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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可就在顾青岑觉得这场局,有些棘手之时,有些事情,却突然峰回路转,令她这置身事内的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那日一早,天还下着濛濛细雨,食锦阁刚开门,小崔觉着应和前几日一般,无客上门才对。

他正慢吞吞地擦着门槛,不经意间抬头瞧了瞧,手上拿着的抹布,忽然一顿,险些将其掉在地上。他揉了揉眼睛,好似不相信自己瞧见了甚麽,又定睛看了一回,才转身撒开腿,就往后厨跑,一路跑一路喊:“掌柜的!掌柜的!来人了!来了一大拨人!”

顾青岑正在后头,盯着今日的汤底,闻言擦了手出来,问他:“什么大拨人?是来查的,还是来闹的?”

小崔跑得气喘吁吁,扶着门框直摆手:“不是查的,也不是闹的——是客人!全是女客!好些个穿得极体面,还有丫鬟打着伞,跟在后头。我瞧着眼生得很,不像是咱们平常里的那些老客。”

顾青岑闻言脚步一顿,随后快步走到前堂门口,掀帘一看。

细雨里,门前那条冷清了,好些日子的街上,竟陆陆续续停了好几辆马车。

车帘掀开,从里头下来的,都是些年轻的女娘,有的穿着鹅黄褙子,有的披着月白斗篷,头上珠翠不多,却收拾得极干净。

她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檐下避雨,低声说着话,时不时朝酒楼门里瞟一眼,好似是有些犹豫,又像是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了。

有个穿藕荷色裙子的姑娘,被丫鬟扶着下了车,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食锦阁”的匾额,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进来。

穆娘子见状忙迎上去,笑着招呼:“这位姑娘,几位?可要包间?”

穆娘子见状,忙迎上前去,脸上堆着笑,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这位姑娘,几位?可要个包间?”

那姑娘闻言,脸微微一红,垂了眼,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的绣边,小声道:“就我一个。不拘什么座儿,找个清静些的角落便好。”

穆娘子见她面皮薄,便也不多问,只体贴地引她到窗边一张小桌,坐下,又双手递上菜单。

那姑娘接过菜单,指尖微微发颤,翻了两页,目光在几样点心上,流连了片刻,才小声点了一壶桂花茶,一碟桂花米糕,想了想,又抿着唇补了一句:“再加一道香煎芋丝饼罢。”

点完,她将菜单合上,轻轻推回桌边,菜上来,也不急着吃,只坐在那里,双手捧着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

窗外细雨如丝,她看着看着,便出了神,偶尔抿一口茶,唇边沾了点水光,又飞快地拿帕子按去,生怕被人瞧去了似的。

有了前头人打样,那些方才还在门外观望,踌躇不知该不该上前的,便也大着胆子,迈进了门槛。有人是瞧见熟面孔进去了,心里那点顾虑,便散了大半。还有是瞧见别人,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吃茶,也没见谁来为难,便暗暗松了口气。

起先还只是三三两两地试探,到后来,竟像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跟了进来。

门口的小崔忙得脚不沾地,迎了这个又接那个,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嘴里却还不住地喊着“客官,您里边请”。

没过多久,又来了两位,瞧那打扮看着像是姑嫂,一个穿青,一个穿粉,到是热闹。

两人甫一进了门,也不坐包间,只挑了张临窗的桌子,点了满满一桌菜。

那小姑子吃得眉眼弯弯,一块桂花糕接一块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拿帕子擦擦嘴角,随后又捻起一块,放进嘴里。

可那嫂子却有些坐立不安,身子只挨着半边凳子,筷子夹了东西,也不往嘴里送,只搁在碟边。她时不时朝门口瞟一眼,每有人影晃过,便微微一缩,好似是随时预备起身。

终于,她低声劝道:“咱们吃完便走,别叫人瞧见了。”

说着,又伸手去拽小姑子的袖子,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慌张,仿佛这满堂的热闹,下一刻便会变成什么,了不得的把柄,被人攥了去。

小姑子闻言,却不以为意,嘴里还嚼着半块糕,含含糊糊地道:“瞧见就瞧见,我又没犯王法。顾掌柜的菜好吃,我凭什么不能来?”

她说着,又夹了一筷箸樱桃肉,送进嘴里,眯着眼品了品,才心满意足地往嫂子碗里,也搛了一块,“嫂子你赶紧放心尝尝,这樱桃肉可好吃了,甜里带着咸,肥而不腻,再不吃,我可就吃光了。”

再后来,人越来越多。

有的独自来,点一壶饮子,坐上半日。

有的结伴来,围一桌,将招牌菜,点了个遍。还有几个还带着书册,一边吃一边翻,好似将这里当成了书斋。

穆娘子几个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就连翠竹都被叫出来,帮忙端盘子。

后厨的灶火,又重新旺了起来,孙宁将菜刀,在磨石上蹭得飞快,嘴里还念叨:“这是怎么了?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

顾青岑站在柜台后头,瞧着这满堂,渐渐地热闹起来,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前几日还冷清得,能听见风穿堂而过的声音,今日却忽然,坐了个七八成。

这些人里头,有好几张脸,她是认得的——都是在各家宴席上,见过的贵女。

有些是王娘子,她们那一拨的,有些是以前只远远见过,从未说过上话的。

可今日,她们都来了,大大方方地坐在,她的酒楼里,吃她做的菜,喝她调的饮子。

到了下午,更叫她哭笑不得的事来了。

一辆青帷小车,停在门前,下来一位年长些的夫人,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

那夫人她认得,是户部侍郎家的蒋太太,听闻是素日里最讲规矩,出门必有人跟,吃个席,也只在相熟的人家走动。可今日,她竟自己带着女儿来了,身后还只带了一个丫鬟,连婆子都没多带一个。

秦娘子迎上去时,那夫人还低声道:“找个安静些的包间便好,不必声张。”

顾青岑瞧见了,便亲自过去招呼,将人引到二楼的听风雅间。

蒋夫人坐下后,才轻轻吐了口气,好似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随后又觉方才那个样子,莽撞了些,她抬眼看向顾青岑,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赧色,笑了笑,声音也放柔了几分:“王妃,实不相瞒,妾身一早就想来,尝尝您这酒楼里的菜式了,只是家中……您是知道的,规矩多。今日是瞒着老爷出来的,方才失仪,还望王妃莫怪。”

她女儿也在一旁,小声地接话:“我娘念叨您这儿的桂花米糕,念叨好久了。上回在赵家宴席上,尝了一块,回去想了半个月呢。”

蒋夫人闻言,嗔了她一眼,又对顾青岑道:“你别听她胡说。我是想着,你这儿如今风言风语多,我若再不来,倒像真怕了,那些话似的。我虽帮不上什么忙,可来吃顿饭,总还是行的。”

顾青岑听罢,心头一暖,忙命后厨,先上了两碟点心,又亲自执壶,为她们斟了茶。

蒋夫人走时,还悄悄地打包了一盒枣泥酥,说是带回去,给家中老太太,尝个鲜。

出门之际,她回过头来,对顾青岑轻声言道:“王妃,你只管将菜做好,旁的,咱们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极轻,顾青岑却听懂了。

等到傍晚雨歇,酒楼里一天下来,竟比平日还多做了几成生意。

翠竹数着账,眼睛瞪得溜圆:“姑娘,今日这银钱进项,都快赶上开业,那阵子了。这些人……她们怎么突然都来了?”

顾青岑靠在柜台边,手里端着一盏热乎乎的大枣茶,望着门外渐干的青石板路,半晌才道:“她们不是突然来的,她们是憋久了,实在忍不住了。”

王娘子是第二日,才得了信,和往日一样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进门便拍着柜台笑:“阿岑!你听说了没有?我可是听到了风声,说昨日你家酒楼,都快成闺秀集会了!我那几个手帕交,昨晚一个个给我递帖子,说今日还要来,问我,你来不来。我说你们自己去,就是了,她们还非得拉着我!”

顾青岑正低头处理酒楼里的琐事,闻言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会不知道?”王娘子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腿来,“我表姐昨个儿,就来了,回去被她婆婆说了两句,她说她今日照样还会来。我母亲那边,也听说了,说侍郎夫人都去了,她若不去,倒显得不合群。你等着吧,往后几日,人只会更多。”

顾青岑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意外,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酸软。她原以为,这场围困,要靠她一个人硬撑,靠陆宴清在暗处周旋,或许要靠报纸,慢慢地松动人心。

可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在她还没想出破局的法子时,自己先走出来了。

她们来吃一顿饭,喝一壶茶,坐一个下午,或许微不足道。可放在眼下这个时节,放在那些盯着食锦阁的眼睛里,这一顿饭,便是明明白白的态度。

她们在用自己,那点有限的自由,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你们想逼死她,我们偏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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