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丈夫,只敢半夜窝囊地偷偷来砸门,说妇人抛头露面不成体统。还有人家的婆婆找上门来,要学堂赔她家一个干活的人。也有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想让女儿先回去帮几个月,反正近来是甚麽样的人,都瞧见过了。
顾青岑从不与人硬碰,大多数时候,她都让翠竹先将人请进来,坐着,喝茶,再慢慢讲。实在是讲不通的,便让学生自己出来说。她始终觉得,这学堂要长久,不能只靠她一个人撑。
那些女子的家人,也得慢慢转过弯来。哪怕一时转不过来,至少不能将她们,最后这点出路也堵死。
王娘子有回看在眼里,气得直跺脚:“这些人真是,给她们好日子还不要!要我说,你也不必费这许多口舌,直接报官就是了!”
顾青岑却摇头:“报官容易,可她们总还要回家。我不能跟所有人家,都撕破脸。得留三分,让她们进得来,也回得去。”
赵墨书在旁听得点头,轻声道:“阿岑想得远。这日子毕竟是人家的,咱们只能扶一段,不能替她们过。”
顾青岑看她一眼,笑了:“正是这个理。”
……
有一日,翠竹兴冲冲地跑来说,京郊那块地找到了,离城七八里,地势平坦,旁边还有条活水,最适合建校舍。
顾青岑当天便和陆宴清一起去看了,见那地果然开阔,远处山色如黛,近处溪水潺潺。她站在田埂上,心想眼下这小院虽好,但终究局促了些。等新校舍建成,便能容下更多女子,更多像阿喜那样,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陆宴清站在她身侧,低声道:“我立马着人画图纸动工。工期约莫三个月,正好赶在开春前。”
顾青岑闻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许久未动。她忽然道:“我要让这学校,一年一年地办下去。让更多女子,不必再像那日街口的人一样,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陆宴清侧过头看她,没有说话,只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他清楚地知道,顾青岑一旦将话说出口,便一定会办到。
某日晚间回府,陆宴清已在书房等她。他今日散朝早,回来时瞧见案上,摊着一张新校舍的工图,便多看了几眼。
顾青岑进门时,他正提笔在几处细细标注。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学生家里又有事了?”陆晏清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早知此事。
顾青岑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饮了半盏:“也没什么,左不过那些老生常谈。女子读书无用,女子学艺不好,女子总归要嫁人。听多了,我倒也不气了。”
陆宴清放下笔,走到她身后,替她捏了捏,绷了一整日的肩。那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落在她最酸软的地方。
顾青岑舒服得眯了眯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你今日如何?”她问。
“工部的人说,校舍主屋快封顶了,剩下厢房和灶房,约莫再有个把月。”陆宴清道,“地方我让人用围墙圈了起来,前后都留了角门。往后人多了,进出也方便。”
顾青岑“嗯”了一声,忽然笑起来:“还是你周全。若只靠我自己,怕是要等房梁压下来了,才想起开口。”
陆宴清手上动作没停,低声道:“你只管往前做。后头的事,有我。”
顾青岑侧过头,正对上他的目光。她心里一暖,白日里那些叫人疲惫的细碎事,到了此刻,竟也淡了许多。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往前走着。
学堂里的读书声和切菜声,还有油锅爆香的声音,慢慢地渗进了城东,那条安静的巷子。连巷口卖馄饨的老汉都说,每日清晨经过,听见那院里又念字又切菜的,倒比街上更热闹些,听着心里竟也觉得踏实了几分。
顾青岑隔日便来,有时站在廊下,看她们练字,有时挽起袖子,教一道新菜。那些女子的脸,从最开始的紧绷惶然,不敢抬头,
到如今渐渐有了血色,甚至会在她经过时,笑着喊一声“顾先生”。这点变化,旁人未必在意,她却一点一滴都瞧在了眼里。
今日这堂课,教的是最寻常的葱油饼。
周婶子先舀了半盆白面,兑上温水,一遍遍地揉。她边揉边讲,天凉水要温些,天热水要凉些,手上要使巧劲,不能跟面较劲。
揉到面团光滑,如小儿脸颊,她才停下,揪成一个个小剂子,再一个个抹上油,撒上葱花和一点细盐,擀成薄薄的圆饼。
周婶子做一步,下头的人,便跟着学一步。有人长到这么大,头一回见着这样,雪白细净的白面,连碰都不敢重碰,越是小心谨慎,越是手忙脚乱,面糊了满手,急得直甩,嘴里还不住念叨“糟蹋了糟蹋了”。
有人盐撒多了,又不好意思声张,只偷偷用指尖,拨回去一些,再抬眼瞧瞧左右,自己先红了脸。
满屋子的人,谁也没笑谁,倒像是一群头回学步的孩子,慌里慌张,又认认真真。
顾青岑在旁看着,也不着急。她只在人群里慢慢走着,走到谁跟前,便轻轻扶一下手腕,或低声说一句“劲儿再匀些”,又或者替谁把贴到面饼上的头发,撩到耳后。那些原本僵着的身子,就在这点不经意的照拂里,一点点松了下来。
阿喜学得极认真。
她个子小,够案板有些吃力,顾青岑便让人给她脚下,垫了块青砖。青砖不厚,刚好让她能平视案面。她揉着面,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饼皮第一次擀破时,她急得脸都红了,小心翼翼地抬头看顾青岑,生怕她不高兴,或者对她失望,眼里都蓄了泪,偏咬着唇,不肯让它掉下来。
顾青岑只笑笑,重新拿了一张擀得好好的饼换给她,轻声道:“破了也能吃,练着练着就好了。”
阿喜咬着唇点头,重又低下头去,小手用力地按在面上,再不敢分心。
日头渐渐高了,灶火气被风吹得淡了些,可满院子都是新烙饼的香气,混着葱香油香,暖得人心里发软。
学生们将烙好的饼,一张张摞进竹筐里,那些饼虽大小不一,薄厚不匀,有的还焦了边,可那香味,却比外头铺子里卖的,更叫人欢喜。
顾青岑让周婶把饼切了,每人分一块,又让翠竹提了壶热茶。众人围坐在院中石阶上,桂花树下,就着一碗粗茶,一口一口地吃着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那饼咬下去,外皮微脆,里头绵软,葱香混着面香,说不出的妥帖。
有几个吃着吃着,眼圈就红了。
其中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妇人,咬着饼,慢慢嚼着,忽然低声道:“我从不知,自己做的东西,能这样香。”
她说完,眼泪就落了下来,混着嘴角的饼屑,被她胡乱擦去。
旁边的人没笑她,也没劝她,只安静地嚼着,像是都尝出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那味道里有葱油,有炭火,有这些日子揉进面里的汗水,也有某种从前不敢想,如今却正一点点从心底长出来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来学堂的女子虽不算多,但日日有人来,日日有人不肯走。
顾青岑也不急于一时。
她总说,这学堂是棵小树,风来了会晃,雨来了会淋,可只要根在,就慢慢会长。
有一回,她故意绕到后巷,去找那个曾在街口挨打的女子。那巷子窄而深,青石板缝里漫着些洗菜后的水渍。
那女娘正蹲在墙角择菜,身旁半筐菜叶,手指粗糙,指节发红。一抬头,猛然瞧见顾青岑,惊得站起身来,连身旁的菜盆都险些掀翻。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人,又像想躲,终是只僵僵地站着,将一双脏手摩挲着,往身后藏。
顾青岑只冲她笑了笑,没有提那日的事,也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问:“可愿来我的学堂看看?不逼你学什么,来瞧瞧也是好的。”
那女子嘴唇动了动,低着头,半晌没答话。
顾青岑也不勉强。
她让翠竹将学生们,刚蒸好的一笼糖包,分了她两个。那糖包还热着,白生生的,透过油纸都能觉出绵软。
那女子接过去时,手指在纸边颤了颤,仍没说话。
顾青岑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便转身走了。
后来过了五六日,那女子竟真的寻上门来。她仍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头发勉强梳过,身上的衣裳,却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衣裳。
她站在学堂门口,一只脚在门槛外,磨了又磨,像要进来,又像随时准备逃走。
翠竹正在院中晾布,抬头看见她,忙擦了手,小跑着过去。那女子见了翠竹,才像找着一点底气,极小声地问:“我还能学吗?”
翠竹认出她来,也不多问,只一把将人拉进院子,笑着道:“怎么不能?这儿天天开着门,谁都能来。你来得正好,今日顾先生正在做糖色,可香了。”
顾青岑正在灶边,教一个女娘熬糖色。锅里的糖,在文火下慢慢融开,由浅黄变成琥珀色,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她听见动静,抬头望过来,见是那女子,眼里闪过一瞬的讶异,随即笑了:“怎么不能?只要你想学,这里就给你留个位置。”
那女子鼻子一酸,像被什么经年堵着的堤,忽地就软了。她低下头,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几乎被灶上的咕嘟声,盖过去。
可这一回,她是自己走进来的。没有人拉她,也没有人推她。她跨过门槛,像从一潭死水里,迈出了第一只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