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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到了第六日,连几个从前只在报上,见过顾青岑名字的女客也来了。

其中一位姓方的姑娘,是城南一家绣坊的独女。她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爽利,一进门便四处打量,也不怯生。身后跟着两个绣娘,年纪与她相仿,却拘谨些,只低着头跟在她后头。

方姑娘说是听说学堂里,教的点心与别处不同,便带着绣坊里的人一起来尝鲜。

她坐下后,也不急着吃,先一样样细看,边看边问:“这道桂花蜜藕,是用了新藕么?”

“这枣泥酥的皮,怎么才能起这么多层?”

穆娘子在旁边一一答了,答不上来的,便跑去后厨问孙宁。方姑娘听得认真等点心上齐了,她每样只尝一小口,却尝得极慢,像在品什么精细的绣线。

尝到桂花米糕时,她眼睛一亮,对身旁两个绣娘道:“你们尝尝这个,比咱们后巷那家,老字号做得还细。”

那两个绣娘,这才放松了些,一人拈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渐渐地有了笑模样。

临走时,方姑娘让翠竹将每样点心,都包了一份,又数了数人头,多添了几块,说要带回去给绣坊里,没来的姐妹们尝。

顾青岑正好从后头出来,见她这般爽快,便上前招呼了两句。

方姑娘见了她,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顾掌柜,我绣坊里有十几个绣娘,都是和我差不多年纪。大家整日低头绣花,眼睛酸,脖子也酸,闷得很。今日尝了你这儿的奶茶饮子,觉得心里都清透了。我回去就跟她们说,往后每月放一日假,都来你这儿坐坐。吃吃点心,喝喝茶,看看外头的人,也算是透口气。”

顾青岑笑着应下:“来,随时来。人多的话,我让人给你们,留个靠窗的位子,清静些。”

方姑娘点头,又想了想,忽然道:“你这儿若有什么新点心,也让人知会我一声。我绣坊里的姐妹们,嘴巴刁,尝得出好坏。她们说好,那才是真好。”

顾青岑被她这话逗笑了,忙让翠竹多包了几块新出的米糕,塞到她手里,说是送的。

方姑娘也不推辞,大大方方接了,朝顾青岑一扬眉:“那我便不客气了。往后你学堂里,若有什么要帮忙的,也尽管开口。旁的没有,绣几个帕子,缝几件衣裳,我们绣坊还使得上力。”

她说完,带着两个绣娘风风火火地走了。

那两个绣娘出了门,才敢大声说话,一个道:“姑娘,这家的点心真好吃。”

另一个道:“那叫奶茶的饮子也好喝,甜甜的,又不腻。”

方姑娘在前头,走得飞快,回头笑道:“好吃吧?往后每月都带你们来。你们把眼睛养好了,多给我绣几幅好屏风,这点心钱,就出来了。”

顾青岑站在门口,看着方姑娘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忽然觉得,这满城里的女子,像是一条条暗流,平日里看不见,各在各的院子里,或者是绣架前,还有灶台边,悄无声息地过着各自的日子。

可只要有一处开了口子,她们便一个接一个地涌出来,汇到一处,便成了气候。这气候不算大,尚不能掀风起浪,可她能觉出来,脚下的地,正在一点点的松动。

到了傍晚,天将暗未暗,酒楼里还坐着七八桌客人,比前几日又多了些。

有几桌是结伴来的,点了满桌的菜,边吃边低声说笑。也有几桌是独自来的,只点一壶饮子,一碟点心,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窗外渐渐亮起的灯笼。

有一桌是三个年轻姑娘,瞧着像是闺中密友,穿红裙的,穿鹅黄的,穿月白的,凑在一处小声说笑。

那穿红裙的姑娘性子最爽利,笑声也最响,忽然举起茶盏,对另外两个道:“咱们以茶代酒,敬顾掌柜一杯。若不是她,咱们今日,也找不到这个由头,出来透气。”

另两个也跟着举盏,三人齐齐地朝柜台方向一敬。

那穿月白的姑娘小声补了一句:“也敬咱们自己,敢出来。”说完,三人笑作一团。

顾青岑正低头算账,拨算盘拨得入神,愣是没瞧见。

翠竹在旁边看得清楚,忙扯了扯她的袖子,朝那边努了努嘴。

顾青岑抬头,正好瞧见那三个姑娘,放下茶盏,笑嘻嘻地夹起点心,往嘴里送。她愣了一瞬,随即也笑了。那笑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感慨,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搔了一下心口。

王娘子还没走,靠在她柜台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啧啧两声:“瞧见没有,你这食锦阁,快成她们出门透气的地方了。从前是去庙里上香,如今是来你这儿吃糕。你说你一个开酒楼的,倒把庙里的活给抢了。”

顾青岑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拨算盘,嘴里道:“那就什么不好,求神拜佛,不如相信自个儿,透气也好,吃饭也罢。只要她们敢来,我便一直开着门。”

王娘子“嗯”了一声,不再玩笑。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认真道:“阿岑,你觉不觉得,这些日子,京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变?从前她们出门,是去赴宴上香,抑或是只是出门看戏,做什么都有个规矩管着。可如今她们来你这儿,哪怕只是吃顿饭,坐一下午,也是自己拿的主意。你想想,这背后得有多少人,偷偷在心里点了头,才敢迈出这一步。”

顾青岑闻言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接话,心里却好似被什么,轻轻地拨了一下,泛开一圈极浅的波纹。

她想起方姑娘临走时,那句“往后每月放一日假”,想起那穿月白裙子的姑娘说“敬咱们自己”,想起沈夫人临走时回头看满堂女客的那一眼,想起刘嫂子在偏屋里,歪歪扭扭写下自己名字时,咧嘴笑的模样。

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好似暗夜里的萤火,单独看,光都弱得很,可聚在一处,竟也照出了一小片亮。

那天夜里,顾青岑回到府中,将这几日的事,细细地说给陆宴清听。

从方姑娘带着绣娘来尝点心,到那三个姑娘举盏敬她,再到沈夫人留下的,那几本识字册子,她讲得极细。谁坐在哪张桌,谁说了哪句话,谁家的姑娘进门时,先迈的哪只脚,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好似是生怕漏掉一星半点,便辜负了那些人,今日踏进食锦阁的那一步。

陆宴清听完,半晌没出声。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又一下,好似在将这些人,一个个放进心里那盘棋里,掂量分量。

灯影落在他侧脸上,将那点沉思,衬得格外分明。

过了好一会儿,陆晏清才开口道:“这些人,倒比我想的聪明些。”

顾青岑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疲倦,也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她们聪明,也勇敢。你瞧,我都没去找她们,她们自己,就来了。”

陆宴清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她今日奔波了一整日,鬓边有几缕碎发落下来,眼底也泛着淡淡的青,可那双眼睛亮得很,透出来的光又清又暖。

陆晏清忽然开口道:“你觉不觉得,这局棋,已经不是我们两个人在下了?”

顾青岑微怔,沉思了一会儿,随即慢慢点点了点头。

是啊,这局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许多人来。

有王娘子她们几个,风风火火地替她奔走相告。有学堂里那些学会认字,能自己写菜名的学生,一个个把腰板挺得笔直。有那些敢来酒楼吃饭的贵女,明明心里也怕,却偏偏要坐上一个下午。有那些偷偷托人来问的夫人,红着眼圈说“想替娘家侄女寻条路”。

还有像沈夫人那样,默默印着识字册子,送帮工妇人来上学的书坊主,不声不响,却把实事做在了暗处。

她们每个人,都只是做了一点自己,力所能及的小事,有的甚至微不足道。可这些小事加在一起,便成了一张网。网眼还大,兜不住整片天,可到底比从前结实了许多。那些想把她挤死的人,伸手一推,才发现推不动了。

那网会晃,会颤,可就是不会断。

顾青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月光透进来,落在她的膝上,薄薄一层,像水。

她瞧着那影子愣神,忽然轻声说道:“陆宴清,我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陆宴清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拢进掌心。他没有立刻接话,只将她的手,握了握,像在确认什么。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那是因为,你已经走出了很远。你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顾青岑没回头。

她只将头轻轻靠过去,抵在他肩上。

那里还留着从外头,带进来的一点寒意,可贴着贴着,便慢慢暖了。

窗外夜风渐凉,吹得廊下灯影轻轻晃。

屋里一时极静,只听得到彼此轻缓的呼吸,和偶尔一声灯花爆开的轻响。

顾青岑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地落回了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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