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宴席那日,王府门前车马盈门,从巷口到石阶下,几乎排了个水泄不通。各色锦帷马车,一辆挨着一辆,车铃的清脆声,小厮低声催促的声音,搅作一团。
婢子们抱着手炉披风,在阶下穿梭不停,竟比上元灯会,还要热闹上几分。
夫人们下了车,碰到有相熟的,三三两两在王府门口寒暄。彼此拉着袖子,轻声说笑,头上的珠翠,在日光里轻轻摇晃。也有的只远远颔首,并不走近,可那眼神,却都不约而同地往王府那牌匾上,瞟了又瞟,似要从那半掩的朱门里,先一步瞧出几分端倪来。
“清王妃这回,真是好大的阵仗。”有夫人帕子掩着嘴轻声道。
“可不是。你瞧那门前,迎客的阵势,倒比去年康王妃,做寿还齐整。”
“她不是最烦这些?今个儿倒像换了个人。”
有那年纪轻些的小姐,跟在母亲身后,好奇地张望,又不敢多看,只拿帕子半遮着脸。也有胆大的,已经在后头,小声议论起来,说王妃办的女子学堂如何如何,声音轻轻细细,像檐下的几只雀儿。
不多时,府门大开,几个穿得体面的丫鬟,迎了出来,一边行礼,一边将诸位夫人小姐往里让。
顾青岑早让管家在门内,设了暖帘和软垫,又备了热茶,就为着这些女眷一下车,便不至于受凉。
那些夫人虽未明说,可一进府,踩上干燥松软的青石路,被暖风一扑,心里便都松了三分,脸上那点探寻的神色,也稍稍敛了起来。
“赵夫人,您也来了。”
“哟,王夫人,可有日子没见了。”
“江夫人,这边请。”
几人打过招呼,又凑到一处,用帕子掩着嘴角,小声嘀咕起来:“你说,这清王妃,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我可是听说,她这人最厌烦这些虚礼的,今日怎么忽地这般大张旗鼓?”
“莫不是真想通了?到底是王妃,总得入一入这京中的局。”
另一位夫人轻轻往王府内,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莫不是清王爷,动了什么心思,要先借她的场子,探一探各家的风。”
“王夫人慎言。”一位年长些,面容端肃的夫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极有分量,“堵在门口说这些,成何体统。既然来了,便进去看看。是好是歹,总要见了主家才知。”
这位黄夫人,素来在众女眷中,有些威望,她一出声,众人皆笑着称是,便莲步轻移,相携着进了花厅。
身后丫鬟仆从鱼贯而入,各有各的忙。
顾青岑今日穿了身月白底绣银线桂子的衣裳,不似往日那般家常,却也并未过分华贵。她站在花厅前的石阶下迎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不热络,也不冷落。
赵墨书、王娘子、赵凌宜等人早早就到了,陪在一旁,帮她张罗着。
赵墨书管着今日的茶点座次,赵凌宜盯着各家的丫鬟往处,谁与谁挨着坐,都安排得极细。王娘子则满场转,见哪个夫人神色不豫,便凑过去说几句俏皮话,把场面圆得热热闹闹。
顾青岑虽说是头一回,在府中摆宴,可有她们几个帮衬,竟也丝毫不乱。
花厅里熏得极暖,几案上摆着刚从花房,搬出的几盆早梅,虽未全开,却已吐了苞,幽幽的冷香,混着暖炉里的炭气,倒真有几分冬日将临的意趣。
夫人们落了座,丫鬟们鱼贯奉茶,宴上渐渐说开了话。
顾青岑端着茶盏,站在花厅中央,先说了一番极得体的场面话,又提了几句“府中清静,难得请诸位,过来说说话”。她没急着提学员的事。
王娘子坐在一旁,朝顾青岑递了个眼神,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倒是快些提正事呀。顾青岑却只是笑了笑,好似没看见。她一径与人说些天气花事,还有城中的一些闲话,将气氛烘得温温润润,滴水不漏。
顾青岑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整整小半日,笑得两颊都僵了。她在心里数着,从辰时到这会儿,迎进来的夫人小姐,比她入京一年认识的人,加起来还要多上几番。
可这是她自个儿办的宴,若连主人都不在这里接着,实在说不过去。她只能强打起精神,一个个问候,一句句寒暄,将那些半生不熟的话说了个遍。
等外头客人来得差不多了,顾青岑才抽空退后半步,将翠竹拉到近前,低声耳语了几句。
翠竹抿嘴一笑,领命而去。
顾青岑重又站直身子,轻轻拍了拍手。花厅里本还有些低低的交谈声,闻声便渐渐静了下来。
她也不多绕弯子,笑吟吟地开口:“今日请诸位来,没旁的事,就是想请大家尝个鲜,咱们也彼此认一认,以后多走动走动。”
说罢,翠竹领着一溜丫鬟鱼贯而入。只见那些丫鬟,人人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码着一只只,巴掌大小的白瓷小碟,碟中点心,做得极为精致,这个金黄,那个像个雪白的团子,煞是可爱,有的还缀着半片梅花,算是点题。
丫鬟们脚步轻巧,将小碟一一摆上花厅中央,那几张错落有致的长案。众人这才恍然,先前还纳闷儿,这些高低不一的案子,是做什么用的,现下才瞧明白,原是为了摆这些吃食的。
这自助餐式的宴席,头一回在京中女眷面前露脸。没有大圆桌,也没有层层叠叠的席面,只一张张长案,铺着素色细布,上头摆满小碟小盏,各色点心小菜,还有各种各样的饮子,五步一景,十步一换,既好看,又新巧。
那些夫人小姐们,俱是头回见,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出了几分兴味。
“都说这清王妃花样多,如今看,倒真不是假话。”承恩府上的蒋夫人轻声道。
“可不是,咱们今儿也来,试试这新式样。”
“走走走,赵姐姐,咱们快去看看。”
几位年轻些的夫人,已然起了身,端着帕子,笑盈盈地往那长案边去。年纪大的起先还端着,只坐着不动,后来见那边实在热闹,又有顾青岑亲自招呼,便也半推半就地跟了过去。
那些点心做得着实好。桂花米糕松软清甜,枣泥酥层层起酥,一口下去,簌簌地落。蜜渍藕片甜脆爽口,香煎芋丝饼外酥内绵,连那几样最寻常的萝卜糕,还有那山药盏,都做得分外精巧。
更妙的是分量极小,一样不过一两口,正合着这些夫人小姐们平日的做派,既能尝着味儿,又不至于失了仪态。
顾青岑在一旁慢慢走着,时而与这位夫人说两句,时而替那位小姐,递只小碟。她面上不显,眼角余光却一直没歇,将每个人的神色,都收入眼底。
有人吃得慢,眉头舒展,细细品味,而有的夫人每样只尝一小口,却频频点头。还有那贪嘴的人,明明已经搁了筷,见着新端上来的饮子,又忍不住接了过去。不过也有人不动声色地,只慢慢啜饮眼前的清茶。
瞧见是这般模样,顾青岑心里便有了数。
等吃得差不多了,众人虽都还端着,可行动间,已不如来时那般绷着。有几个年轻小姐,悄悄松了松腰间的系带,被自家人嗔了一眼,又红着脸坐正。
顾青岑看在眼里,心里也忍不住一阵好笑,不过她也不点破。
等翠竹过来,朝她点了点头,顾青岑才站起来,走到花厅正中,缓缓道:“诸位,觉得今日这菜式如何?可还合口味?”
话一出口,底下便热闹起来。
“合的,今儿个可算开了眼界了。”
“是呀,我还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小食呢,光瞧着都舍不得吃。”
“那几样饮子也好,我家厨子,可做不出这滋味。”
“对对对,甜得恰恰好,不腻口。”
众人七嘴八舌,别管是真心,还是场面话,好词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顾青岑笑着听了,也不细究。这些夫人们,见惯了大场面,嘴上甜不甜,她心里有杆秤。
只要人还愿意接着看,这出戏,就还能唱下去。
“既合口,那我便向各位引荐几个人。”顾青岑顺着话头一转,眼里闪过一丝光。
众夫人还没回过神,便听她拍了拍手。翠竹带着一队人,从后头走出来,她们个个穿着簇新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的用木簪绾着,有的只以布带束起。
她们站成一排,不卑不亢,眼里有光,精神头极足。明明只是些厨娘,可不知怎的,那模样竟让人想起族学里,刚得了褒奖的学生,教人不由得多看两眼。
“这些便是今日宴席上,各类吃食的制作者。”顾青岑走到那排女子身旁,一个一个介绍过去,“曲娘子善做糕点,各式点心,是她的拿手好戏,秦娘子小炒最精,几样热菜皆出自她手。覃娘子是个全才,甜咸冷热,都拿得出来。还有王娘子,最会熬汤做饮,今日诸位喝的桂花饮,还有那黑芝麻糊,皆是她的工夫。”
被点到名字的女娘,便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朝众人,行个礼。那姿态不算卑怯,也不显轻狂,倒像是极看重自己这身本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