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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顾青岑将刚刚的一切,都尽收眼底,只觉得这唐师傅真是会教。他不光教手艺,连这些女子最缺的那点“被当回事”的感觉,也一并给了。

练完刀工,天色已近黄昏。灶房里满是萝卜和土豆的清气,混着若有似无的油香。几个女娘主动留下来收拾器具,擦砧板、洗菜刀、刷地,做得井井有条。

顾青岑也不拦着,只让翠竹去取了几块,白日里练习剩下的南瓜,洗干净了切块,放进蒸笼里蒸上。等大家收拾停当,南瓜也蒸透了。

她招呼众人围过来,将蒸熟的南瓜捣成泥,兑了糯米粉和少许糖,揉成光滑的面团,再捏成一个个金黄的小圆子,下锅用小火,煎得两面微焦。

那南瓜饼甜香软糯,热腾腾地出了锅,满屋都飘着暖融融的味道。

“都来尝一块。”顾青岑将南瓜饼,盛在粗陶碗里,挨个递过去。大家忙了一下午,早就有些饿了,接过便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阿喜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小声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众人笑她嘴甜,阿喜自己却认真道:“真的,比我以前在街边,捡的香多了。”

她这话说得无心,却让场面静了一瞬。

顾青岑看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把自己碗里那块,也夹到她碗里:“好吃,那便多吃一块。”

晚上回到王府,顾青岑坐在灯下,把今日的课,回想了一遍,又提笔在册子上,记了几条:刀工课还需再上三回,下回可教片鱼、斩鸡。

南瓜饼可列入新一批,教学点心的单子里。另外她还标注了,阿喜手腕力道不足,可让周婶每日,带她多揉几团面。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住,抬头问正在看文书的陆宴清:“你说,我是不是对她们,太心软了?”

陆宴清抬眼看她,眉梢微挑:“怎么这么问?”

顾青岑把笔搁下,叹了口气:“今日阿喜说,那南瓜饼,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我听了心里发酸,便把自己那块,也给了她。后来想想,这学堂,毕竟是教本事的,不是哄孩子的。我不能总这样,见到谁可怜,就多给谁一块。”

陆宴清放下文书,走到她身旁,坐下,沉吟片刻道:“心软不是坏事。只要不误了她们学本事,你待她们好些,她们才更愿意,往好里学。只是……”他顿了顿,看着她,“你也得记得,自己不是谁的菩萨。有些路,终究得她们自己走。”

顾青岑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将手上的册子合上,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窗外秋风时紧时缓,灯影微晃,好似谁在夜色里,轻轻叹了口气,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一早,顾青岑到学堂时,学生们已经自发地练起了刀工。没人催促,也没人说笑,一个个站在案板前,认认真真地切着土豆。

顾青岑在门口,站了片刻,见阿喜手腕上,缠了根布条,像是不知从哪儿,找来练力气的。她没进去,只让翠竹把今日要用的食材,给搬进去,自己又去了趟酒楼。

孙宁正在后厨,备午市的菜,见她来了,笑着招呼:“掌柜的来了,今日教什么?”

顾青岑道:“我来同您商量个事。学堂里如今练刀工,已有些模样,我寻思着,过几日能不能,安排几个学得好的,到酒楼后厨帮半日工。工钱咱们就按照帮工给,就为了让她们见见真场面。”

孙宁一听,眼睛亮起来:“这主意好!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不真在灶前,站一站,永远成不了事。您放心,我来安排,万不会叫她们怯了场。”

顾青岑笑着谢过,又去前厅转了一圈。

酒楼里依旧热闹,人声与杯盏声撞作一处,从一楼大堂一路漫上二楼回廊。那些新装出来的包间,也早早就被订了出去,有达官显贵订来宴客的,也有商贾人家,包下来谈事的,就连最偏那间“听风”,都被人提前半个月,打了招呼。

说起来,这些包间,初一亮相时,可是在京都城里,掀起了好一阵“腥风血雨”。

有人为争一间“满庭芳”,托了三层关系。还有人为订西疆那间,差点在门口动起手来。顾青岑听着翠竹说这些,只笑,说这才像样。吵得越凶,说明她的酒楼越红火。她要的,就是这一股子热闹劲儿

顾青岑路过大堂,听见几桌客人,在说女厨学堂的事,有人赞,有人贬,也有不少妇人,话里话外地正悄悄地打听如何报名。

顾青岑一一听了,能答的便当场答了,不能答的,便让人记下,回学堂再细说。

顾青岑从酒楼回来,刚跨进学堂的门,便让翠竹,将正在练刀工的学生们,都叫到了院子里。秋日的午后,日头软软地铺在青砖上,几个学生手上,还沾着菜叶末子,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下来,就急急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顾先生,是不是又有什么新功课了?”

顾青岑站在廊下,笑着看了她们一眼,道:“功课是有,不过今日先跟你们,说个更好的消息。我和孙师傅商量过了,从下个月起,酒楼那边,每日会从学堂里,挑几个刀工扎实,手脚利索的人,过去后厨帮半日工。不白干啊,每日按帮工的份例给银钱。”

这话一落,院中先是一静,随即像热油里溅了水,顿时沸腾起来。几个年轻女娘,眼睛倏地亮了,你推我一下,我拉你一把,嘴里不住地念:“真的假的?还有银钱拿?”

那灰衣妇人,更是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嘴,半晌才小声道:“还能有工钱?”

阿喜站在后头,踮着脚,脸上又惊又羡,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顾青岑见她们这副模样,心头又暖又软,抬手虚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名额不多,头一回儿,只挑三个人。挑谁,不看我,看你们自己。刀工是基础,可光会切还不行,还得稳、快、净。后厨忙起来,没人等着你慢慢来。所以从明日起,每日多练半个时辰,灶房的门,我给你们留着,去不去,随你们自己。”

她说得平淡,可下头那群学生,却像被点着的柴火,蹭地烧了起来。当日晚课散了,竟没一个肯走。灶房里灯烛点得通明,案板声此起彼伏,萝卜丝、土豆片铺了满桌。

翠竹见了,又心疼又好笑,悄悄对顾青岑道:“姑娘,她们这是要把咱们的菜,全练没了呀。”

顾青岑靠在门边,看着那些在灯下,认真得有些发狠的身影,眼里也染上几分暖意。

她轻声道:“让她们练吧。人有了奔头,才坐得住,也才学得进。”顿了顿,又朝灶房那头,抬了抬下巴,笑道:“再说了,也不算什么浪费。这些切好的土豆丝,我早让孙宁留着,晚些炒了,给她们当加餐。”

翠竹一听,噗嗤笑出来:“姑娘,您这是连练刀工带管饭,一点都不落下。”

顾青岑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噙着笑:“她们下了力气,总得让她们尝点甜头。自己切出来的菜,炒了吃着才更香。”

她说这话时,自己眼里也映着那一室暖黄,亮晶晶的。

到了第五日,第一批挑出来的三个学生,果然被带到了酒楼后厨。阿喜没在里头,她年纪太小,顾青岑只说再等等。

被选中的三人里,有那个刀工出挑的农家姑娘,也有切得不算顶好,但极细心的灰衣妇人。三人换上干净的粗布围裙,站在后厨里,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孙宁给她们一人派了活,洗菜、改刀、看火,做的都是最基础的差事。可即便是这样,三人也如临大敌,头都不敢抬一下。

顾青岑站在出菜口,看她们忙前忙后,谁被厨子喊一声,便立刻小跑着过去。

一整个午市下来,三人忙得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后厨里热气蒸腾,锅铲翻飞,喊菜声此起彼伏,虽是做些洗菜、递盘、看火的零碎活,却也累得额角全是汗,连鬓发都湿成了缕。

可奇的是,这几人谁也没喊累,三双眼睛,反倒亮得惊人,像是头一回尝到了“被人需要”的滋味。

等最后一批菜出了锅,前头传菜的小跑堂,不再来催,灶上的火,也渐渐小了下去。孙宁把铁锅往灶边一搁,拿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脸,转头朝她们,竖起一根拇指,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许:“明日,还来不来?”

三人喘着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还挂着油光和汗,却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出来:“来!”

那一声“来”字,真是又脆又亮。

回学堂的路上,暮色已将巷子浸得半暗。那灰衣妇人走在最前头,步子起先很快,像还带着后厨里的,那股紧张劲儿。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住,转过身来,袖口还沾着几点洗不净的油星子。她望着顾青岑,犹豫了半晌,才低低开口:“顾掌柜,我今日……没帮倒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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