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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真正的宴席很快摆开,前头那些只是开胃小菜,接下来才是真的功夫菜,一道道菜由穿着崭新衣裙的学员们,端上来。打头的是桂花糖藕和香煎芋丝饼,后头有清蒸秋蟹、栗子焖鸡、蒜香河虾……还有几样刚熬好的甜汤。

菜色并不稀奇,胜在火候恰当,摆盘清雅,吃起来别有一番鲜活气。夫人们边吃边低声议论,几个本就爱做菜的,甚至拉了顾青岑问,这些菜是哪处师傅教的。顾青岑也不居功,只说是学堂里的老师傅们带的。

阿喜今日也被安排着端了一道桂花糯米藕上桌。她换了一身新做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服服帖帖,小脸绷着,生怕出错。

她把碟子放下时,手还轻轻抖了一下,却终于稳稳当当地放到了桌心。那桌一位年轻夫人,瞧她生得乖巧,便多问了一句:“你多大了?这菜是你做的?”

阿喜闻言红着脸,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夫人转头对身旁的另一位夫人道:“这么小的孩子,都教得这样好,倒真不简单。”

阿喜听见了,头埋得更低,可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不过底下的夫人们,见状也是神色各异。

张夫人脸上露出兴味,而黄夫人神色仍旧淡淡的,也有几个老派些的,早已皱了眉,脸上那点鄙夷,都快要掉下来。

那等下等厨娘,何德何能,竟能与她们同堂?这清王妃也太过离经叛道。

有那种脸色确实不好的,顾青岑也只作不见,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语气:“今日请诸位来,一来是想让大家尝个新鲜,二来,也是替这些女娘们,寻个活路。她们都是正经学出来的,手艺不差,人也本分。若各位府上,缺个厨娘,或想添个会做席面的人,不妨看看她们。若看不中,也无妨,只当今日多认个人。”

她又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这些厨娘,多是不久前刚学成的。我瞧着手艺不差,便让她们出来露个脸。若各位夫人觉得还成,往后府上若缺个帮厨,不妨同我说。”

这话一出,众夫人才算明白了六七分。原来这场“赏梅宴”,梅是虚的,人才是实的。顾青岑这是变着法子,给那些女子寻出路呢。

宴至中途,黄夫人忽然放下筷子,瞧着顾青岑,缓声道:“王妃今日这番心思,我瞧明白了。这些女子,若真能踏实做事,我倒愿意先请一位,回府试试。只是不知王妃,可有什么章程?”

顾青岑等的正是这句话。她也不多绕,让翠竹将预先备好的名册递上,上面按各人所长分了类,有的擅面点,有的长于小炒,也有的最会熬汤羹。

她又简单说了几句,若是府上愿意请人,可先试半月,银钱按市价,双方都合意再留下,若不合,也只当多一次演练,绝不让各家为难。

这番话既给了各家面子,也替学员们留了余地。几位夫人听了,纷纷点头,再看那些在席间穿梭的女子时,眼神便不同了,多了几分认真打量,少了几分看热闹的轻慢。

而顾青岑就像瞧不见,底下众人的脸色一般继续,她突然锋却忽然一紧,眉目间浮起几分少见的锋利:“可我将丑话,说在前头。若哪位夫人看中了,真要请回去,便得好好待她们。我会与府上立一份契书。人若勤恳,自然任凭府上安排。可若不合用,或犯了什么错,也请将她好生送回我这里。不可随意打骂,不可作践。若有损伤,我顾青岑是定要上门,讨个说法的。”

这话落下去,好似一块石子投进水里,满堂静了静。不少人脸色微变,似没料到她会在这种场合,将话说得这样硬。

可顾青岑却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只停了片刻,又轻轻一笑,语气软了下来:“我今日,不过是想给这些同为女子的人,寻条活路。诸位不必紧张,咱们该如何,还如何。”

她这一刚一柔,倒叫人发作不得。

几位原本皱眉的夫人,也慢慢地松了神色。毕竟这世道,谁也不会因几个厨娘,真与一位王妃翻脸。何况这宴席上的吃食,确实好。若能带一个回去,时不时在府里,也弄出这么一桌,面子上也好看。

不少夫人先是惊讶,继而便有些意动。她们家中不是没有厨子,可那些老厨子架子大,手艺也陈旧,哪有这些年轻女子听着就新鲜?且方才那些点心饮子,确实与别处不同,若能请一个回去,倒也不错。

于是,便有人顺势接了话。

起初只是几位素日与王娘子交好的小姐们,为了给面子,挑了一两个回去。后来见前面的人,当真把人领走了,后头的人心思,也活络起来。

各家夫人一开始多半,是存着“给清王妃三分薄面”的心思。毕竟日后风向如何,谁也说不好,能登高位的,又是哪位王爷?

如今不过顺水推舟,先留一份人情,总不会错。何况左右不过是各府,多养一两个人,添双筷子的事,既不伤筋动骨,也不碍着什么。

若真是押对了,今日这小小人情,来日便可能变成一条极要紧的门路。即便押错了,也不过是后厨,多个人手罢了。这般算下来,众人面上,便越发笑得和气,仿佛个个都是极愿意,成全这桩善事的。

反正横竖不过,多养一两个人,若真是个有用的,岂不赚了?于是你一个,我一个,不大工夫,竟有大半人,都挑了人。

不过也有那想得深的,把人领回家后,并不真用,只随意寻个院子安置着,给口饭吃便算了。但更多的,还是真香了。那些厨娘在顾青岑这里,经过月余调教,又都是肯下苦功的人,入了各府之后,洗菜、切菜、看火、做席,样样不差。

有几家的夫人,后来再办小宴,竟非要从顾青岑这里要人不可。

那日没得空来的人家,事后听说了,也纷纷上门,来找顾青岑,说要两个厨娘回去。顾青岑也不拿乔,只将人请进花厅,把学员们的花名册递过去,按着各府的口味和需要,仔细地荐。有些府上要会做甜汤的,有些要能撑席面的,她都能从里头,找出合适的人选来。

这些厨娘里,最受欢迎的反倒不是,那几个手艺最好的,而是那个曾在街口挨打的女子。她来了学堂之后,几乎不言语,只埋头做事。可正是这股沉默的韧劲,叫人瞧着格外踏实。

她也是最先被黄夫人瞧中,说这样的人,留在身边让人放心。那女子来向顾青岑辞行时,眼圈仍是红的,却不再躲了。她挎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低声道:“顾先生,我走了。”

顾青岑替她正了正衣领,轻声道:“去吧。好好做。若受了委屈,便回来。我这儿,永远给你留门。”

那女子鼻尖一红,重重“嗯”了一声,转身走进外头的日光里。顾青岑站在门内,看着她一步步走远,心里却好似被风轻轻吹过,又酸又满。

宴后,众人又去花厅外,用了一回茶,便各自散了。几位交好的夫人,特意落在后头,与顾青岑低语。

王娘子最是得意,拉着顾青岑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怎么样?我安排得不错吧?方才那黄夫人,可算把话递出来了。”

顾青岑笑看她一眼:“是,王娘子运筹帷幄,小女佩服。”

王娘子哼了一声,又忍不住笑:“少来。后头我府上那场,你可得把最好的人手,给我留着。我娘昨日听了消息,还问能不能先请一个,会做甜汤的回去,她这些日子夜里总睡不好,想喝些温补的。”

顾青岑应着,心思却已飘到了下一场。

这头一回能成,后头的路,便更好走了。她不指望一场宴席,就解决所有学员的去处,可只要门开了一条缝,风就能透进来。

风透了,那些原本被关在暗处的女子,便能循着光,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

夜色渐深,顾青岑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站在阶前,长长呼出一口气。陆宴清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将一件披风轻轻搭上她的肩。

“如何?”他问。

“开了个不错的头。”顾青岑回头看他,眼里映着府门口,还未撤下的红灯笼,亮盈盈的,“往后,该会更顺些。”

陆宴清点头,不再多言,只陪着她,慢慢往府里走去。身后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着。

宴后几日,王娘子风风火火地来找她,一进门便扬着手里的信笺:“阿岑,又有三家下帖子,想问下一场宴席,什么时候办。还有我表姐,说想送她家一个远房侄女来学堂,问还收不收人。”

顾青岑接过那些帖子,翻了翻,笑起来:“收。只要肯学,什么时候都收。”

王娘子呼出一口气,往椅子里一靠:“可累死我了。下一场到底在哪家办,你可得早点定。我娘那边都开始要收拾家里的园子了。”

顾青岑瞧着她这副,又累又兴奋的样子,眼睛一眯,忽而道:“王昭,你有没有觉得,你如今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王娘子一愣:“哪里不一样?”

“从前你只愁衣裳花色,如今你愁的是宴席座次,人手安排,以及外头哪家能接人。”顾青岑慢慢道,“你自个儿没觉出来,你眼里有光了。”

王娘子被她说得脸一红,别开脸去,半天才小声嘟囔:“还不都是被你带的。”

顾青岑笑了笑,不再多说。

窗外那几株梅树,已然鼓了小小的苞,风从半开的窗里钻进来,带着极淡的凉意,也带着极远的花信。顾青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大约不会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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