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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自从传出这学堂不光教厨艺,还教识字断文之后,京里便有不少人,动了歪心思。

最先来的,是几个商户人家。

他们倒是爽快,进了门便笑嘻嘻地拱手:“顾掌柜,久仰久仰。听说您这学堂,教得极好,我家那小子,今年十二了,读书不成器,倒是嘴馋,成日往厨房钻。不如送来您这儿,跟着学两手,也省得在家惹是生非。”

翠竹在旁听得直皱眉头,正要开口,顾青岑已从后头,走出来,接过话头,语气不冷不热:“这位老爷,我这儿是女子学堂,只收女学生。令郎若要学手艺,城南有好几家厨行,专收男徒,您去那边问问,兴许更合适。”

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又不死心道:“顾掌柜,这不都是学东西嘛。再说了,您这儿又不收束脩,我儿子来,还能给您帮帮忙,不是两全其美?”

顾青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两全其美是好,可我这儿的规矩,第一条便是不收男子。若为您破了例,后头再来十个八个,我这学堂,便不用办了。您还是请回吧。”

那人不情不愿地走了。可开了这个头,后头便一发不可收拾。

先是有人家见明着送男子来行不通,便动了更歪的心思。

那日一早,学堂刚开门,锦夏正领着几个早到的学生,正在院中洒扫,忽见巷口来了一辆青帷小车。车帘一掀,下来个仆妇,四十来岁,穿得倒体面,脸上堆着笑,手里还牵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身量,比寻常女子高些,穿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头上簪了朵绢花,脸却埋得极低,像是怕见人一般。

锦夏放下扫帚,迎上前去,客客气气地问:“这位大娘,可是来报名的?”

那仆妇连忙点头,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正是正是。这是我家小娘子,今年十四了,听说顾先生的学堂教得好,特来投学。”

锦夏笑着应了,可目光落在那“姑娘”身上时,心里却微微一滞。那“姑娘”站姿不对,肩太宽,脚太大,走路时步子重,不像女子那般轻巧。

更奇怪的是,她两手一直攥着裙角,指节粗大,手背上还隐隐有青筋。锦夏面上不动声色,只引着她们往里走,一面悄悄地朝里头的翠竹,使了个眼色。

翠竹会意,快步去请了顾青岑出来。

顾青岑正在后厨,看当日采买的菜蔬,闻言擦了手,便往前院走。她远远瞧了一眼,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她没急着揭穿,只走到那“姑娘”跟前,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那“姑娘”低着头,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叫……叫翠儿,十四。”

那声音粗噶而憋闷,好似被什么压着一样,分明就是个变声期的少年。顾青岑又瞧了一眼他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些,洗不净的泥,一看便是个在家干活儿的半大小子。

她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只问那仆妇:“这是你家姑娘,还是你家小子?”

仆妇脸色一变,随即又堆起笑:“瞧顾先生说的,自然是姑娘。我家小娘子,打小生得粗壮些,但性子温顺,针线女红都会一些。”

顾青岑也不恼,只淡淡道:“大娘,我这儿有个规矩,进门要先验明身份。您若是家里真有小娘子,要学手艺,我欢迎,可若是把小子,扮成姑娘送来,那就是欺我了。您把这衣裳一脱,我自然认得出。”

这话一出,那仆妇脸上的笑,便挂不住了。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换了副嘴脸,声音也尖了起来:“顾先生,您这就没意思了。我们家老爷说了,您这儿教的东西,比外头私塾强百倍,不收束脩,还管吃住。我们家小公子,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您收了他,保准不亏!再说了,您教女子也是教,教男子也是教,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她说着,伸手去推那“姑娘”,嘴里还低声催促:“你快说你是姑娘家,怕什么?她还能扒你裤子不成?”

那少年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脸涨得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裙腰,仿佛那条裙子,是套在身上的枷锁,挣脱不得。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我……我是……”

他说不下去了。

锦夏站在旁边,看得分明。

那少年眼里全是羞耻,眼眶都红了,偏又被那仆妇死死地拽着,好似件货物似的推来搡去。

她忍不住开口:“大娘,您别逼他了。他一个半大小子,被您套上裙子,推到这来,心里比谁都难受。您说您图什么?”

那仆妇瞪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图什么?图他日后有出息!你们这些女人懂什么?男人学门手艺,才能立门户,女人学了有什么用?还不是嫁人,以后生个孩子,围着灶台转?顾先生,我说句不好听的,您有这本事,不如多教几个男子。男子才是家国的根本,您教女人,那真真是浪费了!”

这话一落,院子里静了一瞬。几个早来的女娘,站在廊下,脸色都变了。阿喜攥着抹布,咬着唇,想说什么却又不敢。锦夏闻言气得手都在抖,正要开口,顾青岑却先一步走了上前。

她没看那仆妇,只弯下腰,平视那个少年的眼睛,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终于抬了头,眼里全是水光。

他颤着嗓子说:“我叫……狗儿。”

“狗儿。”顾青岑点点头,“我问你,是你自己想来,还是你家里逼你来的?”

狗儿看了那仆妇一眼,又低下头去,声如蚊呐:“我……我爹说,我要是不来,就打死我。他说这儿不收钱,还能学本事,比在家里白吃饭强。”

顾青岑直起身,看向那仆妇,语气不重,却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去:“大娘,您回去吧。我不收男子,这是铁律。不是因为我瞧不起男子,而是因为这天底下,男子能去的地方太多了。书院、武馆、商铺、衙门,处处都敞着门。可女子呢?女子被关在院子里,连认几个字,都要偷偷摸摸的。我开这个学堂,就是给她们开一扇窗。若连这扇窗,都要被你们堵上,那她们往后还有什么路可走?”

那仆妇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恼羞成怒,一把拽过狗儿,尖声道:“走!不学就不学!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个女人,开的野学堂,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说着,将那半旧的绢花,从狗儿头上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踩了一脚,拽着人便往外走。

狗儿被她拖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顾青岑一眼。那一眼里有羞耻,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

顾青岑朝他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等那对主仆走远了,锦夏才蹲下身,把地上那朵被踩烂的绢花捡起来,扔进簸箕里。

她低声骂了一句:“真是黑了心肝。为了将自己儿子塞进来,连这种下作法子,都使得出来。”

顾青岑站在门口,望着巷口空荡荡的青石板路,半晌才道:“那仆妇可恨,可更可恨的是那个爹。他逼儿子穿裙子,不是图学堂不要钱,是图学堂教的东西值钱。他瞧见我们教出来的厨娘能挣钱,能进各府当家,他就动了心。可他又瞧不起女人,觉得女人不该有这些。所以他宁愿把儿子送来,也不愿让家里的女娘沾一点光。”

翠竹在旁边小声道:“那狗儿也是可怜。”

顾青岑叹了口气:“可怜。可这种事,往后只会更多。他们越瞧不起女子,越说明我们做的这件事,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那日之后,类似的歪招,又出了几回。有把儿子扮成女孩送来的,有托人来说情“只旁听不进门”的,还有几个老爷亲自登门,拍着桌子骂顾青岑“不识抬举”,说她“糟蹋了圣贤之道”。

可外头的风言风语,却好似被谁吹了气似的,越涨越大。有人说顾青岑的学堂是“挂羊头卖狗肉”,打着女子学艺的名头,实则不知在里头,教些什么。也有人说她“不近人情”,连求学的人都往外推,分明是“居心叵测”。

更有甚者,说她办这个学堂,是为了“笼络人心,另有所图”。总之各种各样的流言,那是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就跟他们亲眼瞧见,亲耳听到了似的。

这些话,顾青岑只当没听见,一概不接招,只让锦夏守在门口,见一个拦一个,见两个拦一双。拦不住的,便由她亲自出来应付。

可那些被拦回去的人家,心里却记恨上了。可没过多久,没想到又有别的事烦扰上门。

他们不敢明着跟王府作对,便把气撒在食锦阁和赏味轩身上。先是几个常来的官客,忽然不来了,接着便有商户,断了酒楼的货。

顾青岑的铺子,好似渐渐地被一层瞧不见的墙,围了起来。那些人像一群,躲在暗处的老鼠,这里咬一口,那里啃一块,只等着她撑不住,自己倒下去。

可顾青岑没有倒。她只是把腰,挺得更直了些,将学堂的门开得更大,把酒楼的菜,做得更用心。她知道,这场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那些躲在暗处的手,终有一日会伸到明处来。到那时候,她得站着,一步都不能退,不然她身后的那些人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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