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夜里,顾青岑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两盏灯还亮着,光晕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孤零零地照在台阶上。
顾青岑原以为陆宴清,已经歇下了,推门进去时,却一眼就瞧见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门的响动,他回过头来。灯影落在他眉骨上,将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孔,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没急着问什么,只起身替顾青岑解了披风,又去案边倒了盏温茶,递到她手里。
“手这样凉。”他低声道,掌心在她手背上,覆了一下。
顾青岑没答话,捧着茶盏暖了一会儿,才在椅子上坐下,又像往日一样,将这几日的事絮絮地讲给他听,她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半晌儿没往下讲。
陆宴清也不催她。
他就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的声音在灯下慢慢低下去,他能听出她话里,那层薄薄的疲倦,也能听出疲倦底下压着的东西,好似攒了许久,终于攒到了今天。
“阿岑。”他低声唤她。
顾青岑侧过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很深,很静,却压着一种说不出的暖。
“从前我想着,保住你,就是保住这条路。”他说,“可后来我才明白,是你自己将这条路越走越宽。我不过是在你身后,替你断后罢了。”
顾青岑闻言,鼻尖忽地有些发酸。她偏过头去,不叫他瞧见,只嘴上硬撑:“你这话说得,倒像我有多大本事似的。”
陆宴清低低笑了一声,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你有没有本事,我可比谁都清楚,不必如此自谦。”
顾青岑不再说话,只将头轻轻靠了过去。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上,那里还留着从外头,带进来的一点寒意,可贴着贴着,便慢慢暖了。
窗外夜风渐凉,吹得廊下,那两盏灯影轻轻晃着。屋里一时极静,只听得到彼此轻缓的呼吸,和偶尔一声,灯花爆开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顾青岑才闷闷地开口:“陆宴清。”
“嗯?”
“没事,我就想叫叫你。”
陆宴清低头看她,只看得到她的发顶,以及半张侧脸。他没接话,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像怕她跑了似的。”
她闭上眼,在他肩上蹭了蹭,像只疲倦的猫,终于寻到了能安心闭眼的地方。
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静静挂在半空,清辉落下来,铺了满院。屋里的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可有些东西,比说了更多。
……
那夜之后,顾青岑便觉出,京里的风向,到底有些不一样了。
先是食锦阁门前那条街,忽然比从前热闹了许多。原先那些绕道走的马车,如今又慢慢回来了。
有几家铺子的掌柜,先前见了翠竹,都躲着走,这几日竟主动上门来,问要不要添些新到的干货。
翠竹回来,学给顾青岑听,撇着嘴道:“先前躲得比兔子还快,如今倒会来献殷勤了。”
顾青岑问言只笑笑,甚至还有闲心宽慰翠竹几句:“生意人嘛,风向变了,自然要转舵。不必跟他们计较。”
再是学堂那边,来报名的人,比从前多了不少。不只是穷苦人家的女儿,有几个中等人家,甚至一两户官宦人家的庶女,也悄悄托人来问,说想学门手艺。
锦夏一一记下,回来后跟顾青岑商量:“这些人家的姑娘,多半是家里不得宠的,送来学本事,将来好有个出路。收是不收?”
顾青岑道:“收。只要真心想学,谁来都收。但规矩不能破,进了学堂,便都是学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瞧好了,若是有谁要是摆小姐架子,欺负旁人,照样将她赶出去。”
锦夏应了,第二日便在门口,贴了新告示,字是赵墨书写,笔力清劲,一笔一画,都透着底气。
告示上写得明白:凡愿学者,不论出身,只论心诚。愿来便来,不愿者不强求。
这告示贴出去,没两日,便有几位夫人,亲自登门,说是来“瞧瞧”。
顾青岑心里明白,这些人多半是来探听风声的,可她也照常接待,不卑不亢。有位夫人转了一圈,见灶房里几个学生,正忙着揉面,旁边还有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在认字,便出声询问:“那妇人是谁?瞧着不像是做粗活的。”
锦夏答道:“那原是沈夫人书坊里的帮工刘嫂子,来学认字的。年纪大了些,学得慢,可一笔一画,都极认真。”
那夫人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临走时对顾青岑道:“王妃,我娘家有个远房侄女,守了寡,婆家不容她,整日关在院子里。我想着,你这里若能收,我回去便叫她来。”
顾青岑道:“让她来。先住下,旁的慢慢说。”
那夫人点点头,走时也没多说什么,可顾青岑瞧见她,上了马车之后,隔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学堂的门,那眼神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松动。
可风向变了,不等于所有人,都会顺风而行。
康王那边的人,果然没有就此罢手。除了忌惮圣上,他们还有一些别的小心思,诸如将其化为己用,他们变换了策略,明面上动不了食锦阁,便在暗处换了法子。
顾青岑这些日子陆续收到消息,说城外有几家小铺子,原本答应给食锦阁供货的,忽然又不肯了,理由是“怕得罪人”。
又有两个从学堂出去,在别家府上帮厨的姑娘,莫名其妙被辞了回来。问起缘由,那两家的管事,只含糊其辞,说“主家嫌她们话多”。再细问,便推说不知,摆摆手把人打发了。
两个姑娘站在学堂门口,包袱还挎在肩上,眼圈红红的,想不通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锦夏将她们领进去安顿,回头跟翠竹说起,两人都气得胸口发闷。
可这种事,又不像泼脏水,砸灶房那样有个明面上的把柄。就是一根根细针,扎在看不见的地方,不致命,却让人浑身上下都不舒坦,像吞了只苍蝇,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翠竹气得直咬牙:“这算什么?明着不敢来,暗地里使绊子,恶心人!”
顾青岑想了想,道:“让那两个被辞的姑娘先回来,住学堂里。对外便说,是学堂要开分号,将她们召回来的。至于供货的事,不必强求。经过上回那桩事,我也想了许久,正好趁此机会,往后咱们自己去城外收,绕过中间那些关节,慢慢地,也养出咱们自己的供货路子来。”
陆宴清那边,也没闲着。他查了这些日子,已摸清了康王手下几条暗线,其中之一便与烟雨楼有关。
他让人将消息带给顾青岑时,只说了一句:“再等一等,火候未到。等他们自己露了马脚,我们一锅端。”
顾青岑点头,没再多问。她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也信陆晏清能拿捏得住。
可就在这看似僵持的当口,一桩意料之外的事,把原本胶着的局面,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日午后,食锦阁正做着午市的生意,堂里坐了七八成客人,穆娘子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后厨的锅铲声,叮当作响。
忽地儿,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一个年轻女娘,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她约莫刚十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散了大半,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进门便四处张望,眼神慌得好似在被什么追着一样。
穆娘子赶忙上前拦她:“这位小姑娘,您……”
她一把抓住穆娘子的大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去,指节泛着白,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得发抖。
穆娘子吃痛,却也没挣开,只觉出这姑娘手心里,全是冷汗,湿黏黏地贴在皮肤上。
那女娘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跑了一路,又像是憋了一路的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顾掌柜在不在?我找顾掌柜!求你们让我见见她!”
堂里几个客人,被这动静给惊着了,纷纷抬头往这边看,想要知晓到底发生了何事。
穆娘子正要开口安抚,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顾青岑正从楼上下来,一手扶着栏杆,目光落在那女娘身上,见她面生得很,衣裳洗得发白,鬓发散乱,鞋面上沾着泥点子,好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奔来的。
她走下最后两级台阶,站定,温声道:“我是顾青岑。你有什么事?”
那女娘讲到人,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将满堂人都吓了一跳。几个正在吃饭的女客,纷纷搁下筷子,有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姑娘,甚至站起了身。
顾青岑忙去扶她,她却不肯起来,只仰着头,泪流满面道:“顾掌柜,求你救救我姐姐!她被关在烟雨楼里,明日就要被卖到南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