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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陆宴清隔了几日才回府,进门时脸色,比往常沉了几分。他没急着坐下,只将外袍解了,递给侍从,又挥手屏退了左右。

顾青岑一见这阵仗,便知他有话要说。

果然,陆宴清在灯下坐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低声开口:“查到了。学堂和酒楼,这一连串的事,源头在康王府。”

顾青岑手一顿,抬头看他。

陆宴清继续道:“先是那几个送假女子,上门的人家,其中有户姓周的,他婆娘的娘家哥哥,正是康王府的采买管事。再是粮行断供,地痞闹事,还有酒楼门口泼脏水的,一路追上去,银子都是从康王府后门出的。他们做得很小心,一层层转了几手,可到底还是露了马脚。”

他搁下茶盏,目光落在顾青岑脸上,声音低而稳:“阿岑,你动烟雨楼,是动了康王的钱袋子。他自然要回手。学堂和酒楼,便是他给我们的‘回礼’。”

陆晏清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折子。顾青岑问他写什么,他只说:“弹劾康王府纵容家奴、扰乱市井。既然他们先从暗处动手,那我们就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来。”

顾青岑看着他,忽然道:“陆宴清,你说我们是不是太急了?将这么多人卷进来,连锦夏都受了伤。”

陆宴清放下笔,走到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不急。这条路,本来就要有人受伤。可只要我们不倒,她们就不会白受伤。你记着,那些人今日砸的是灶房,明日就敢砸人。可你若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所以,一步都不能退。”

顾青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烛火,也映着她自己。

她慢慢点了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好。不退。”

窗外的风,把院子里那几株梅树,被吹得簌簌作响。可屋里的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她们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而这场仗,她们必须赢。

而这一切事情的起因,都源于一桩‘旧仇’。

因着各处生意,都欣欣向荣,酒楼日日满座,报纸稳步发行,学堂里的学生,也一批批学成散出去,各有去处。

顾青岑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总算松快了几分。可松快不过两日,她便又将自己按回了案前。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一直压在她心底,好似一根扎得极深的暗刺,平日里不显,可稍一碰,便连皮带肉地疼。

就是她以前心中发誓,要办的那桩“复仇大业”了。

说是复仇,其实并不准确。她与那些人无冤无仇,甚至许多人从未见过她。

可他们手里握着太多女子的命,好似攥着一把,随时可以折了的花。顾青岑要做的,就是去把那些女子,从那种地方领出来。她清楚得很,这条路一旦踏上去,便不只是办几场宴席,开几间学堂那样简单了。

这是要从别人碗里,生生抢食,是要得罪一大片,根基深厚的势力。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扑,会下绊子,会让她顾青岑这个名字,在暗地里被嚼烂。

可她还是要去做。

不过在做这事之前,她得先去瞧瞧。若那些女子,自己不愿出来,或者已经习惯了,楼中的日子,她总不能强拽着人走。

她顾青岑从不愿做剃头担子一头热的事。于是思量了几日,她挑了个天光晴好的午后,决定去京都城里,最大的烟花之地“烟雨楼”走一遭。

据说烟雨楼,背后靠着康王,具体真假无人敢论。

顾青岑将这事,同陆宴清说了,没绕弯子,只道:“我不止要去烟雨楼瞧一瞧。后头的事,说不定会闹得很大。”

陆宴清正在案前写折子,闻言笔尖一顿,抬头看她。她以为他会拦,或者至少会皱一皱眉头,多交代几句。可陆宴清只是望着她,好似在心里极快地权衡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搁下笔,声音低而稳:“这事可做。”

顾青岑闻言眼眸瞬间睁大,反倒愣了一下道:“你不劝我?”

“劝你做什么?”陆宴清并没有像旁人那般,说些“放手去做,身后有我”的软话。他反而在案边坐下,神色冷静,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含糊的严肃的给顾青岑分析,如今的情况,“这些日子,你在外头做的那些事,早就不是小打小闹了。朝中早就有人,将你视为眼中钉,多这一桩,也不算多。”

他停了停,抬眼看着她,眸子一眯,里面又浮起一点极锐利的光:“何况,这里头,本就有变法中的一环。这块硬骨头,早晚都要啃下来。”

顾青岑没急着接话,只看着他。

灯影落在陆宴清眉骨上,将他平日那份清隽,衬得格外冷硬。她忽然明白,他不是不担心,而是太清楚这一局的轻重,才不肯用几句软话,将她哄着往前推。

她要自己睁着眼,走进去,知道每一步,踩的是什么。

于是,顾青岑便真的去了。

她没大张旗鼓,只带了翠竹,两人换了身不打眼的衣裳,混在午后的街市里。烟雨楼的门面,比想象中要朴素,几盏旧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楼前两个龟奴,蹲在石阶上闲话,见有客来,才懒懒抬头。

顾青岑抬脚就要往里走,那龟奴一愣,忙上前拦:“哎哎哎,小娘子,这儿可不是,你能进的地方!”

顾青岑哪里会停?她神色自若,步子不疾不徐,左一绕,右一跨,那龟奴拦来拦去,竟被她乱拳打死老师傅似的绕了过去。翠竹跟在后头跟着,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她家主子往里走。

进到楼中,倒并不如话本子里,写的那般香艳。几层轻纱垂着,几截彩布悬在梁上,风吹进来,轻轻飘飘地荡。

桌椅半旧,角落里有几个女子,正凑在一处说话,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望了一眼。空气里浮着脂粉气,混着些陈年酒味,不算难闻,却也绝不清爽。

门口的妈妈,听到动静,扭着腰从帘子后头,迎了出来。她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擦着厚厚的粉,嘴唇抹得猩红,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上下一扫,便知来人深浅。

她瞧着顾青岑,虽然衣着朴素,可那通身的气度,却稳稳当当的,压都压不住,跟那些来寻乐子的爷们儿,完全是两路人。

她眼珠一转,先堆出一脸笑,试探道:“这位……小娘子,可是走错门了?咱们这儿,迎的可是公子爷们儿,不做女客的生意。”

那妈妈嘴上客气,身子却半挡在顾青岑面前,好似是随时准备把人劝出去。

顾青岑不接她的话,只慢慢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半旧的纱帘,几张桌子擦得倒亮,但掩不住空气里浮着的陈年的酒味,以及各种脂粉香气。角落里的那几个姑娘,只远远地坐着,往这边瞧过来,也不敢上前。

顾青岑收回目光,对那妈妈道:“给我叫几个人来。”

那妈妈闻言一愣,脸上的笑,僵了半瞬,好似从没听见过这种请求一般,迟疑地开口道:“姑娘要叫什么样的?”

“叫些……没什么人点的。”

顾青岑说着,寻了个相对干净的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轻轻搁在桌上。那银子在晦暗的光里,亮得晃眼,白花花一锭,足有五两重。

那妈妈的视线,一下子就落在银子上,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方才那点子迟疑,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她在这行当混了半辈子,最认得银子的分量。

管她是什么来路,只要银子是真的,莫说叫几个没人点的,就是把楼里最红的花魁,叫下来陪坐,也不是不能商量。

“好嘞,您稍坐,我这就去给您叫!”妈妈一步上前,伸手一下便把银子攥进掌心,还凑到嘴边,咬了一下,验了验成色,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扭着腰便往后头去了,嘴里还一路吩咐小丫头:“去把西廊下,那几位叫来,动作快些,别让人家贵客等着!”

不多时,几个女子,被领了过来。她们年岁不等,有的看着才十六七,有的已近三十,衣裳虽勉强整洁,却难掩陈旧,袖口磨了边,发间也没几件像样的首饰。

她们站在那儿,有的低着头,有的绞着衣角,只有一两个年纪稍大些的,敢悄悄抬眼打量顾青岑。那模样,好似被突然从暗处拎到亮处,满身满心的不自在。

顾青岑让翠竹,给她们一人倒了盏茶,才缓声开口:“都坐吧,我不是来寻麻烦的。只是想找你们问些事。”

几个女子对望一眼,犹犹豫豫地坐下,身子却都只挨着半边凳沿,好似随时准备起身。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些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鬓边别着一根旧银簪,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

她瞧着身旁那几人,低着头都跟小鹌鹑似的,心里无奈也只能端起笑脸,迎着头皮,面对顾青岑,打起精神开口应付道:“小娘子想问什么,我们定当知无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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