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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顾青岑眼神温和地瞧着,那年纪稍长些的女子,好似在无声地递给她一点底气,鼓励她将心里的话说出来。随后她的目光,又缓缓扫过其余几人,那几个却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顾青岑心下了然,眼角余光一扫,便瞧见那妈妈,还杵在帘子边上,竖着耳朵,一副恨不得将每句话,都听进去的模样。

症结便在这里了。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才不轻不重地开口:“妈妈,我想同她们私下说几句。这锭银子是茶钱,您先忙着。”

妈妈脸上的笑纹,顿时一僵,眼珠子在顾青岑和桌上那几锭银子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心里虽舍不得,这几个人单独留在这,可她更舍不得,那白花花的银子。

她干笑两声,手上拿着的帕子轻轻甩了甩,陪笑道:“得嘞,您慢慢聊,我就在外头,有事贵客您就喊我。”

她嘴上应着,脚下却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地往外挪,走到帘子边上,还停了停,回头又瞧了一眼,见顾青岑只是端着茶细品,并无旁的动静,这才一掀帘子出去了。

只是帘子刚落下,外头就传来,她低声吩咐小丫头的声音:“盯着点,里头那位什么来路,我还没摸清呢。”

顾青岑只当没听见,将茶盏轻轻搁下,这才重新看向屋中的几个女子。没了那妈妈盯着,她们肩上的紧绷,似乎松了一丝,可仍旧不敢抬头。

顾青岑便知,这事急不得,还得再给她们一点勇气。又等了一会儿,等那妈妈人走远些。

顾青岑才压低声音,问得极直白:“你们想不想离开这里?”

几个女子闻言,好似被烫了一下,齐刷刷地抬头看向顾青岑。

先前说话的那年纪稍长的,脸上的笑再挂不住,抖着唇问:“你……你是什么人?”

“办女子学堂的人。”顾青岑淡声道,“也办酒楼。我来,只是想看看,有谁愿意跟着走,学门手艺,过些与这里不一样的日子。”

包间内,一时死寂。

外头街市上,远远传来叫卖声,和着风一阵阵飘进来,更显得这满室沉闷。

过了好一会儿,屋内最年轻的一个小娘子,忽然红了眼圈。她约莫十六七岁,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好像受惊的鹿似的,怯生生地抬起来,飞快地看了顾青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她的声音极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谁不想走?可我们这样的人,出去了,又能去哪?谁会要我们?”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女子闻言,也跟着红了眼眶。有人咬着唇,有人把脸别过去,可谁也没有出声拦她。显然,这句话在她们心里,憋了太久,只是从来没人敢说,也没人敢问。

顾青岑见终于有人出了声,眼神温和地瞧向那小姑娘,没有半分怜悯,抑或是居高临下的意思,只像看着一个普通的,受了委屈的人。

她的神色认真而笃定:“我那儿收。只要你们肯学,洗菜、和面、做点心、熬汤,都能重新学起。不会有人逼你们抛头露面,也不会叫你们再见那些,不愿见的人。”

那小姑娘怔怔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好似是不敢信这话。旁边那个年纪稍长的青布衫女子,也抬起头来,眼里闪着一点迟疑的光:“你……你是说真的?可我们什么都不会,连字都不识几个,只会伺候人……”

“伺候人的本事,也是本事。”顾青岑打断她,语气不重,语调却是极稳,“你们在这里学的那些,察言观色,手脚麻利,吃苦耐劳,哪一样不是本事?只是从前没人告诉你们,这些也能用在正道上。至于不识字,不打紧。我学堂里有夫子,教认字,教算账,都是从最浅的开始教,学得慢点也没关系。”

几个女子怔怔地听着,似是不敢信,又像是怕一开口,这点刚刚冒出头的念想,就会碎掉。顾青岑也不催她们,只让翠竹,将带来的几块小点心摆出来。

那是学堂里学生,做的桂花米糕和枣泥酥,用干净的白纸托着,摆在靛蓝发青的桌布上,显得格外精致。

“先尝尝。”顾青岑用眼神示意她们道,“这是我学堂里的学生做的。她们中的不少人,从前也和你们一样,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如今她们做的点心,能端上王府的宴席。你们若愿意,将来也能做出来。”

那最年轻的小娘子,盯着那几块点心,看了半晌,终于伸出手,又像被什么烫着似的缩回去,被旁边人轻轻一推,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桂花米糕,放进嘴里。

她才将将咬了一口,眼泪便滚了下来。

那米糕还带着一点余温,软软地贴在她冰凉的指尖上。

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眼泪忽然就滚了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米糕上。

“好甜。”她哭着道,又咬了一口,好似要将那好不容易的来的一点甜,也一并咽下去。

旁边那个青布衫女子,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没哭,可眼圈红得厉害。

她低声道:“我从前也吃过甜的。后来进了这里,就再没尝过。”

顾青岑没说话,只静静地等着。

她知道,这些人在这楼里久了,见惯了虚情假意,也受够了朝不保夕。不是她几句话,便能叫她们豁出去,跟她走的。她得等,等她们自己从心底生出,那股想爬出去的劲。只要那点劲,生出来了,后头的路,就由她来铺。

她在烟雨楼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翠竹跟在她身后,半晌才道:“姑娘,我瞧那个年纪最小的,她……兴许会来。”

顾青岑摇摇头:“来不来,得她们自己选。咱们把门开着,路指了,剩下的,谁也不能替她们迈。”

翠竹听了,虽觉得可惜,却也没再劝。她跟着顾青岑这麽久,渐渐地也明白了,有些事急不得。你只能把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由各人的命去磨。

那日从烟雨楼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街市上炊烟袅袅,车马稀疏,顾青岑坐在马车里,半晌没说话。

翠竹偷偷抬眼瞧她,见顾青岑眉心微蹙,好似在盘算着什么,便也不敢出声打扰。

回府后,陆宴清还没回来。顾青岑独自在灯下,坐了许久,把烟雨楼里的情形,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那些女子的脸,一张张在她眼前晃。最年轻那个哭着说“好甜”的模样,青布衫女子强忍着泪的神情,还有那妈妈眼珠乱转的市侩嘴脸,都像被刻在了她脑子里。

她知道,这些人只是京城里,无数同类中的几个。要动,就得动一整个局,可一动局,牵出来的便是盘根错节的势力。

直到夜色浓透,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陆宴清才踏着灯影进了门。

他面色疲倦,眼下有青,连衣袍上都带着一股子极淡的寒气。

顾青岑一见,便知今日朝中不太平。

顾青岑瞧陆晏清一直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坐在灯下,慢慢饮茶,神色沉沉的,好似还在盘算朝中的那摊子事。

她想了想,便主动将今日,去烟雨楼的经过,说了个大概。从自己怎么混进去,到那妈妈见钱眼开的嘴脸,再到几个女子的模样,她一句句讲得清楚,语气不急不缓,仿佛在说一桩寻常的事情。

末了,她才道:“我想把她们弄出来。愿意学的,就进学堂,学门手艺,过些像人的日子。不愿的,也不勉强,替她们另寻个出路便是。”

陆宴清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指节在桌面上,无声地点了一点,像是在心里把这件事的前后,都捋了一遍。

过了片刻,他抬眼看向顾青岑,眼底那点倦色,已经淡了,只剩下一层极清明的锐利。

“你挑的地方,是烟雨楼。”他开口,语气不轻不重,却像在确认一件,早已心里有数的事。

顾青岑点头:“是。我打听过,那是京城里,最大的一家。我也听说,背后是康王。”

陆宴清道:“你既然知道是康王,还敢去。”

顾青岑看着他:“就因为知道,才要去。那块地方,靠的便是这些,见不得光的营生。若连那里头的女子,都能站起来,那才是真正动了他们的根。”

陆宴清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一息,缓缓道:“你今日能出来,是因为那妈妈贪了那点银子,又没摸清你的路数。可若康王那边,得了风声,你这张脸,往后便进不去了。不仅进不去,他们还会防着你,甚至反过来,拿这事做文章。”

顾青岑闻言,语气也跟着认真了几分道:“所以我只去这一回,先探探深浅。后头的事,我想换个法子,不从我这里出面,免得将王府也拖进去。”

陆宴清听到这里,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也缓了些:“你打算怎么弄?”

顾青岑便将自己,想了一半的法子说了:“我想在城外,设个点,不挂学堂的名头。让几个可靠的人守着,那些女子若想出来,便悄悄往那里去。只要她们自己,肯迈这一步,我便接住。若她们不肯,我也不强求。”

陆宴清听完,沉吟了一会儿,道:“这法子可行,但得改一处。不能只靠你学堂里的人。康王那些眼睛毒得很,若见了生面孔,在你地盘上出入,迟早要疑。我让两个信得过的人去帮你,一个在暗处盯着,一个在明处接应。人到了,直接送进别苑,不经过学堂和酒楼。等风声过了,再慢慢安排。”

顾青岑闻言,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便落了一半。她看着陆宴清,忽然道:“你方才听我说这事,一点都不惊讶。”

陆宴清端起茶,抿了一口,淡淡道:“你这些日子忙进忙出,我就猜你迟早要做些“惊天动地”的事。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

顾青岑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灯影里,两人对坐着,一个在说,一个在听,好似在筹划一局必胜的棋。

窗外风紧,屋里灯稳,仿佛这世上再大的风浪,也吹不灭这一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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