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朝堂上的那场血,不过是仅仅露了点刀锋。那真正刺骨的寒,是从那之后,一点一点渗透进骨缝里来的。
先是东城两户与顾青岑,走得近的商户,忽然被以“账簿不清”为由,查封了铺面。那两家商户,正是先前在报纸上,支持过她的,也是最早从她学堂里,请了厨娘回去的人家。
这一查,虽未查出什么实在罪名,却也搅得人仰马翻,几家掌柜深夜里,来找顾青岑。
几人见了面,只能苦笑作揖:“顾掌柜,这风口上,我等只怕要避一避了。”
顾青岑没为难他们,只让翠竹将人送走。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人动不了王府,动不了陆宴清,便开始从她身上下手,想要一层层削下去,像剥笋似的,把她刚搭起来的这些人情网,一条条剪断。
果然,没过几日,又有几家家中有厨娘,从学堂出去的,寻着各种由头,将人退了回来。
来回话的人,将话讲得十分漂亮,什么“家中长辈病重,不便多养闲人”
“府里新立了规矩,不便再用外头人”
“怕给王妃添麻烦”。
顾青岑一一接了,并不动气。那些被退回来的女子,倒比她更难堪,有几个一进门,就红了眼圈,说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你们不好。”顾青岑说得极平静,“是他们怕了。怕了,才要划清界限。你们先回来,将心放回肚子里。天塌不下来。”
她让翠竹将回来的人,重新安排进学堂,或去酒楼后厨帮忙。表面上看,不过是少了几处下家。可顾青岑知道,这背后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那些人在试探,在等着她慌。她若真慌了,他们便会一拥而上,将她连根拔起。
陆宴清也开始回得越来越晚。
有时顾青岑半夜惊醒,见身边没人,披衣出去,便见他一人站在书房外的廊下,手中捏着几张信笺,眉目凝得极紧。她不问他,只将外袍披到他身上,站在他身旁,陪他看夜色。
有一回,陆宴清忽然开口:“圣上今日召我入宫,说起了烟雨楼。”
顾青岑心头一紧。
“他说,京城的风气,不能乱。”陆宴清缓缓道,“他让我告诉你,有些事,点到即止。”
顾青岑垂在袖中的手,慢慢地收紧:“他这是在警告我们?”
“不算警告。”陆宴清看她,“他在提醒。圣上未必不认同你所做的,可眼下时机未到。康王还在,勋贵们还在,他不能因一个烟雨楼,将整个朝局都搅乱了。”
顾青岑沉默了许久。
院中那几株梅树,已结满花苞,被夜风一吹,簌簌地轻响。
顾青岑忽然开口道:“可我已经应了,几个楼中的姑娘。她们若敢来,我就得接住。”
陆宴清没有立刻接话。
他望着远处漆黑的宫墙方向,半晌才道:“那便接。只是要换个法子,不能硬来。他们正愁没有把柄,你越急,他们越高兴。”
顾青岑抬头看向陆晏清:“什么法子?”
陆宴清侧过脸,眼中映着廊下灯笼中微弱的光。
他低声道:“明面上,你暂且退一步。烟雨楼的事,别自己去碰。我让暗处的人去办。那些姑娘若真想走,会有由头从楼里脱身。只要不是你去抢,便是康王,也挑不出大错。”
顾青岑蹙眉:“可这样一来,便要绕许多弯路。她们还能等吗?”
陆宴清伸手,将她的肩轻轻揽住:“所以要做两手准备。人,我们接。但用文书,使银子,抑或是用规矩,将每条路,都铺得名正言顺。你见不得光处,我让人去。你在明处,只管把学堂和酒楼撑住,别让他们能抓到一点乱子。”
那夜之后,顾青岑便不再亲自,往烟雨楼去了。她让翠竹以“招工”为名,在城外一处旧宅里,设了个极简单的接待处。
陆宴清派了几个心腹,在暗中盯着。
那些从烟雨楼里,偷偷跑出来的女子,会被人悄悄引到那里。
顾青岑只每周去见一两次,问问可有新来的人。每次去,都能见着几个陌生面孔。她们大多惊魂未定,衣裳单薄,坐在旧宅昏暗的屋子里,好似一群从寒夜里,逃出来的雀儿。
其中有一个叫阿蝉的姑娘,不过十七岁,来时浑身是伤,脚上只有一只鞋。她是怎么从烟雨楼里出来的,顾青岑没问。
可阿蝉自己却先开了口:“我是装死被抬出来的。”
她笑了笑,眼里没有泪,只有一股子逼人的亮,“他们以为我断了气,扔到后巷的乱草里。我爬了半条街,才遇着你们的人。”
顾青岑看着她,只觉心口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她让翠竹去打热水,又亲自取了衣裳和伤药。
阿蝉没有言说,这一路的苦难,只将那些惊惶,屈辱与疼痛,连同嗓子眼里的腥甜,一并咽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却问得极平静:“能不能……给些吃食?我整整饿了三天了。”
就这一句,旁的什么都没提。没有诉苦,也不哭喊,也并没有跪下来,求人垂怜。仿佛这一路上,那些夜里逃命的慌张,脚底磨破的血泡,几天几夜水米未进的虚软,都不过是寻常日子里的一阵风,吹过便算了。
翠竹在旁边听着,眼眶一热,忙别过脸去。
顾青岑看着那姑娘,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些女子,一个个都像蒲草,被踩进泥里,被风霜打折,可只要根还在,便总能寻着一点缝,硬生生再长出来。
翠竹闻言忙去,端了碗热粥回来。粥是清粥,熬得稀烂,上头只飘了几片,薄薄的菜叶,一丝油星也无。
翠竹将碗轻轻地搁在那姑娘手边,又生怕她误会似的,低声解释道:“你几日没正经,吃过东西了,肠胃受不住,先喝点粥暖暖,别急着吃旁的食物,跟着我们家主子,以后都会吃到。”
那姑娘怔怔望着那碗粥,喉头动了动,咽了口口水,瞧那模样,好似是想一把,捧起来灌下去,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端起来小口小口地抿着,连吞咽都放得极慢。
翠竹在一旁瞧着,心里发酸,却也没催她。
粥虽寡淡,却是眼下,最稳妥的吃食,饿极了的人,反而不能由着性子来。
阿蝉也不怕烫,几口便喝完了。喝完,她抹了把嘴,忽然问:“你救我们,不要我们卖身,不要我们做那些脏事,那你图什么?”
顾青岑瞧着她,神色认真道:“我图你们,以后能自己站起来。若非要再问,那便图这京都城里,将来少几个,像你们这样逃出来的人。”
阿蝉怔了怔,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又野又烈:“成。那我跟你干。”
后来,阿蝉便留在了学堂。
她脾气冲,上手却快,尤其做得一手好辣菜。
顾青岑有时在后厨瞧见她,也是正在风风火火地翻锅,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便觉得,这姑娘骨子里,和她一样,有股不认命的狠劲。
这股劲,肯定能带她走很远。
可康王那边,到底还是察觉了。
烟雨楼里接连不见了,好几个低等姑娘,虽不算多,却足够让人起疑。
于是没过多久,麻烦便找上了门。
那日顾青岑正在酒楼查账,翠竹忽然来报,说外头来了几个官差,要查“私收逃籍女子”。
顾青岑放下账本,整了整衣袖,道:“请他们进来。”
为首的官差面生,说话却极不客气,开口便要人,说有人告发清王妃窝藏,从烟雨楼逃出的姑娘,还说要搜酒楼。
顾青岑也不恼,只让人将酒楼的伙计、后厨、学堂的来往名册都搬出来,一页页摊开:“大人要查,只管查。我这儿,每个来帮工的人,都有户籍文书,有铺保画押。若有一个来历不明,我自去衙门领罪。可若查无实据,也请大人回衙后,替我在告发之人,面前带句话。”
那官差没想到,她这样的硬,翻了几页名册,又见里头确无什么“逃籍女子”,只得悻悻收队。
等人走远,翠竹才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那些姑娘明明,就在后头,你怎么敢将名册给他看?”
顾青岑道:“他越是要查,我越不能躲。名册上写得清楚,她们都是自愿来投的良家女子。他若不信,尽管去查。便是闹到圣上跟前,我也有话可说。”
翠竹仍不放心,顾青岑却神色如常。她知道,这一场只是试探。
康王的人断不会,就此罢手。而顾青岑也很贪心,想要的也很多,比如让这些女娘们,能在这青天白日下的,堂堂正正地站着。只要她的人和各种账,都站得住,他们一时便奈何不了她。
只是,她也明白,这局棋还远未到终盘之时,现下做的一切都是有用的。
顾青岑眼神一眯,眼里闪过几丝狠意,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不会只甘心于几场查问。更深的风暴,正在朝中,也在京城的每一处街巷里,慢慢酝酿。
而她,必须要比他们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