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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先是酒楼那边。

那日清早,天刚蒙蒙亮,翠竹便急匆匆地跑来,敲顾青岑的房门,那声音都急得变了调子:“姑娘,不好了!咱们酒楼门口,被人泼了脏水,还贴了白纸,上头写了好些难听的话!”

顾青岑披衣起来,赶到酒楼时,门口已围了一圈,瞧热闹的人。

门口得青石板上,泼着泔水,臭气熏天,门板上歪歪扭扭贴着几张白纸,上面写着“伤风败俗”“蛊惑人心”“女子不安于室”之类的话,墨迹未干,还在往下淌。

酒楼里的几个伙计,正拿着扫帚和水桶,一脸地愤怒,但又不敢发作。

小崔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掌柜的,我今早来开门,就瞧见这样了。街坊说,天没亮的时候,有几个黑影,在门口晃,泼完东西就跑了。”

顾青岑在门口站了片刻,面色如常。

她没骂街,也没惊慌,这些都是早就预料到的,她只让人打了井水来,亲自动手,把门板上的白纸,一张张地揭下来,扔进桶里。

又让伙计冲了三遍地,直到青石板上,再闻不出一丝异味。

然后她转身,对围观的街坊道:“诸位街坊,今日这事,是谁干的,我心里有数。我不怕。这酒楼该开还开,该卖还卖。若是嫌我顾青岑做的菜脏,大可以不来。可若是有人,想用这种下作手段,逼我关门,那是打错了算盘。”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围观的人里,有几个常客,听了这话,便出声帮腔:“顾掌柜别怕,咱都知道你是什么人!”

“就是,谁干这种缺德事,生儿子没□□!”

顾青岑朝众人点点头,转身进了酒楼。

可那日午市,上座只坐了不到五成。

到了晚间,更冷清,堂里只亮着几盏灯,照得空桌子一片寂寥。小崔站在门口,眼看着从前常来的几拨老客,走到门口却摇摇头,拐进了隔壁的茶馆。

他跑进来,压着嗓子道:“掌柜的,不对劲。我听见外头有人说,咱们酒楼‘跟那学堂是一伙的’,说吃了咱们的菜,就等于‘给那些不安分的女人撑腰’。”

顾青岑放下手里的账本,问他:“哪几家在传?”

小崔犹豫了一下:“好像是……西街那边的铺子,先起的头。还有东街那几家米铺、布庄,也跟着帮腔。有几个老客私下跟我说,他们也不是不想来,是家里的人不让,说怕被人戳脊梁骨。”

顾青岑点点头,没再多说甚麽。

到了晚间,她正与翠竹对账,外头忽然吵吵嚷嚷起来。

一个粗壮的汉子,喝得半醉,推门闯进酒楼,往大堂中央一站,指着柜台便骂:“老子今个儿,就要问问,你们这儿是不是,专教女人不安分?我婆娘就是听了你们的鬼话,如今连饭都不做了,整日嚷嚷着要学什么字。你们赔我婆娘!”

几个伙计忙上前拦,那人却越骂越凶,最后一把,掀了张桌子,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顾青岑从后头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那汉子。她没喊人,也没躲,只等他骂得累了,才平静道:“你婆娘来我这儿,是自愿的。她学字,还有学手艺,不偷不抢,回去也照样给你做饭。你今日砸了我的店,是犯法。你要么现在赔银子走人,要么我让人送你去衙门。”

那汉子被她的眼神一激,酒醒了几分,又见店里的伙计,都围了上来,只得骂骂咧咧地掏了钱,灰头土脸地走了。

可这样的事,隔三差五便来一桩。有泼脏水的,有在门口贴匿名帖的,也有几家原本供应酒楼时蔬的农户,忽然说“不卖了”。

顾青岑派人去问,对方支支吾吾,最后才说:“那边有人打了招呼,说谁再跟食锦阁做生意,以后就别想在这城里卖菜了。”

翠竹气得直跺脚:“这分明是欺负人!他们不敢明着跟王爷作对,就来掐咱们的脖子。”

顾青岑却只淡淡一笑:“他们越掐,越说明咱们戳到痛处了。菜没了,咱们去别处买。他们能堵一条路,堵不了所有路。”

话虽如此,酒楼还是冷清了一阵。

顾青岑索性让后厨将菜单减了几样,又让孙宁带着学员多试新菜。那些从学堂出来的姑娘,有几个已被她安排进酒楼帮工。她们见生意淡了,心里都不安。

有个叫阿秀的,是第一批从学堂毕业的学员,如今在后厨改刀。

她趁夜里收拾碗筷时,低声问顾青岑:“顾先生,是不是因为我们,连累了酒楼?”

顾青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你们没连累谁。是他们怕了。怕你们识字,怕你们自立,怕你们有一天,不再由他们说了算。所以记住,你们越是把手艺练好,越是把字认牢,就越是没辜负,今日这些麻烦。”

阿秀怔了怔,眼眶慢慢红了。她点点头,转身回去,把案板擦得更干净,将手中得刀磨得更利些。

过了几日,又出了一桩事。

这回是米。食锦阁的米,一向从城东一家叫“丰裕”的粮行进货。那米粒粒饱满,煮出来的饭又香又糯,是顾青岑特意挑的。

可这日一早,丰裕的掌柜亲自登门,手里提着两坛酒,脸上却带着为难。

“顾掌柜,实在对不住。”那掌柜姓方,五十来岁,说话慢吞吞的,此刻却额头冒汗,“从明日起,您的米,我供不了了。”

顾青岑请他坐下,倒了茶,才问:“方掌柜,是米出了问题,还是价出了问题?”

方掌柜搓着手,半天才道:“都不是。是……昨日来了我铺子,说若我再给食锦阁供米,往后京里几家大粮行,都不会再让我进货。我一家老小,全靠这铺子活着。顾掌柜,我……我对不住您。”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

顾青岑看了他半晌,没为难他,只道:“方掌柜,您来告诉我实话,已是难得。米的事,我自己想办法。您回去,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别因为我,把您一家子搭进去。”

方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

翠竹在一旁急得直转:“姑娘,米都没了,咱们怎么做饭?总不能去散户那儿,一斗一斗地买吧?”

顾青岑想了想,道:“去散户那儿买,也不是不行。只是量少,价高,还费工夫。这样,你让孙宁把菜色调一调,多上些不费米的,比如面食,还有汤羹甚麽得。再把咱们自己存的那些干货,拿出来,菌子、干笋、木耳等等,都能顶一阵。”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去打听一下,京郊有没有小粮户,自家种的,没进过大粮行的。咱们直接去地里收,绕过中间那些关卡。”

翠竹领命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酒楼的菜单,果然变了样。米饭少了,面食多了,包子、花卷、汤面、烙饼,做得比从前还精致。

孙宁还别出心裁,用菌子和干笋熬了浓汤,配着手擀面,热乎乎一碗下去,竟比白米饭,还叫人舒坦。有些老客冲着她的这一碗汤面,又悄悄回来了。

可那些抵制的人,并不肯就此罢手。

有一天,顾青岑正在后厨试新菜,翠竹忽然慌慌张张地闯进来,这是翠竹第一次,如此没有规矩,只见她脸色惨白:“姑娘,学堂那边出事了!有几个地痞闯进去,将灶房砸了,还打伤了锦夏!”

顾青岑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二话没说,解了围裙,脚步匆匆地就往外走。

到了学堂,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灶房的锅被砸了,案板掀翻在地,菜叶和碎碗,撒了满地。锦夏坐在廊下,额角青了一块,正被几个学生围着。

她见顾青岑来了,忙站起来,强笑道:“姑娘,我没事。那几个地痞,被学生们用擀面杖一起赶跑了。”

顾青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额角的伤,手在发抖。她没说话,只将锦夏,轻轻按回凳子上,然后转身,对着院子里,那些惊魂未定的学生们,沉声道:“今日的事,是我没护好你们。从明日起,学堂门口,会有人守着。你们只管安心学,别的事,我来挡。”

阿喜站在人群里,小脸煞白,却忽然大声道:“顾先生,我们不怕!锦夏姐姐说了,我们没做错事,就不用怕!”

其他几个学生,也跟着喊起来:“对,我们不怕!”

顾青岑看着她们,那些还带着稚气的脸,那些被灶火,熏得发红的脸,那些从前,只会低头走路,如今却敢站在她面前,大声说话的脸。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顾青岑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嘶哑:“好。你们不怕,我更不怕。”

当晚,陆宴清回来,瞧见锦夏头上的伤,又听顾青岑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他眉头紧皱,疾步上前,先将顾青岑上下左右地瞧了一通,没瞧见她手上,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陆晏清沉默了很久,随后清了清嗓子:“这事,交由我处理,你先管好学堂的学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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