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无心苑的门就被敲响了。
“师尊,弟子来看你了!”
是楚千月的声音。
徐一尘在心里叹气,这楚千月确实是越发的肆无忌惮了,竟是大清早就闲不住过来串门。要是按平常,这个时间他都未必起床。
但到底徐一尘现在已经洗漱完毕、穿戴整齐,没有把楚千月晾在外面的道理。他起身开门放楚千月进来,看对方脸上挂着笑,手上还端着餐盒,便一句说教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今日没有早课?”
楚千月把餐盒拿到桌子上,把里面的的粥和小菜一件件拿出来摆好:
“师尊忘了,今日休沐,都没有早课呢。”
休沐?
徐一尘在心里盘算一下,可不就是休沐日么。
楚千月发现徐一尘的表情变化,问道:
“怎么了师尊,您好像有点不开心。”
而后,楚千月上下将徐一尘打量一番,又紧跟着问道:
“您是要出去?去哪,我陪您。”
“不用不用,”徐一尘忙摆手道:“我哪也不去。”
楚千月又盯着看了一会,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
“师尊,昨日在训练场,弟子听到个好玩的事,讲给您听可好?”
徐一尘有些心不在焉:
“你说吧。”
楚千月回头朝屋外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前日夜里,百草阁两名弟子偷情,被值更弟子抓到啦!”
徐一尘不以为意,边舀粥往嘴里送边随口答道:
“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年轻男女心生爱慕再正常不过,咱们悯山派又不是和尚庙也不是尼姑庵。”
楚千月脸色微变,声音压得更低:
“并非年轻男女,是两个男弟子。”
“噗——”
徐一尘一口粥喷出来,咳得脸色通红。楚千月忙递上手帕,又寻了抹布收拾残局。
楚千月露出自责的表情:
“要是知晓师尊这么大反应,我就不在您吃饭的时候说了。”
徐一尘摆摆手,好不容易才将咳嗽止住:
“无妨无妨,只是意外呛到了。”
嘴上这么说,徐一尘心中早已经震出了惊涛骇浪。
两个男的?闻所未闻!
别说是在这个世界头一次听说,他活着的二十多年也从来没听说过两个男的之间能有什么爱慕之情。
徐一尘观察了一下楚千月的表情,他虽将此事当做谈资,但似乎并不觉得有多稀奇,于是问道:
“然后呢,辛夷长老还好么?”
楚千月确定徐一尘没有要接着喝粥的意思,才继续道:
“尊上没说什么,毕竟仙门百家也不乏同性修士结为道侣的事。只是这两个人找什么地方不好,偏偏选在药房。夜里被值更的弟子发现时,两个人被吓了一跳,打碎了辛夷长老养了十年的肉莲,给他心疼的不行。掌门尊上知道了之后也气得不轻,说什么连自己的内心都不敢坦荡面对,偷偷摸摸,害人害己,关了那两个人十五日的禁闭。”
十五日啊,今天也是凌渊被关得第十五日了。
没头没脑地,这个念头从徐一尘脑袋里蹦出来。
“你们掌门尊上说得对。”徐一尘收拾起桌上的碗盘,但被楚千月抢去:“在不妨碍别人的前提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别等无可挽回的时候,连后悔药都没得吃。”
楚千月往餐盒里收拾碗盘的动作顿了下,而后冲着徐一尘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自然,弟子从不藏着掖着。”
楚千月收拾完碗筷,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坐在徐一尘身边,喋喋不休地讲着身边鸡毛蒜皮的小事。徐一尘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一两句。直至楚千月发现他的腿在不自觉地抖动,终于起身道:
“师尊,弟子先回去了。”
徐一尘“腾”地起身,速度实在太快,差点带翻了桌上的餐盒。
“回去路上小心。”
楚千月盯了他片刻,露出个有点勉强的笑容:
“师尊,白夜洞寒凉,多穿件衣服再去。”
“啊。。。。”
徐一尘还在愣神,楚千月已经小跑几步跑的没影了。
天净峰往东有一处山涧,一半流动一半结冰,将东峰与其他分隔开来。山涧这边鸟语花香,山涧那边天寒地冻。
徐一尘跨过山涧,猛地一阵风将他的外袍吹得鼓起来,那风吹在脸上想针刺一般,刺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将带着裘毛的外袍裹紧了些。
他本可以无视温度,却不想灵脉受损给身体带来的影响比他想象的要大。
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声音打破了森林的寂静,更放大了徐一尘心里那点慌。他一步三回头,伸着脖子观察后面有没有眼线跟上来,就这么磨磨蹭蹭地半天没走出多远,徐一尘心中一阵烦躁。
不就是看看徒弟么,怎么搞的跟偷情。。。呸,做贼似的!
徐一尘在心里埋怨起楚千月,都怪他大早上给他来了个不小的刺激,脑袋都混乱了。
想到这,徐一尘干脆不再回头,挺直了腰板往前走。
虽说每天楚千月都会把凌渊的状况和他报告两句,但单凭别人的嘴,他还是没法完全放心,总要自己来看一眼心才落地。可远远地能看见白夜洞口的时候,徐一尘心里却打了鼓。
即便白夜洞的寒潭对凌渊的伤益处极大,但其中苦痛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了的,否则如此上佳的修行圣地也不会在悯山被传成一座罚罪的苦牢。想来之前将凌渊送到这里的时候,他似乎也是说了要罚他之类的话。
楚千月也说过,他每次去看凌渊的时候,他的脸色是一次比一次臭。
啧,怕是气的不轻啊。
徐一尘放轻脚步,一路连猫带躲地凑近白夜洞的洞口,在一处粗壮地可以将自己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的树干后面探出头去,正好能清楚地看见白夜洞的洞口。
本想着来个“守株望兔”,却看见洞口处的石壁边上歪靠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徐一尘盯着看了片刻,突然神色一凛,从树干后面窜了出去,直奔那人身边,伸手去探他的灵脉,急道:
“凌渊,凌渊?醒醒!我的妈呀,不会被冻死了吧!”
徐一尘手忙脚乱地开始画阵掐诀,比划到一半手被人握住,再一瞧,凌渊已经醒了,正欲言又止地盯着他看。
徐一尘木偶似的静止了片刻,把手一抽在凌渊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什么毛病,装死吓人啊?!”
他等着凌渊反唇相讥,却见凌渊半张着嘴,踌躇半天才小声说了句:
“下次不会了。”
凌渊因为泡了寒潭的关系,给白皙的肤色填了一层冷青,鼻尖与嘴唇却是红红的,头发还没有干透,上面还沾着水汽。本是凌厉锋锐的长相,竟平生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来。
白夜洞的寒气果然逼人,徐一尘当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反应,有点让人不适应啊。
徐一尘盯着凌渊的脸,企图从中看出点什么阴谋诡计,却除了发现这人撇开之前常驻面皮上的怒怨冲天的神色之后,真真是一端端正正、唇红齿白的英俊少年,什么都没研究出来,反倒是被英俊少年本年反问道:
“师尊,我脸上有东西么?”
“嗯?”徐一尘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自己的鼻尖与人家的脸距离不过一掌,与凌渊黑亮的眸子近处相视的瞬间,他心头猛地一动,赶紧撤回身体,支吾着找补道:“有只蚊子。”
天寒地冻的白夜洞,这只蚊子起码是穿了貂皮来的。
徐一尘觉着自己有点丢份,赶紧端了师尊的架子起身道:
“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话说出口,徐一尘才意识到自己当初可是说了要罚他,如此这不是砸自己的面子么。他斜睨向凌渊,发现对方也正在看他,只说道:
“已经无碍了。”
徐一尘一愣,赶紧说道:
“我可也是为了罚你才带你来这里的,擅自跑去魔界这事很严重,极其严重。你若还想好好在悯山呆着,还想做我徐一尘的弟子,那就再不能做出此等危险的事,否则。。。否则。。。。”
徐一尘“否则”的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来,他这一番话纯属虚张声势加自作多情。谁说非要在悯山呆着,谁说非要做他的弟子,说到底,还不是自己硬拽着人家一厢情愿。
“否则我自断灵脉,任凭发落。”
这谁?
徐一尘瞪着凌渊的眼睛,被他可怕的乖巧刺激得不轻,当即咳嗽不止。
凌渊上前一只手去探他的灵脉,脸色当即变得有些不好看,脱口问道:
“怎么回事,怎会如此弱。。。”
话问一半,凌渊突然住了口。
怎么回事他应该是心知肚明的,之前为了压制他的心魔结了那个自损的咒阵,又为他服了宁丹去了魔界。。。
突然,凌渊抓住徐一尘的手腕,略一使力,将他拉进了自己怀里。
寒潭的冷冽之气,不由分说地朝徐一尘扑过来。此时的凌渊还是十七岁少年的身形,虽与徐一尘身高相仿,但到底还是少年清瘦的骨肉,再加上徐一尘穿着厚重的外袍,凌渊环着他的双臂需要用力才能触到徐一尘的蝴蝶骨中间处。
体温相触,将冷冽之气升腾为脸上的潮红。徐一尘像个木头桩子似的被凌渊抱着,半天才磕磕绊绊地问道:
“干,干嘛?”
话音刚落,徐一尘便感觉到一股暖流缓缓自背后涌进身体,流向四肢百骸。他反应过来,开始挣扎:
“我不需要!你才刚恢复,不要轻易催动灵脉。。。”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环着身体的双臂松开了些,但仍坚固不可催。凌渊的声音有些嘶哑:
“别动,欠你的,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