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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探望

天光拂面。

徐一尘被这日光刺得眼皮发痒,即便被阳光晃醒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他依旧心怀感激地张开眼。因为这是这些日子第一次正常的夜息晨起。

他活动了下身体,比之前有力气多了,精神也好了不少。

算算日子,这已经是从魔界回来的第十日。虽说大大小小的伤他没少遭,但此次算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难恢复的一次。

他本以为是宁丹的副作用,但问了辛夷才知,那东西清源谷经过代代迭换,几乎对身体没有什么别的影响。既是如此,他灵脉如此虚弱枯竭,多半是因为之前替凌渊压制心魔打底,再在魔界遭了言和的一击,两方相撞才到了如此地步。

想到此处,徐一尘眸光一暗。

若他看的没错,当时他的剑阵确确实实是被言和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反弹回来了。按理说佩剑只认一主,竟是会如此轻松地被人反制,反伤其主吗?

看来之后,又要钻一趟藏书阁了。

突然,天花板处有了响动。

笃笃——笃笃笃——

徐一尘惊讶抬头,眼见着房梁之上的天花板变戏法似的被掀起一块,一个人影从外面钻进来,猴子似的荡着房梁落在地上。

面对来者,徐一尘又惊又无语:

“七月,为什么不走门?”

七月拉过徐一尘的手,在他的手心写下:

“外面有人。”

谁啊?

徐一尘朝外张望,倒是没听见什么声音也没看到门窗上有人的剪影。想着兴许是楚千月来帮他打扫院子,他并未起身查看,因为他有更要紧的事急着问七月。

“事办的怎么样了?”

七月面露难色,看的徐一尘心头一紧,急道:

“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是还剩两次场外援助吗?”

七月继续在徐一尘手心上写到:

“凌渊的心魔与他的重生有关,也就是说涉及到这个世界的代码bug,如果强行消除,可能会因为乱码导致世界坍塌。我找系统争取过了,被驳回了。”

系统?

这两个字听着甚至都有有种久远的味道,自之前它把七月甩给他之后,再怎么敲它都再没了反应。现下听七月的话,看来还不算完全把他抛弃在这里。

但徐一尘还是愁的拧眉:

“就没有别的法子?有这么个东西拦在前面还怎么把任务往下进行?”

七月继续写道:

“办法不是没有,虽说凌渊个人的代码不能大改,但其他不相关的东西还可以稍微有所变化。我挑了挑,发现这个世界有一处几乎没有用到过的地方,叫做龙冢,是白龙一族的陵墓,白龙一族死后的的遗骸残灵都会被自动带入到此处。我想着若能将这里的东西稍微做下改动应该没问题,到时你把它带过来和凌渊放在一起,应该就能压制住他的心魔。”

这一大段文字写了许久,七月手指发酸抬起来甩了甩。徐一尘插空问道:

“那,对凌渊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吗?”

七月停下手上的动作,深深看了徐一尘一眼,接着写道:

“你还真是爱操心。”

徐一尘否认的很快:

“什么在意不在意的,如果他又出现什么问题,麻烦还不是在我身上。”

七月写道:

“具体用到什么东西,我还得去找找看,有什么影响也顾不得了,总归是先完成你的任务再说。这段时间凌渊的心魔发作我暂且可以偷偷拖住,你等我消息就好。”

徐一尘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

七月又告诉了他龙冢的具体位置,便再一次跳上了房梁,顺着屋顶的孔洞窜了出去。

徐一尘起身打开屋门,“千月”两个字还未来得及唤出口就生生咽了回去。院子中间多了四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二人站着,二人正蹲在地上摆弄熬药的火炉。

见了徐一尘,四人齐齐起身作揖:

“一尘尊上。”

徐一尘瞥了一眼地上的药炉,问道:

“你们,是百草阁的人?”

四人点点头,其中一人道:

“是师尊让我们来的,说是怕您受伤乱跑,千月师兄又信不过,所以让我们专程来着看着你。。。”

话未说完,此人被旁边的弟子用手肘怼了一下,小声道:

“啧,师尊告诉过我们不可以这样说!”

这人眨巴眨巴眼睛,“哦”了一声之后,重新对着徐一尘说道:

“尊上,师尊事务繁忙,让我们来照顾你。”

旁边人小声附和道:

“对对对,师尊就是这么说的。”

徐一尘:“。。。。。。我,只是去看看凌渊。”

那人一拍手掌,对身边人道:

“师尊果然说的没错,尊上一定会想去白夜洞,怪不得让咱们在这守着拦他。”

徐一尘的目光越过面前这四个活宝,落在他们身后:

“师弟,你这弟子真是听话哈。”

四人反应了一会,齐齐回头倒吸一口凉气:

“师尊!”

端着瓷碗的辛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是无奈叹了口气道:

“你们去熬药吧。”

四个人人挤人灰溜溜地端着药炉走了。

徐一尘哭笑不得:

“师弟你放心,我就是去瞧瞧凌渊,不会乱跑。”

辛夷一边进了无心苑一边道:

“那边有千月看着,你。。。师兄还是在这安心静养吧。”

徐一尘难得看见辛夷如此固执又严肃,只好跟着他进了屋。他接过辛夷递来的瓷碗,又是银耳羹,只是把桂花换成了红枣。

他笑着几口喝光,砸吧砸吧嘴,品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但也生生咽下了,没言语。

放下瓷碗,却见辛夷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打趣道:

“这么看我干嘛,给我下毒了?”

辛夷面色一怔,随即低下头去:

“师兄说笑,我是怕药膳你吃不习惯。”

言毕,辛夷便再不言语。二人大眼瞪小眼坐了半天,还是徐一尘率先开口:

“师弟今日过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啊。。。是啊。”辛夷缓缓起身,松开一直抓着的袍摆,上面因为手指用力多了两团清晰的褶皱:“我先回去了,师兄你好好休息。”

徐一尘看着辛夷,总觉得他身上有股说不出的不对劲,脸上也疲态尽显,于是催促道:

“你也回去休息,我这没什么事。”

辛夷应着,关上了无心苑的门。

他走到角落那四人跟前,唤了一人出来,斟酌片刻道:

“半个时辰后,若是一尘尊上身体有什么异样,立刻传讯给我。”

那弟子把胸脯拍的啪啪响:

“放心吧师尊。”

正说着,院外探进两个鬼鬼祟祟的脑袋,看见辛夷后,二人急站直了身体作揖道:

“辛夷尊上!”

辛夷细看了看这二人的脸,并不面熟,应是派中的外门弟子。他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事?”

两个弟子年纪不大,手上都拎着个布包,脸色因拘谨而泛红。其中一人被怂恿着开口:

“我们来看看一尘尊上,听说他受伤了。”

辛夷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来看他?为什么?”

这话问的实在有些奇怪,二人相视一愣,那人还是答了话:

“之前我在练功的时候不小心被困在了东峰,还摔到了腿,是尊上把我背回来的。”

另一人也附和道:

“我也是我也是,上次我独自在竹林练剑,尊上碰巧路过,发现我剑式不对差点伤到自己,留下来给我纠错,留了三个时辰。”

说完,一人似是反应过来什么,忙补充道:

“但是弟子来看尊上,是天经地义,我们也不是为别的!”

辛夷半张着嘴,目光落在这二人身上许久,把两个孩子看的有些发毛。

“一尘尊上是不是不方便。”

辛夷沉默片刻道:

“是,他还在睡。你们先回去吧,之后我会替你们转达。”

两个孩子显得很兴奋,连连行礼:

“谢谢尊上!这是我们两个老家送来的土产果干,也烦请尊上带给一尘尊上,一袋您留着。”

辛夷稀里糊涂地接下了两袋子果干,看着两个孩子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一路心事重重地往回走,许久后一抬头,辛夷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到了玉无问的寝殿。瞧见玉无问正在院子里站着,他踌躇片刻后走了进去,唤了声:

“师兄。”

玉无问似是在发呆,听见辛夷的声音才如梦方醒地应了声:

“你来了。”

看见辛夷手上的袋子,他又问道:

“那是什么东西?”

听了辛夷讲完那两个外门弟子的事,玉无问也吃了一惊:

“看他?那还真是稀奇的很,悯山建派至今,何曾有过弟子敢靠近他周身十米之内,即便是楚千月,也。。。”

说到这,玉无问顿住,许久后才重新开口道:

“你觉不觉得,徐一尘有些不对劲。那日他竟唤我‘师兄’,我与他同门几十年,他何曾唤过我一声‘师兄’。还有上次在谈会上处处护着凌渊。。。”

二人相视无言,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正在这时,外面飘来一个传讯符,辛夷迫不及待地打开,上面是他弟子的传讯:

“半个时辰已到,一尘尊上无异。”

辛夷拿着那传讯符,不知作何反应。玉无问凑上前,看看符又看看辛夷,面露了然:

“既然没有夺舍,那就只当他转了性子罢。几十年了,也该生出点人性了。”

说罢,他转身往院外走。辛夷在后面唤道:

“师兄,你去哪?”

玉无问没回头:

“既是如此,冲他叫我一声‘师兄’,我就勉为其难去看看他。”

水声滴答,惊醒了潭中坐靠着的少年。

凌渊缓缓睁开眼,白花花的,是白夜洞的石壁上覆着的厚厚冰霜。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寒潭的水几乎冰冻了他的五脏六腑。不论前世今生,他从未感受过如此极致的冷。

该是要质问那个人的。

这几日他想了很多,关于曾经,关于现在,关于徐一尘。

人是会变的吗?那之后的一切,会不会不会发生?

凌渊摇摇头,苦笑。

自己果真是傻透了,一点点变化就会习惯性地上赶着给别人找借口,否则前世也不会被徐一尘牵着鼻子走。

他想不通徐一尘口中的“理由”为何,却也无法忽视徐一尘对比曾经体现在自己身上的种种“区别对待”。但面对最终的抉择,他相信徐一尘不会改变。

本性使然,除非这个人不是徐一尘。

那还要杀了他吗?

凌渊手掌覆盖胸口,那里的逆鳞早已融进灵脉,且因为寒潭的滋养,甚至要比之前还要汹涌澎湃。

一切还未发生,即便发生他也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既知晓结局,也有扭转的能力。

凌渊向后靠在寒潭边的石壁,视线尽头,是石窟顶端垂下的一块尖石,有水滴自上而下滴在地上。应是时间久了,地上已经有了小小的凹洞。

在最后到来之前,兴许他们可以做一对普通的师徒。他想。

突然他耳尖一动,而后起身“哗啦啦”地甩着水花奔到白夜洞口。

已是深夜,洞外又一次飘起了毛雪,可依旧空无一人。

幻听?

凌渊的手从透明结界处滑下,视线也从前方一并滑落到地上,然后停住。

莹白的新雪上,是一串清晰的脚印,还未被覆盖。

“师尊?”

声音在洞外的森林回响,可此处连只鸟都没有,给不了他半点回应。

凌渊靠坐在石壁,看着地上的脚印延伸到森林深处,渐渐地被新雪覆盖,消失。

同往常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这样睡着了。

森林深处,凌渊的视线够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影靠在足以挡住他身形的粗壮树干上。

有声音从他口中传出来:

“这时候你才想来捡漏已经晚啦!都怪你,关键时刻捣什么乱,好不容易生出来的逆鳞竟然又融回去了,多好的机会呀啧啧啧!”

沉默半晌,声音再一次响起。同一个声音,语气却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是你,不是我。”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

“哈哈哈哈,这是说的什么话,没有你,哪有我,在我面前你难道还要摆你那高岭仙尊的派头么,可笑死了。别告诉我,你今日过来是专程来看这小子的,别逗我,笑掉大牙啦!”

那身影起身向前,逐渐融进前方的黑夜中:

“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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