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去看凌渊,被迫接受了他的渡气之后,徐一尘比起之前很快便恢复了身体。面对辛夷的质疑,徐一尘本想着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谁知辛夷早就知晓了:
“我知是拦不住师兄你,你是最在意那孩子的。不过我本还担心凌渊会怨你,现在看来凌渊只是脾性硬了些,非是不知恩的孩子。”
对此,徐一尘是认同的。同凌渊相处这些时日,虽说鸡飞狗跳,但也瞧得出,凌渊并非坏种。不过是被仇恨蒙了心、遮了眼。
那日临走时,凌渊说了句话:
“师尊,以后,我会做一名普通的弟子。”
说这话的时候,凌渊的眼中没有曾经的怒怨,只是平静。徐一尘不知他在想什么,琢磨出好几天也没琢磨出个一二来,干脆只当他是在白夜洞的这些时日把脑袋冻傻了。傻了挺好,目前他若是愿意安分一些好好在正道修行,那便是天大的好事。
“但倒也不用飞檐走壁,顺着房顶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干什么偷情的勾当。而且你那房顶何时多了个窟窿,回头还需找人过来填上才好。”
偷你大爷!
谁说那两名偷情的弟子没给辛夷造成刺激,这不是记得挺深刻的么!
徐一尘在心中咆哮,脸上只能硬扯出个笑容:
“住久了,也该修缮了。”
房顶修好当日,徐一尘将凌渊放出了白夜洞。
将人送到了天净峰别院,徐一尘嘱咐了两句转身便走,走了没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并不大的一声:
“路上小心。”
徐一尘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凌渊已经回去了。
兴许是幻听了。
之后的数日,竟是真让徐一尘过上了一段安生的日子。
因为担心这位大爷又弄出什么幺蛾子,徐一尘做了几日盯梢的勾当,结果是“一无所获”地让他欣慰又发蒙。
凌渊确实说到做到,做了一名“普通”弟子。每日按照悯山派规,辰时起,亥时息,甚至是按部就班地跟着其他弟子去上文课与武课,课上亦是少言寡语地站在一旁,将之前所有剑拔弩张的气势收敛干净,听教课先生的话,让做什么便做什么。若说“普通”还不够,因为比起其他还会偷懒耍滑的弟子们来说,这简直堪称“优秀”。
反倒是楚千月,变得有些“烦人”起来。
自从知晓凌渊已经被带出了白夜洞,楚千月每日清晨准时像是只打鸣的公鸡一般出现在无心苑门口,给徐一尘充当早安闹钟,中午过来与他一同吃午饭,晚课结束,又会再来一次晚安打卡。
他想不明白,怎么说这位也是原书中叱咤风云的主角大大,什么端方雅正、什么沉稳内敛,到他这怎么都丢掉爷爷奶奶家去了,现下瞧着就像个吸引大人注意力的讨嫌小孩。
也因为楚千月的折腾,待徐一尘再次想起凌渊的时候,发现已经有十日没见到他了。同楚千月问起他,楚千月也只是一撇嘴:
“同之前一样。也是奇怪,近些日子,他倒是安生了不少。”
普通的弟子么?再怎么普通也不至于连过来看看师尊的时间都没有。
脑袋里闪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徐一尘已经站在了训练场旁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借着树荫的隐蔽,视线跟着场上的身影来回跑。
现下正在练水火咒,训练场的正中立着几个画好了法阵的布幡,随机从中发射出一团火球或是水柱,站在前面的弟子准备好自画的水火咒符纸,根据对面的水火攻势发出相反的咒术化解。
因为是练习,在场的弟子便分做几组,轮流上前。
这项练习看似简单,实则是咒术与反应能力的综合考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弟子们要么身上多了几处焦黑,要么被动洗了个落汤澡。少有的几个身上干燥清爽的,凌渊与楚千月都在其中。
树荫下,徐一尘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下一轮训练,凌渊被同组的弟子推搡着第一个上前,理由是他们在后面好观摩学习。凌渊没拒绝,上一轮剩余的符纸放在桌子上,他随手拿了几张上前。
水火交替,不同于旁边几组弟子的紧绷和慌乱,凌渊脚下几乎未动,不紧不慢地朝前扔着符纸。
又是一团烈火。
凌渊往前扔了一张符纸,途中,符纸骤然起了黑烟,而后化作一团比起面前的火团更加膨胀的火蛇,两厢缠绕,甚至点燃了旁边组别的布幡。在一众惊呼声中,火团朝着凌渊的面门疾驰而去。
凌渊神色一凛,众人还未来的及看清他的动作,就消失了踪影,剩那火团咆哮着朝后面那几个弟子奔去。
那几名弟子甚至来不及叫出声,只能本能地用双臂挡住自己的面门。几秒钟漫长如经年,面前的灼烧感突然褪去,几人在旁人的喊声中重新睁开眼:
“衣服!衣服烧着了!”
火团已不见踪影,可几人依着众人的喊声低头一瞧,衣角上的火苗正跳得欢快。
“哎哟喂!”
几人登时蹦哒成了一伙兔子滚在一团,四周弟子们见这一幕,脸上的惊恐变作了围观乐子的嘲笑。
凌渊站在人群外围,并未去凑那几个自作孽的热闹,转身视线朝外,落在训练场外那一片树丛,眼睛微眯。
“凌渊。”
听见声音,凌渊把视线收回,看见楚千月朝他走过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你过来,来我们这一组。”
凌渊挑眉,冷眼扫了下旁边还在跳脚的那几人:
“不必。”
楚千月深吸一口气,气道:
“行,你厉害的很,我多余搭理你。”
楚千月转身便走,几步之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谢了。”
他惊讶转头,看见凌渊正重新拿了空白的符纸在上面画咒阵。他“哼”了一声,道:
“别逞能装得太狠,到时候火烧屁股我可不管你。”
符纸上,咒纹的结尾落下了个愉快上挑的笔触。凌渊抬头,又朝那片树丛望了一眼,自言自语道:
“多管闲事。”
树干背后,徐一尘捂着狂跳的胸口,一动不敢动。
这破爪子,怎么又欠又快的,差点就被发现了!
出手帮帮自己的弟子怎么了,普通的师徒,普通的帮助,天经地义,他还得谢谢我呢!
可怎么就这么尴尬呢!为什么尴尬呢?
自上次被凌渊抱在怀里渡气之后,自己好似没法正眼瞧他了。
抱一下砸了,普通的师徒,普通的亲近么!
亲近你大爷!
徐一尘在脑袋里一通拳打脚踢,胜负不分,只折腾了个乌烟瘴气。他一拍脑袋,得出结论。
明儿他就去找辛夷讨点药吃吃,治治这身闲得发慌的贱骨头。
比药先到的,是七月的消息。
据她所说,因为龙冢在这个世界几乎未被开启,她的权限有限,可开发的部分不多,只能从与凌渊相关的部分下手。于是她修改了凌渊的亲爹,也就是前魔尊月欢的逆鳞代码。只要徐一尘去龙冢将它取出,再放进凌渊的体内,一切便大功告成了。
只是这个做法仍存在缺陷。月欢的逆鳞会占据凌渊自己的逆鳞本该存在的位置,到时凌渊自己的逆鳞生长出来的时候,定会抢回自己地盘,到时心魔仍会卷土重来,所以要么徐一尘在那天到来之前完成任务,要么找到其他可以延续下去的法子。
算算日子,距离凌渊逆鳞出生的日子还有两年。
徐一尘琢磨来琢磨去,延续的办法目前是想不出来,那就只能尽量在那之前完成任务了。
两年,时间不短,来的及。
但这龙冢也不是说去就去的,单单是进入其中,就卡了障碍。
龙冢是冥地,更是魔界王族的地盘,只接纳本族人。也就是说,只有龙族的死人,才能进入其中。若有他人闯入,虽说七月的了解有限,但怕是比起魔界的界门来,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掩盖生人的气息好说,大不了再去清源谷要来宁丹。至于如何让龙冢认定为本族人才是最让人发愁的事,七月说其他世界份副本遇见类似的事情,一般的解决办法是拿到同族人的一部分掩盖住额前的命门,至于这个方法对龙冢是否有效,那就只能试试再说了。
这个方法很是冒险,说不定试试就变成了“逝逝”。可面对未知,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于是当夜,徐一尘就蹲守在了悯山的汤泉里。
关于如何取得凌渊身体的一部分,徐一尘思来想去,头发是最容易得到的东西。可贸然上前揪人家的头发,行为不妥且很神经,两人好不容易相安无事了一阵子,可别再节外生枝。
所以最合适的时机,便是趁他洗澡的时候。
新陈代谢是客观存在的,他头发保养再好,洗澡的时候总归会掉个一根两根的。
凌渊向来不与其他人共浴,都是每日等其他弟子们沐浴结束后的晚上才自己过来。这倒是给徐一尘提供了很大的方便,免得被人发现。
今日凌渊不知怎的磨蹭了些,徐一尘等了许久还不见人过来。汤泉的热气很足,他呆得久了些,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又坚持了一会,徐一尘只觉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事物如墨入水中般晕染摇晃。
撑不住了。
徐一尘转身,刚走一步,眼前便猛地发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徐一尘被一双滚烫的手扶住双臂,脑袋顶在一片湿透的衣布上。
眼前的黑缓和了些,徐一尘艰难抬头,氤氲水汽中是凌渊通红的脸,正皱着眉眼瞪着他,又很快地偏开头,声音含怒:
“你,你来做什么?”
徐一尘晕得难受,又一脑袋撞回了凌渊胸前,声音闷闷的: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