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岑将手中的长勺,递给身旁的学生,让她继续看火,自己走到那女子跟前,温声道:“先去洗把脸,再过来。今日先不急着动手,站旁边看看,熟悉熟悉。”
那女子忙不迭点头,眼里的泪花转了转,到底没掉下来。
翠竹领她去后院,打了盆温水,又找了块干净的布巾。她洗得很慢,像要把这些日子,积在脸上的灰,都一点一点洗掉。
等她再出来时,脸上清清爽爽,倒显出几分年轻时的秀气来。她站在灶房门口,怯怯地叫了声“顾先生”,声音不大,却再没有躲。
顾青岑回头看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朝她招了招手:“来,站近些。今日这糖色,要熬到鸡翅红亮,才叫功夫。你仔细看。”
那女娘依言走过去,站在一群女子中间,起初还缩着肩,后来便不自觉地探出了头。
满室糖香油香,混着爆炒葱花香,秋日午后的风,从窗子里一阵阵涌进来。
顾青岑站在灶火前,看着那一张张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脸,忽然觉得,这学堂虽小,却像一口烧得正旺的锅,再冷的风吹进来,也熄不灭那点热乎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学堂里的女娘们,手艺越发好了。有几人,已经能在酒楼后厨帮上忙,不管是切菜杀鱼,还是和面看火,样样不差。
顾青岑还专门腾了一日,在酒楼侧门外,支了个小摊,让她们轮流把亲手做的吃食,拿出去卖。
头一日,那灰衣女子做的葱油饼和糖火烧,不到半个时辰便卖完了。她攥着那把铜钱,站在摊子后头,整个人像做梦似的不敢信。
“顾掌柜,我真的……真的能卖钱了。”她哆嗦着嘴唇,那捧铜钱被她攥得发烫。
顾青岑站在她旁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轻声道:“这才刚开始。以后,你们都会有的。”
那天夜里,陆宴清来接她,见她站在小摊收起的木板旁,正仰头看天。
秋夜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可她站在那儿,浑身像笼着一层暖光。
“今日如何?”他问。
“很好。”顾青岑转头看他,眼底是压不住的笑意,“比我想的好。她们做的吃食,比我想的还要好。”
陆宴清点头,上前把披风,搭在她肩头:“往后只会更好。”
顾青岑没说话,只望着远处几盏亮着的灯,忽然道:“陆宴清,我想我这一辈子,大概都闲不下来了。”
陆宴清低笑,伸手去牵她:“那便不闲。我陪你。”
她一愣,随即也笑了。
……
顾青岑这几日得空,便开始琢磨这些学员,日后的去处。酒楼陆续要开分号,用人的地方确实不少,可学堂这头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若全指望自家酒楼,总有吃不下的时候。
与其到时候挤作一团,不如趁早多铺几条路,让她们各寻各的去处,也免得学了一把好手艺白白搁着。
正想着,王娘子风风火火地来了,一进门便问:“顾青岑,你说你家酒楼做的菜,怎么就这么好吃?我府上那几个厨子,做来做去就那几样,我吃得嘴里,都没味儿了。要不,我把人送你这里来,跟着学上几手?”
顾青岑闻言,眼睛倏地一亮。王娘子这话,咕嘟一下,如拨云遮雾一般,将一个念头,给顶了上来。
“王昭。”她忽然抬头,朝人勾了勾手。
王娘子被她的眼神,看得后颈一凉,嘴里立刻不饶人:“你为何笑得如此瘆人?我告诉你,我今日可没带多少银钱出来,你别又折腾什么幺蛾子。”
王昭嘴上说着,身子却半点不听话,已经不由自主地往顾青岑,那边凑了过去,她也是十分好奇,顾青岑这麽神神秘秘地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过来坐,我就想好好地问你个事。”顾青岑收起那副,几乎要写在脸上的“黄鼠狼瞧见鸡”的表情,还亲手给她倒了盏茶。
王娘子狐疑地坐下,茶也没接,只催道:“有事说事,少跟我来这套。”
顾青岑也不急,徐徐道:“你说,这满京城里,是不是还有许多女子,没来过我这酒楼,也没在外头,用过什么宴席?”
“这还用问?”王娘子不雅地,翻了个小白眼,“你以为谁都跟我们似的,能随随便便出门?不少闺秀出门一趟,恨不得提前半月报备。更别说那些深宅里的夫人,吃个席也要看家中脸色。”
“这就对了。”顾青岑轻轻地一拍桌沿,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漫了上来。
“什么对了?你别跟我打哑谜。”王娘子满头雾水,有些摸不着头脑。
顾青岑往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道:“你瞧,咱们的学员再过一阵子,就要学成了。学成之后,总得给她们寻个,能做工的去处。她们中间不少人,出来学艺,就是为了日后能自己挣口饭吃,若都回家关起门来,做给自家人吃,那多可惜。”
“那你想如何?”王娘子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我想办个宴席。”顾青岑眼珠一转,缓缓道,“以我的名义,给各家夫人下帖,就说是赏梅宴。让学员们在宴上,动手做菜,一为检验她们这些日子所学,二来也让各府夫人,瞧瞧她们的水平。这些夫人家里,哪家不养着几个做菜的?若瞧上了,请回府去做帮厨,或者去做个席面,不正好两全?”
王娘子听着,眼睛越瞪越大,最后一拍大腿:“好你个顾青岑,真能琢磨!”她嘴上不肯服软,却已经自己接了下去,“只是这天气……你昧着良心说赏梅,外头哪来的梅?”
顾青岑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屋里摆几盆,不就成了。”
王娘子噗地笑出来,又忽然正色:“不成,这一场哪够?我们可以多办几场。你王府不成,就去我家。我家不成,还有赵墨书家,赵凌宜家,还有我几个手帕交,都能腾出地方来。一来二去,各家夫人瞧得多了,总有人动心。到时候咱们的学员,还愁没地方去?”
顾青岑见着她,越说越起劲,心里倒生出几分感慨。果然还是得放权。你瞧,只要稍稍抛个线头,王昭自己就能织出半匹锦来。
这姑娘平日看着大大咧咧,真遇着事,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两人又合计了小半日,将大致章程列了出来。顾青岑也不抢白,只在一旁听着,偶尔提点几句。王娘子越讲越兴奋,到后来连哪家夫人,喜欢什么口味,家里最近可有摆席的打算,都如数家珍。
顾青岑见此事实在可行,便也不再犹豫,准备放开手脚干一场。她先回府交代了管家,说要在府中设宴。
姜管家一听,先是一愣,随即老怀甚慰,连声道:“王妃早该如此!您自从忙外头那些铺子,府里许久不曾这样热闹了。”他
说完便兴冲冲地去安排小厮,洒扫庭院,修剪花木,势必要将整个王府上上下下,都拾掇得焕然一新。
顾青岑也没忘记,给陆宴清说一声,免得冲撞了甚麽。他正在书房看折子,闻言只抬头道:“你办你的,若需支银开库,或要请什么客人,吩咐下去便是。”他顿了顿,随后又补一句:“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默许的。免得你一人,应付那些打量。”
顾青岑应了,心里一暖,回去便让翠竹准备帖子。她专挑了烫金的红帖,封面上用极工整的小楷,写了“赏梅宴”三字,又在落款处加盖了私印,华贵又端方。
帖中只写请各家夫人小姐,过府赏花一叙,并未言明其他。翠竹将帖子一张张包好,顾青岑又亲自核对了名姓,才让管家分头送到各府。
帖子送出去后,京中女眷们,果然都惊动了。
清王妃自入京以来,向来深居简出,极少在各家宴席上露面。坊间只听闻,她在城中开了酒楼,又办了什么女子学堂,整日忙得风风火火,从不与各府夫人,多做周旋。
有人觉得她是假清高,有些夫人则在宴席上,公然说她不懂礼数,也有几家的小姐,暗暗佩服她一个女子,竟能把生意和学堂都撑起来。
可不论怎么想,谁也没料到,这样一位人物,竟忽然给各家下了烫金的赏梅帖。
这帖子一到,各府内院里,便炸开了小话。
“娘,您看这帖子,清王妃真请您过府?她不是最不爱应酬的吗?”有闺秀拿着帖子,翻来覆去地瞧,那烫金的“赏梅宴”三字在烛光下,亮得晃眼。
“说是赏梅,这时节哪来的梅?怕是借个由头。不晓得有何用意。”她的母亲一边对镜更衣,一边沉吟。
“那咱们还去?”
“去,怎么不去?王妃下帖,便是不给她面子,也得看六王爷的面子。何况我也好奇,她到底要做什么。”
这样的对话,几乎在同一夜,从城东传至城西。
有的府上人家,甚至连夜翻检衣衫,挑那最时兴的料子,又叫丫鬟熨了又熨。更有那府上几位小姐多的,为了同去争起来,最后不得不又添了一辆车马。更有几户素来与王府无甚往来的,也破天荒回了帖,说定当赴宴,倒让顾青岑略感意外。
陆宴清闻讯回来,见顾青岑正伏在案前,核对宴席的菜单与人手,眉梢微微一挑:“听说外头,现在都在猜你这一宴席,到底要做什么花样。有人猜你是想给我‘铺路’,我竟是最后晓得的那一个。”
顾青岑抬头,见他说得似笑非笑,也笑了:“那六王爷可要当心些,我这盘棋可下得可大呢,当心将你一并绕进去。”
陆宴清俯下身,从她手中抽走一张写满字的纸,扫了两眼,又还了回去,低声道:“若真能替那些女子,寻着出路,便是陪你演一场也无妨。”他说得轻描淡写,倒像这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顾青岑心头微暖,没再说话,只低头继续誊抄,落笔处字字清秀,好似将今夜外头,那些猜疑与议论,都挡在了灯影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