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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那灰衣妇人,说这话时,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眼底却满是小心翼翼的认真,像生怕自己头一回,踏进那热闹的后厨,就成了别人的拖累。

顾青岑笑了,笑得温和而笃定:“没有。你们做得极好。头回上阵,能跟上半分便不简单。假以时日,后头那些菜,你们也能上灶。”

那妇人听着,鼻尖一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谢,又怕一开口,便哭出来。她赶紧低下头,转身急急往前走,脚步却比方才踏实了许多。

顾青岑和翠竹跟在后头。

巷口的风,恰在这时穿了过来,将墙头那几片迟开的桂花轻轻卷起,在两人之间,旋了半圈,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铺成一小段淡黄的路,好似是替谁掩去了,那一声没忍住的哽咽。。

日子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学堂里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的是自己寻来的,有的是学生带来的。

赵墨书她们的识字课,也已步入正轨,每日清晨,院子里便传来低低的读书声,与后院的刀砧声,交叠在一起,竟成了这深秋里,最安稳的声响。

王娘子有回下了课,拉着顾青岑到桂花树下,忽然道:“阿岑,我如今才明白,你为何非要教她们识字。不是为着算账,也不只是为着,不做睁眼瞎。是让她们知道,这世上除了那方小院,还有这么大的天地。”

顾青岑看她一眼,见她鬓角微湿,像是因着上课讲得太过投入出了汗。

顾青岑见此便笑了,认真道:“天地再大,也得先有力气,走出去。我不过是为她们,递了把伞,路,总归还是得自己,一步步地走。”

王娘子闻言重重点头,忽然伸手抱住她的胳膊,声音闷闷的:“那我也得谢谢你。我如今,也算走得比,从前远了。”

顾青岑没说话,只拍了拍她的手背。

桂花香浮在风里,轻轻浅浅,却沁人心脾。

今日的实操课,轮到顾青岑来上。

她早早便到了灶房,把今日要教的几样菜,备得整整齐齐。这一堂,不练刀工,也不讲规矩,专为了教学生们,真正做出几道,能端上桌的菜来。

只见案上摆着切好的青椒、蒜瓣、葱花,还有半盆处理干净的河虾。今日要教的是最寻常,也最考校火候的“蒜香河虾”。

顾青岑先示范一遍,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步都拆开来讲:虾如何处理,油温如何看,葱蒜什么时候下,河虾变色到几成,再翻锅。

学生们围成一圈,伸着脖子瞧,有人闻到香味,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有人拿着小炭条,在木板上记。阿喜挤在最前头,脚尖踮着,眼睛一眨不眨,那认真的模样,好似要把那锅里的滋滋声,都背下来。

轮到学生自己试,顾青岑在灶间慢慢走着,看谁握锅的姿势不对,便过去扶着人家的手腕,轻轻一翻。

看谁调盐时手抖,便让她先少放,再一点一点尝。几个大胆的姑娘,已经颠起锅来,铲子碰得锅沿当当响,笑声和油香搅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涌了满屋。

等各人的虾都出了锅,顾青岑让大家互相尝。

有人做得咸了,有人炒得过老,也有人那盘竟格外鲜嫩。那做得最好的,是个黑瘦的农家姑娘,她尝着自己炒的虾,眼睛一红,又把嘴抿住了。

旁人问她,她只小声道:“这是我头一回,自己一个人,做完一道如此可口得饭菜。”说着,她便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顾青岑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托了起来。她知道,这间小小的女子学堂,已经不止是她一个人的愿想了。它在这些女子的笑声里,慢慢长出了自己的根。

可学堂的日子,也不是日日,都这样顺当。

过了几日,顾青岑正与赵墨书几人,商量下一阶段的课表,翠竹便从外头匆匆进来,脸色不大好。

她附在顾青岑耳边低语了几句,末了又补一句:“来势不善,那老汉进门时,还踹了门槛一脚。”

顾青岑听完,眉头轻轻一皱,随即又松开。

她对王娘子几人道:“你们先议着,我出去一趟。”说完,在几人担忧的目光中,整了整衣襟,不紧不慢地往前厅去了。

门外站着的,是两位学生的家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身后跟着个老汉。妇人衣裳半旧,袖口磨得发白,见顾青岑出来,先挤出一脸笑,可那笑还没站稳,就被身后老汉一声冷哼,给压了下去。

那老汉脸膛黑红,颧骨高耸,眼里积着一层愠怒,也不等人请,背着胳膊,就往院子里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四处张望,像进了什么不入流的地方。

顾青岑只作不见,客客气气地将人请进前厅,让翠竹倒了茶,才问来意。

那妇人支吾半天,眼神闪来闪去,终于道:“顾夫子,我这闺女,在你这儿学了这些天,字也认了几个,菜也会炒两样了。家里实在忙,想让她回去。她偏说要学完这一程。我寻思着,姑娘家家的,迟早要嫁人,会这些也就够了,学得多了,心怕是要野。”

顾青岑听了,也不动气,只问:“是她自己要走,还是您要她走?”

妇人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老汉把茶碗,往桌上一撂,发出一声脆响,粗声道:“谁要她走?是这学不能上!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们倒好,教她识字,教她看什么书。现在可好,前几日叫她下地,她居然同她娘顶起嘴来,说书上讲了,父母之命,也当讲理。这还得了!再学下去,是不是连老子,都不认了?”

他说得激愤,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桌上,那妇人忙拉他袖子,低声道:“她爹,你消消气,别让顾夫子看了笑话。”

顾青岑没接话,只让翠竹将阿苗叫来。那姑娘生得瘦小,衣裳还算齐整,眼下却红得厉害,像是刚哭过不久。

她低着头进来,先看了她娘一眼,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她那老爹,整个人不自觉地缩了缩。

顾青岑看着她,语气平静:“阿苗,我不替你说。你自己告诉他们,是想走,还是想留。”

阿苗抬起脸,眼底有泪,却没有躲闪。她看看顾青岑,又看看她娘和他爹,嘴唇抖了半晌,终于颤声道:“我……我想学完。”

妇人一听,急了,作势要打:“你!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老汉更是腾地站起来,指着阿苗鼻子骂道:“你想学完?你是想翻天!我看你是被这儿,灌了甚麽迷魂汤了,跟着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胡闹。今日你留,也得跟我回去,不留,也得跟我回去!”

阿苗被骂得整个人一抖,却没有退。她咬着唇,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砖地上,整个身子,像风里的细竹,摇摇晃晃,却始终没跪下。

顾青岑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直直切进那老汉的吼声里:“这位老伯,你口口声声说她翻天。那我倒要问一句,她翻的是什么天?是认得几个字,会算几笔账,还是将来能自己,能去前厅后厨,挣一份清白银钱?你怕她学,究竟是不信她,还是怕她往后,不再由人拿捏?”

那老汉像被踩了尾巴,脸涨成猪肝色:“你……你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教训我!”

“凭这学堂,是我办的,凭她们自己愿意来。”顾青岑寸步不让,目光不闪不避,“我这儿一不收你们银钱,二不短她吃穿。她在这儿学一天,便多一样本事。将来出去,能帮人做饭,能去前厅帮工,一个月挣的铜钱,比下地强。你让她回去,不过是家里多双筷子。多留她两月,将来许是家里多条活路。这笔账,你要是不会算,我来替她算。”

那妇人早已不言语了,只愣愣地看着顾青岑。那老汉闻言胸口一起一伏,想再骂,却见她站在原地,不吵不闹,却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那气焰,便像被一盆冷水泼过,嗤地矮了三分。

顾青岑又放缓语气,目光扫过老汉和那妇人:“顶嘴这事,我会说她。但读书认字,不会把人读坏,只会让人明白,什么话,该怎么说,什么理,该不该认。你们若真盼她日后过得好,便让她学完这程。将来她若没出息,你们再来寻我。”

话落,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那妇人瞧瞧女儿,又看看顾青岑,终是叹了口气,拽了拽老汉袖子:“她爹,要不……就再学学看吧。”

老汉别过脸,哼了一声,没再撂狠话。

顾青岑让翠竹送他们出去,又回头看向阿苗。那姑娘早已哭得满脸是泪,却仍站得直直的。

“你既要留,就好好学。”顾青岑当着那两位的面,意味深长道,“学了本事,不是用来顶嘴的,是用来让自己站得直,走得远的。可记着了?”

阿苗用力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拼命忍着没哭出声。顾青岑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又替她把耳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这样的插曲,隔三差五便会来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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