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想到,如此周密的计划,还是被康王给察觉到了。
说到底,还是顾青岑这些日子,太过高调。办女学、开酒楼、登报纸、办宴席,忙得飞起,而且桩桩件件,都做得风风火火,满京城里独一份。
这样特立独行的人,本就扎眼。再加上她前脚,刚去了烟雨楼,后脚便有几处暗桩,开始收留逃籍女子,有心人稍一联想,便猜到了她头上。
康王那边未必有实证,可也不需要实证。他们只需认定是她,便能动手。
于是,酒楼和各处铺子,都开始受到波及。先是供货的商户一个个推说“不便”,接着是几家常来的老客,忽然不来了,再后来,连门口都时不时有人转悠,盯着进出的人看。生意冷了大半,连学堂那边,也受了牵连,有几个学生的家人被叫去问话,回来便不敢,再让女儿出门。
翠竹急得嘴角起了泡,顾青岑却只是把账本合上,站在空荡荡的酒楼前堂,望着门外冷清的街面,半晌没说话。
风从半开的门里灌进来,吹得廊下那盏旧灯笼,轻轻地晃了晃。
“你继续说。”顾青岑道。
陆宴清便往下说,一句是一句,好似在阵前排兵布阵:“康王不是寻常勋贵。他手里有盐引,有漕运,还有烟雨楼,这样的暗桩。你动烟雨楼,就是动他一条腿。他若不出手,反倒奇怪。只是他不敢明着来,便从你身边一层层削。先断你的货,再坏你的名,最后逼你自己撑不住。”
顾青岑听到这里,轻轻“嗯”了一声:“所以我在明处,他也在明处。只是他披着暗皮。”
“对。”陆宴清见他如此开窍,在心里暗叹了一声“聪明”,随后点点头道,“所以这事,不能只靠你一人硬扛。你在前面开路,我在后面,断他的后路。他今日敢动你的粮,明日就敢动你的人。得让他知道,再往前一步,伤的就不只是你的酒楼。”
顾青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不算轻松,却也不慌:“听你这口气,倒像是早就替我想好了后手。”
陆宴清没否认,走到顾青岑身边,缓缓坐下,替她斟了杯茶,随后将桌上的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喝口茶。”
主要是他也并非毫无准备。这些日子,他在朝中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早将二人根基,细细地盘算过了。
顾青岑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初入京城的小厨娘了。她的酒楼开得红火,报纸发行遍布各州府,女子学堂的名声,越传越广,不说让利的把三成利润,单是每月缴上的税银,便足以让户部,多瞧她两眼。
圣上要用钱,要修河、要养兵、要补国库的亏空,这些银子从哪儿来?顾青岑那里,便是一条稳稳当当的活水。
动她,便是动圣上的钱袋子。
而陆宴清自己,在朝堂与圣上眼中,是一把锋利的刀。这把刀,平日里不声不响,可一旦出鞘,便不是寻常人能挡的。
他借着查办几桩旧案,已暗中摸清了不少人的底细,也悄悄结交了一批不得志,却手握实权的官员。
这些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真到要紧关头,便是能替他递话,替他挡箭的人。
更不必说顾家那头。
顾青岑虽不常提起,却在暗中悄悄地贴补着顾家的军备。粮草、冬衣、兵器修缮,一笔一笔,从酒楼的盈利里挪出来,不声不响地送出去。
这些银子虽不算多,可在顾家军最吃紧的时候,便是雪中送炭。
顾家上上下下,心里都记着这份情。
有这些底子在,圣上做决定时,便不能不多斟酌几分。康王虽势大,可要动陆宴清和顾青岑,也得先掂量掂量,这一刀下去,割的是别人的肉,还是自己的筋。
陆晏清在心底斟酌完这些,随后开口,好似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公事:“你这趟若真动了烟雨楼,朝上必有一番闹腾。但不打紧。他们要动你,先得掂量掂量,你在圣上面前我在圣上跟前这柄刀。你当我在朝中这些时日,只做个摆设?你忙酒楼、办学堂,我也没闲着。有些关系,早埋下去了。”
顾青岑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好似被这盏温茶,慢慢地给熨平了。
陆宴清又接着叮嘱补了一句:“你只需记着一点。不是所有人,都会领你的情。有些人,宁可烂在泥里,也不肯跟你走。你去了,别太心软,也别太硬。”
顾青岑笑了:“这话倒像你。”
陆宴清不接这话,只将茶盏往她手里推了推:“去罢。天大的事,我们一起兜着。”
某日顾青岑回府后,陆宴清还没回来。
她坐在窗前,将这些日子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地暗下去,远处不知谁家的炊烟,散了又起,归鸟扑棱棱地掠过屋檐,她也没挪动分毫。
脑子里像摊开了一盘棋,棋子散在各处,被人截断的粮路,冷清下来的酒楼,受惊的学生,烟雨楼里那些,还没出来的女子,还有最主要的就是康王府,那只藏在暗处的手。
她得在这层层围困里,寻求破局的法子,从中找出一条能走的路来。
直到夜色浓透,陆宴清才踏着灯影进了门。他面色疲倦,眼下有青,连衣袍上都带着一股子极淡的寒气。
顾青岑一见,便知今日朝中不太平。
“出了何事?”她起身迎他,顺手接了外袍。
陆宴清在案边坐下,先饮了半盏冷茶,才低声道:“今日朝上见了血。”
顾青岑闻言手一顿。
陆宴清闭上眼,好似在极力压下去什么。
良久,他才继续道:“有人递了折子,参我们暗中蓄力,鼓动商贾。圣上留中不发,可底下有人沉不住气,当堂指着我的鼻子骂。后头……动了手,被殿前押了下去……”
陆宴清似是想到了什么极不好的画面,话到一半,忽然住了口。他原本还算从容的神色,骤然一变,唇色褪得发白,连按在膝上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了。
灯影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深重的暗影,衬得那张素来清冷自持的面孔,竟透出几分掩不住的惊惶来。
顾青岑看着他的模样皱紧了眉头,坐到他身旁,将他的头,轻轻地按在自己肩上。她能觉出他周身,绷得极紧,像一根拉了满弓的弦。
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他向来清冷自持,不屑与人口角,可今日,却站在了那样的漩涡中心。
“陆宴清。”她轻声唤他。
陆晏清静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底碾出来的:“阿岑,我今日才真正明白,这条路,非见血不可。可我还是不够硬。我瞧着那人在殿上,被拖下去,还在挣扎,嘴里喊着什么,最后猛地挣脱了押他的人,一头撞在殿柱上。血溅了满地,殿上那么多人,没一个出声。我站在那儿,竟有些心软。”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了一下,像把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灯影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点极淡的愧色。可他心里清楚,这条路走到如今,早已由不得他心软。
若他今日不做,明日那把刀,便可能落到自己头上,落到顾青岑头上。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顾青岑没说话,只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掌心贴着他微绷的脊骨,缓缓无声地滑下去,好似在替他顺着一口,郁结的气。
屋里静得只听得见窗外风过枝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谁在远处轻轻地叩着窗棂。
顾青岑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劝,只是那样陪着,掌心贴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抚着,仿佛在用那点温度告诉他:你不必说完,我懂。
他们都从那个讲法度规矩的地方来,见惯了讲理的人,也见惯了按律法办事的世道。可如今,活生生一条命,就在金銮殿上,撞柱而亡,血溅当场,连个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这也是顾青岑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明白,这个时代的命,比想象中更轻、更贱,也更不讲道理。
她没有亲眼看见那一幕,可光是听陆宴清说,便觉得后背发凉。
她尚且如此,何况是亲眼目睹的他。
过了好一会儿,顾青岑才嗓音嘶哑地开口道:“你若不心软,我才真怕。有血性的人,才会为见了血而难受。可咱们既然选了这条路,便不能停。那些人今日跳出来,明日只会更凶。我们能做的,就是站得更稳,把路拓得更宽。等更多的人站起来,他们便再也按不回去了。”
陆宴清侧过头看她,烛火映着他眼底未散的血丝,也映着她沉静坚定的眉目。
他忽然笑了笑,低低道:“有时我在想,若没有你,我大约早已累得倒下了。”
顾青岑也笑了:“那便互相扶着走。这条路,谁也别先松手。”
窗外更深露重,屋里的灯却一直亮着。两个人靠在一处,谁也没再说话。
可有那么一瞬,顾青岑觉得,无论前头有多少明枪暗箭,至少这一刻,他们是站在一起的。而这一起,便比什么都强。
可顾青岑心里清楚,真正的风浪,还远远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