祟祟的,不像是楼里的人。她在那附近,转了两圈,才往后头去了。我没敢跟太近,怕打草惊蛇。”
顾青岑和陆宴清对望一眼。
陆宴清道:“那丫鬟,多半是康王府安的眼线。明夜动手,须得比他们更快。”
顾青岑点头,转头对阿蝉道:“明夜你只管接人,外头的事,有人接应。”
次日一早,陆宴清便安排了几个人,混在烟雨楼前后几条巷子里,扮作寻常行人,盯着各处的动静。
顾青岑这边,则让翠竹备好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离烟雨楼,两条街外的一条窄巷里,只等阿蝉他们将人带出来。
入夜之后,顾青岑便坐不住了。她没在府里干等,而是带着翠竹,悄悄到了那条窄巷附近,守在一间小茶铺的后头,茶铺已经打烊。
三更刚过,巷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顾青岑屏住呼吸,便见阿蝉的身影,从暗处闪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瘦削的女子,裹着一件旧披风,脚步踉跄,像是走不稳。
阿蝉一把扶住她,快步朝马车这边来。
顾青岑迎上去,那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她见顾青岑来了,嘴唇抖了抖,没说话,只深深低下头去,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砖上。
顾青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别怕。出来了就好。”
她让阿蝉将人扶上马车,又对她道:“你也跟着先上车,别露面,我来断后。”
几人刚要说话,可就在此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蝉猛地一回头,压低声音道:“有人追来了!”
顾青岑闻言心头一紧,转头跟着看过去。
巷口影影绰绰,果然有七八个黑影,正朝这边奔来,手里还提着灯笼,灯火在夜风里乱晃。
为首那个高声喊着:“那边!马车!别让人跑了!”
阿蝉脸色一变,唰地抽出腰间小刀,挡在马车前头。
翠竹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拽住顾青岑的袖子:“王妃,快走!”
顾青岑却丝毫没动,面上不见半分慌乱,一双眼睛反倒飞快地扫过四周。外头巷子又窄又深,若有心人埋伏,一堵便是个死胡同。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陈阿满此刻就在马车里,万万不能被人瞧见,若叫人撞破,那就是现成的把柄,所以只能掩护马车先行。
想到此处,顾青岑脊背挺直了些,将身子往巷口方向挪动了几分,不动声色地把后头的路,遮了个严实。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忽然对车夫道:“把车赶到前头,那棵老槐树后头,别走大路,往左边那条窄巷拐!”
车夫闻言,下意识地一甩鞭子,马车猛地启动,颠得陈阿满在车里撞了一下。
顾青岑转头对阿蝉道:“你带阿满先走,别管我。他们不敢将我怎么样。”
阿蝉急道:“那怎么行!”
顾青岑推了她一把:“快走!人要紧!我自有办法脱身。”
阿蝉咬了咬牙,一跺脚,转身追上马车,翻身上了车尾。马车拐进窄巷,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里。
那几个黑影,追到巷口,见没了马车,便朝顾青岑这边,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提着一盏灯笼,照了照顾青岑的脸,忽然冷笑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清王妃。怎么,大半夜的不在王府待着,跑这巷子里来做什么?”
顾青岑站在原处,背靠着墙,心里虽跳得厉害,面上却分毫不乱。
她抬起头,看着那汉子,淡淡道:“我出来走走,也犯王法了?”
那汉子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随即狞笑道:“走?这巷子可不是散步的地方。刚才那辆马车呢?车里的人呢?”
顾青岑强硬道:“什么马车?我方才一个人站在这儿,连个鬼影都没瞧见。你们大半夜的追什么?莫非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那汉子闻言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后头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