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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第三日,来的人更多了。

有个穿素色衣裳的姑娘,独自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菊花茶,并作一碟山药盏,慢慢地吃了半日。她不怎么抬头,只偶尔望向窗外时,发一会儿呆。

临走时,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压在茶盏底下。

覃娘子收拾桌子时,瞧见了,忙不迭地拿给顾青岑。

那字条上,只写了一行小字,笔迹清秀,墨迹尚新:“我娘说,她年轻时,也想像您一样,可惜没这机会。我替她来吃一次。”

顾青岑将那字条折好,收进袖中,面上没说什么。可翠竹站在一旁,分明瞧见她,转过身去时,抬手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低头,去瞧书案上的账本。

还有一位夫人,带着丫鬟来的,点了一桌菜,却没怎么吃。她坐在那里,翻看菜单,翻了许久,最后将顾青岑请了过去,低声问:“顾掌柜,你学堂里,还收人吗?”

顾青岑看着她,见她穿戴不俗,不像普通人家,便多问了一句:“夫人是替谁问?”

那夫人叹了口气,说:“我娘家有个侄女,命苦。嫁人三年,丈夫没了,婆家容不下她,整日不是打,就是骂。她偷着给我,递过一回信,说想寻个去处。我如今见了你这学堂,便想着,不知道能不能,给她寻条出路。”

顾青岑闻言直接点头:“能。你让她来,先住下,旁的事慢慢再说。”

那夫人真听见顾青岑,点头应下,眼圈登时便红了,忙不迭地连声道谢,声音里都带了几分哽咽。

临走时,她又折回来,让覃娘子多包了几样点心,说是带回去,给家里孩子甜甜嘴。

顾青岑笑着应了,也不点破。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托辞罢了。瞧那夫人穿戴不俗,家中怎会短了家中孩子,这几块点心吃?不过是想借着买点心,多留些银钱,替那苦命的侄女,尽一份心罢了。

顾青岑让覃娘子包好点心,又多添了一盒桂花糖,说是送的。那夫人推辞不过,接了过去,临上马车时,回头看了顾青岑一眼,那眼里有感激,也有几分说不清的羡慕。

到了第五日,就连赵墨书和赵凌宜竟也一块来了。

赵墨书甫一进门,刚瞧见顾青岑,便笑着扬声道:“我今个儿,可是名正言顺来的。我母亲说了,既然侍郎夫人,都去了,咱们家若再不去,倒显得心虚。她还特意嘱咐我,多买些点心,带回去,给家中老太太,尝个鲜。”

赵凌宜则拉着顾青岑的袖子,往边上带了带,压着声音道:“你听说了吗?这几日京里都传遍了。有人说清王妃的酒楼快倒了,结果你这儿,非但没倒,反倒被一群闺秀,给撑起来了。有人骂这是‘阴盛阳衰’,也有人拍手叫好。我听说康王那边的人,气得够呛,可又不好明着管——总不能拦着各家女眷,出门吃饭吧?那成什么了?连饭都不让吃了,他们还讲不讲王法了?”

王娘子在一旁听了,扑哧一笑,接话道:“他们拦不住的。我们又没犯法,就是来吃顿饭。可这顿饭吃下去,却比什么话都要响。他们越是拦着,咱们就越来。来的人越多,他们的脸,就越黑。我倒要瞧瞧,他们能撑到几时。”

赵凌宜拍手道:“就是这个理!我今日回去,还要拉我表姐来。她早想来,就是胆子小,没人陪着她,不敢出门。我说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顾青岑就在这楼里坐着呢,谁来闹事,先过她那一关。”

顾青岑正提着茶壶过来,给她们添水,闻言笑骂了一句:“你倒会给我揽事。合着我是那高个子?”

赵凌宜冲她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谁让你长我几岁呢。”

几人正说着话,门口又进来两位。

走在前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穿一件秋香色褙子,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娘,两人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一看便是姐妹。前头那位年轻妇人神色有些拘谨,进门时脚步慢了半拍,眼神先往堂里扫了一圈,见坐着的多是女客,才稍稍松了口气。后头那位小女娘却大大方方地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嘴里道:“姐姐,你怕什么?咱们又不是来偷东西的。”

崔娘子极擅察言观色,一眼便瞧出,那年轻妇人的不自在,忙迎上来,将她们引到一张,靠窗清净的桌边坐下。那小女娘拿过菜单,也不看价,刷刷地就点了几样点心,又替她身旁的姐姐,要了壶玫瑰花茶。

那年轻妇人,低声劝她:“你少点些,咱们坐坐便走,别叫人瞧见了。”

那小女娘却不以为意,将菜单一合:“瞧见就瞧见。我花自己的月钱,吃顿饭还不行?再说了,顾掌柜这儿的芋泥糕,我上回在王家宴席上,尝了一块,想了半个月。今日好不容易拉着你出来,你倒先怯了。”

那年轻妇人听了,苦笑一声,没再劝。等点心上来了,她先尝了一口枣泥酥,嚼了两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小女娘吓了一跳,忙放下手里的蝴蝶酥:“姐姐,怎么了?可是这糕,不对你的胃口?那咱就不吃了,吃别的,这个蝴蝶酥也好吃......”

那年轻妇人摇了摇头,半晌才低声道:“不是。我从前在家,做姑娘的时候,也爱吃枣泥酥。后来嫁了人,婆家规矩大,说女子吃甜食,容易嘴馋,不稳重,便再没买过。这些年,我连想,都没敢想过。今日尝这一口,倒像又回到从前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好似是生怕被人听了去。可那点藏在话底下的酸楚,却怎么也遮不住。

小女娘听了,怔了半晌,忽然将自己那碟枣泥酥,也推了过去,闷声道:“阿姐,那你多吃些,往后咱们常来,我请你吃。谁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哼,看谁敢说,你又不是吃他们家的米。”

隔壁桌坐着一位年纪稍长的夫人,约莫四十出头,穿戴素净,耳上只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再无别的饰物。她独自来的,只点了一壶菊花茶、一碟蜜汁山药,又加了一道桂花蜜藕,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慢慢地吃,慢慢地饮,像是在品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隔壁桌坐着一位年纪稍长的夫人,约莫四十出头,穿戴素净,耳上只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再无别的饰物。

她独自来的,只点了一壶菊花茶,一碟蜜汁山药,又加了一道桂花蜜藕,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慢慢地吃,慢慢地饮,好似是在品什么,极为要紧的东西。

顾青岑从她桌边路过时,那夫人忽然抬手,朝她轻轻招了招,低声开口解释道:“顾掌柜,我姓沈,夫家姓周,在城东开了间小小的书坊。”

顾青岑闻言,在她对面坐下,问她可是有什么需要的。

沈夫人放下茶盏,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道:“我没什么需要的。今个儿来,也是想亲口对你说一句,你做的这些,我瞧在眼里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夫家那书坊,从前也印些女子读物,不过尽是些《女诫》《内训》之类,是我公婆在世时定下的。后来二老过世,我掌了书坊的事,便做主将那些停了,改印些实用的小册子,有教人认字的,还有算账,夹杂一些看契书的。只是不如那些四书五经,销路一直不好,可我硬撑着到底是没停的,我总想着,只要有一个人瞧见,买回去看看,就能多帮衬一个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极平,像在说一件寻常的旧事。

可顾青岑留意到,她摩挲盏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像在按着什么不肯,让它浮上来的东西。

“沈姐姐印的那些册子,可能给我看看?”顾青岑忙接话问道。

沈夫人点头:“自然可以。我今个儿出门没带来,明日便让人送几本来。”

她停了停,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接着道,“我年轻时,家里也算殷实。我爹做过一任小官,家中藏书不少。我偷偷翻过几本,被我娘瞧见了,把我叫去训了半日,说女子识字多了心野,将来嫁了人不安分。后来我嫁进周家,公婆也是老派人,书坊里印什么,都得他们点头。那些年,我只能趁夜里,在灯下偷偷看些残本,看完还要藏回原处,像做贼似的。”

她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就像茶盏上浮起的一层热气,转眼便散了。

“后来公婆走了,自从我接手了书坊后,头一件事,就是将那些《女诫》《内训》的板子,全都撤了。那时我相公还劝我,说这些东西销路稳,千万别动,但我没听,从那时起,我便改印小册子,但印得不多,每回就几百本,送到城南那些小书院,善堂里去。我不图这个儿能赚什么银钱,只图有人能真正用得上。”

顾青岑听到这里,心里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地了一下。她看着沈夫人,瞧见她得鬓边已有几缕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好似被什么擦过了似的。

“沈姐姐做这些,不易。”顾青岑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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