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闻言摇了摇头:“不算什么。我不过是在书坊里,动动手,花几个钱。你不一样。”
她抬眼看着顾青岑,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不轻易示人的东西,“你是在明处,替许多人挡着风。我今日来,就是想说一句——可别一个人扛。”
她讲完这些,郑重地端起茶盏,遥遥地朝顾青岑一敬。
顾青岑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轻轻碰了一下。
两盏茶碰在一处,没发出什么声响,却好似将什么东西,悄悄地给接上了。
沈夫人第二日,酒楼刚开门,便让人送来一包东西。包得极素净,外层是半旧的青布,系着一条同色的细绳,不显山不露水,倒像是寻常人家,递送衣物包裹的模样。
翠竹接过来时,入手轻巧,像是一卷薄纸,又像是一两本小册子,提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她打开包袱一看,是几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用素纸裹着,上头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识字初编”。
翻开第一页,是极简单的字,天地人,日月星,再往后是柴米油盐,秤尺斗升,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
册子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笺,上面只有一行字:“若有需改处,知会一声,便是。”
翠竹捧着那几本册子,翻了翻,忽然道:“姑娘,这位沈夫人,话不多,事倒是做得实在。”
顾青岑接过来,一页页地翻着看,半晌才道:“这世上,多的是,嘴上说得好听的人。可像她这样,不声不响地做了实事,反倒不叫人知道的,才最难得的。”
她将那几本册子收好,搁在案头。
次日一早,上午识字课前,便带着那几本册子,送去了学堂,交给赵墨书,说:“往后识字课,便照着这个教,再添些日常用字便是。”
赵墨书拿到后,翻了一遍,也觉合用,便问:“这位沈夫人,是什么人?怎会想到编这些?”
顾青岑将昨日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
赵墨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从前总觉得,自己读了些书,已算是极为难得的。可如今听你这么说,才觉得,真正难得的,是像沈夫人这样,明明可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却偏偏要伸手去做那些,没人让她做的事。”
顾青岑看了赵墨书一眼,没接话,只将册子摊在桌上,指着一页道:“你瞧这笔小楷,写得比我还强些。她若年轻时,有书读,怕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赵墨书闻言,低头看着那字迹,半晌没说话。
后来,沈夫人又来过几回。
每回都是独自来,坐在老位子上,点一壶菊花茶,一碟蜜汁山药,或者是旁的,慢慢消磨时光,吃上半日。
有时她会带几本,新印的册子来,有时只是空手坐着,看堂里来来往往的女客,像是从这些热闹里,悄悄汲取着什么。
顾青岑偶尔瞧见她,会过去坐坐,两人也不多说什么,只闲谈几句,像是旧相识一般。
有一回,沈夫人照例坐在窗边,那张桌上,慢慢饮着茶。窗外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手边那碟蜜汁山药上,泛着温润的光。
她今个儿来得早,堂里还空着大半,只有两桌客人,低声说着闲话。她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顾掌柜,你学堂里,可收年纪大些的学生?”
顾青岑正提着茶壶给她添水,闻言一愣,搁下手里的壶,问她:“多大?”
顾青岑心里微微一动,暗想,莫不是沈夫人自己,起了进学之心?可这话不好,贸然问出口,便只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沈夫人笑了笑,好似一下看穿了顾青岑地那点心思,却也不点破,只道:“像我这样的,怕是学不动了。可我书坊里有个帮工的妇人,今年才二十,从前是给人,做粗活的。她男人去得早,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孩子,苦得很。她见了我印的册子,偷偷问我能不能,教她认字。我想着,不如将她送到你这儿来,跟那些小姑娘一起学。她人勤快,就是怕人笑话。”
顾青岑听罢,忙道:“收,怎么不收。年纪大小,不打紧,肯学便好。你让她来,我让赵先生,给她单独补一补,不叫她跟小姑娘挤一处,免得她不自在。”
沈夫人听了,微微点头:“那便好。我明日便让她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这些年不容易,若能在你这里,认几个字,往后也好寻个,轻省些的活计。至少……买菜算账,不会再叫人糊弄。”
顾青岑道:“你只管让她来。学堂里有饭,中午不用回去。学得慢也不怕,赵先生脾气好,最会教人。”
沈夫人没再多说什么,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微凉,她却像没觉出来,目光落在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上,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种顾青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隔着很远的年月,在看一件早已错过的事。
过了半晌,她才轻声道:“我年轻时,若也有这样一间酒楼可去,大约日子,会好过许多。”
这话说得极轻,像自言自语。
她说完,也不等顾青岑接话,便起身理了理衣襟,将茶钱搁在桌上,朝顾青岑点了点头,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满堂的女客。那几个年轻的女娘,正围着一碟桂花糕说说笑笑,眉眼间都是自在,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一般。
沈夫人看了片刻,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随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外头,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
顾青岑则看着沈夫人,走进暮色里的背影,瘦瘦的,步子却稳,忽然觉得,这京都城里,不知还有多少个沈夫人,被关在各自的院子里,被各式的规矩压着。
她们没能走出来,可她们将自己的那一点念想,一点力气,都悄悄地递给了外头的人。
就像沈夫人印的那些册子,薄薄的,一本本送出去,看着不起眼,可谁知道哪一本,就落进了一个,正想认字的女娘手里,从此替她推开一扇窗。
顾青岑站在门口,眺望了一会儿。暮色渐沉,巷口那道人影越走越远,瘦瘦的,步子却稳,终于融进了灰蒙蒙的街市里,再瞧不见了。
暮色渐沉,巷口那几盏灯笼,还没点上,只剩一点余晖挂在屋檐角上。
顾青岑又站了一会儿,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酒楼。
灶上的火正旺,后厨飘出一阵葱油的香,混着刚出锅的米糕甜气,暖融融地漫了满堂。
前堂里还有几桌客人没走,三两个凑在一处,低声说笑着,偶尔夹一筷子点心,偶尔抿一口茶,眉眼间都是懒洋洋的舒坦。
顾青岑靠在柜台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地方虽不算大,却一天一天,好似有人在悄悄地垒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墙不高,也不厚,可那些外头吹来的冷风,到了这儿,便不知不觉地软了,消散散了。
墙里头,灶火不熄,茶汤不凉,总有人坐着,总有人笑着。
顾青岑忽然就想起沈夫人,方才那句话——“我年轻时,若也有这样一间酒楼可去。”
她合上手上的册子,轻轻搁在案头,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地按了一下,不疼,却沉甸甸的。
次日一早,沈夫人果然将那位帮工的妇人,送来了。那妇人姓刘,生得粗壮,皮肤黝黑,被岁月磋磨的,瞧着一点也不像二十出头的样子,手上全是老茧,站在学堂门口,两只脚,来回蹭着门槛,怎么也不肯往里迈。
锦夏出来迎她,笑着拉她的手:“刘嫂子,进来吧,里头都是自己人,没人笑话你。”
刘嫂子涨红了脸,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这么大年纪了,跟小姑娘一块儿,怪不好意思的。”
锦夏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赵先生都给你安排好了,单独一间屋子,慢慢教你。你学你的,旁人学旁人的,谁也不碍着谁。”
刘嫂子闻言这才犹犹豫豫地迈了进去。走到院子里,她看见几个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择菜,见有人来,都抬头冲她笑了笑,也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这才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包袱,往怀里紧了紧,跟着锦夏往后头去了。
赵墨书早得了信,特意在偏屋里,给她支了张小桌,摆好纸笔。
刘嫂子坐下后,手足无措地盯着那张白纸,瞧了半天,才小声问:“先生,我……我从哪儿开始?”
赵墨书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先从你的名字开始。你叫什么?”
刘嫂子顿了顿,道:“我叫刘大丫。嫁人后随夫家姓周,人家都叫我周刘氏。”
赵墨书便提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刘大丫”三个字,一笔一笔拆开了教她。刘嫂子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跟着一笔一画地摹,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默念。
摹到第三遍时,她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齐的牙:“原来我的名字,长这样。”
赵墨书也笑了,将笔递给她:“你自己写写看。”
刘嫂子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点,才歪歪扭扭地写出一个“刘”字。
她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赵墨书,写的那一个,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写的这个,像蚯蚓爬。”
赵墨书道:“蚯蚓爬,也是爬。多写几遍,就不像蚯蚓了。”
刘嫂子便低下头,一笔一笔地接着写。
窗外秋阳正好,照在她粗黑的指节上,也照在那张渐渐爬满字迹的纸上。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