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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桂花

又是一日清晨,日光自东向西,一寸寸将靠坐在石壁上的年轻人蒙上一层金光。

凌渊的眼皮感受到光照,来回颤动,而后跟着皱紧的眉头张开。

他第一件事便是起身扒在洞口透明的墙体上,将目光竭尽所能投放最远处,搜寻可能出现的身影。

今日还是一无所获。

已经整整两天了。

他靠坐回石壁前面,身上骨肉的伤痛竟是比起前一日又好了一些。

白夜洞,从前世起此处便是在悯山弟子口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禁地,他本以为是什么可怕的地方,可在此处待了两日才知,这里不过是赏罚参半的公平之处。洞内的寒潭,其寒气虽为常人不能忍受,但同时又是极好的修复圣地,只是大部分弟子根本忍受不了那深入骨髓的寒冷,所以理所当然将这里当做一处可怕的牢房。

但凌渊并不以为然,或者说,现在的他极其需要这里。他何其有幸,当日冲出麒麟瓮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已然灵脉尽断,却不曾想上天保佑,当时的逆鳞刚好成型,替他挡了不小的伤害,又被徐一尘及时送进了白夜洞,他感受得到,身上的灵脉骨血正在一点点的恢复。

不仅如此,那块逆鳞本为催生之物,若是强留,对身体有害无益。而在这两日休养的过程中,它似是知晓自己生不逢时,竟渐渐消融不见,回归它本该流动于灵脉中的模样。

凌渊捂着胸口,那处是令人心安的空白。

这份心安,竟是来自于徐一尘。

何其荒谬。

想到此处,凌渊的心口狠狠一跳。

“我收你为徒,我管你救你,有我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

若是为了他的逆鳞,现下正是趁他之危的绝好时机,可徐一尘只是把他关在这里,任他的逆鳞融入骨血,修复身体,他总不至于这么蠢。

那既然与他的逆鳞无关,那又会与什么有关?

这个问题几乎是见缝插针地纠缠在凌渊的心头。他想不通,却偏要想,他想给自己这段时间内心那股难以自控的悸动一个理由。那一支麦芽糖,无忧谷的呼喊,在魔界将他攥得紧紧的手。。。林林总总,折磨得他要发疯。

他无数次提醒自己徐一尘曾经是如何将他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那个人道貌岸然的本性让他以生命为代价来领略,还不够吗?

倘若他真的变了,又能如何呢,难道就真的能什么都不顾地做一对良师益徒了吗?

这样,怎能对得起曾经的自己?

白夜洞内静的人发慌,连水滴的声音都没有。心跳声在这片极致的静谧中变得无比清晰,好似控诉,亦似争辩。

突然,一阵轻远的脚步声入耳。

凌渊几乎是跳着起身冲到洞口,未见人影,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喊出声:

“徐一尘!”

脚步声停了一瞬,继而变快了些,不多时便到了凌渊的跟前:

“说过多少次,师尊的名讳岂是你可以直呼的!”

凌渊眼皮即刻耷拉回去,身体也重新靠坐回石壁旁,声色恹恹:

“你来做什么?”

楚千月没好气道:

“你以为是我愿意来吗?!”

说罢,楚千月讲手里的餐盒“啪”地一声重重放在地上,嘴里小声嘟囔着:

“擅自跑去魔界,难道有功了不成?要我说就活该你在这饿上个十天半月。”

凌渊瞥了一眼餐盒,淡淡道:

“那你便不要再来了。”

“你以为我会再来么?”楚千月转身便走,边走边低声嘟囔:“反正师尊只吩咐让我今天过来。”

“等等!”

楚千月的脚步顿住,回头道:

“又干嘛?”

凌渊指指结界外的餐盒:

“我拿不到。”

楚千月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又转身回来,将放在地上的餐盒扔进结界内:

“给我吃光,不许剩饭!”

待楚千月走远失了身影,凌渊才打开餐盒的盖子。

米糕,炒排骨,还有一碟蒸菜。

都是他爱吃的。

他拿起筷子尝了几口,总觉得少了些味道,所以吃了一半便吃不下了。

他硬着头皮将饭菜塞进肚子,重新靠回了石壁旁边闭目养神。

时而风起,吹动树梢上的积雪,发出扑簌簌的声音,惊动凌渊的眼睛,重新睁开朝洞外望上两眼。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等谁,却还是被一次次毫不相干的声响惊动。

最后一次,他心中升起燥火,捂着耳朵躺在地上,低声骂了句:

“病的不轻。”

水。。。

徐一尘脑袋里这么想着,却说不出话。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似是醒来,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不多时,唇上多了一抹湿润。

这抹甘甜救命了一般,点亮了他浑浊的意识。

他慢慢睁开眼,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背影。他轻唤道:

“凌渊?”

那背影顿了下,而后快速回身到了徐一尘的床榻边:

“师尊,你醒啦?我是千月!”

意识渐渐回笼,徐一尘缓缓转了一圈眼珠,看清了此处是自己的无心苑。他嘶哑着声音道:

“千月,给我拿些水来。”

楚千月手脚麻利地端来一杯水,又小心将徐一尘扶起身坐靠在枕头上,帮着把水喂进了徐一尘的口中。

放好杯盏,楚千月迫不及待地要出去:

“弟子去叫辛夷尊上!”

“等等。”徐一尘急了些,咳嗽起来,把楚千月吓了一跳,脚绊脚地踉跄回来。

徐一尘摆摆手示意他没事,缓了口气才道:

“我睡了几天?”

楚千月道:

“算上之前,差不多快七日了。”

徐一尘疑道:

“什么叫‘算上之前’?”

楚千月道:

“师尊忘了吗,前几日您醒来过一次,交代我去白夜洞给凌渊送些吃食后便又睡下了。”

说到这,楚千月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您就是太宠他了,他又不是什么肉体凡胎,饿上几天又不会出什么事。他犯下大错,就该认罚,自他到了悯山,就没见他做过什么好事!”

宠?他可担不起。

说到底,是他为了自己私欲,偏要将凌渊带回悯山,偏要让他走正道,偏要让他复不成背叛之仇的。

他出事,自己会很麻烦,所以他才去管他,护他。

他怎么好意思大言不惭地认下这“好师尊”的名号。

徐一尘看着楚千月忿忿不平的表情,轻叹道道:

“也并非全是他的错。”

楚千月小声嘟囔道:

“师尊就是偏心,还在替他说话。”

整天与凌渊这个外表少年内心魔尊的人打交道,徐一尘似乎已经忘记了真正的少年究竟是何模样了,现下瞧着楚千月不加掩饰的醋脸,觉着好笑又新鲜:

“怎么,吃醋了?”

楚千月脸色微红,急道:

“怎会!弟子又不是小孩子!”

“哎哟,毛都没长齐,好大一人啊。”

楚千月憋得脸色通红,看得徐一尘忍不住笑出声。笑到一半,又不自觉地想到,如果凌渊也像楚千月这副模样。。。

徐一尘笑不出来了。

那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屋门被推开,辛夷端着个瓷碗一脸急切地匆匆进门来,看见二人的模样,他终于是长长舒出一口气:

“师兄,你可算是醒了。”

楚千月退了出去,留辛夷上前抓起徐一尘的手腕一边搭脉一边道:

“千月的性子比起从前来活泼了不少。”

辛夷将徐一尘的手塞进被角,嘴角勾起一抹放松的笑意:

“比起前两日好了一些。”

“是么?我倒是没注意。”

不过按原书中的时间线,这时的楚千月已具大佬雏形,不说呼风唤雨,但已然是个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的小大人了。可现下看着,还是和普通少年没什么两样。

“是你太纵着这两个徒弟了。”说到此处,辛夷的脸色微变,继续道:“师兄,你们在魔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徐一尘把视线从辛夷脸上移开:

“我之前已经说过了。只是事发突然,没来得及与你们知会一声,并未有心瞒你们。”

“当真,不是凌渊要叛逃?”

徐一尘看着辛夷的脸:

“我说了,若他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坐视不管。”

辛夷盯着徐一尘半晌,叹道:

“师兄,你真是变了。”

徐一尘打趣道:

“变好还是变坏?”

辛夷摇头轻笑,不置可否。

他将身旁的瓷碗端来:

“还好,还热着。不确定你会不会醒,便只做了一小碗,不够的话,我再去做一些。”

桂花银耳羹的香气浓烈扑鼻,徐一尘登时皱眉缩头:

“哎哟,我最讨厌桂花的味道了!”

辛夷端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滞了。顿了片刻后,辛夷才将瓷碗放回原位,轻声道:

“竟是不记得,师兄讨厌桂花?”

尾音的疑惑被压得很轻,徐一尘并未在意。他注意到辛夷两只手的手指上缠着纱布,问道:

“手怎么弄的?”

“嗯?”辛夷有些心不在焉:“啊,煮羹的时候不小心烫了一下,不碍事。”

辛夷端着碗,起身想要离开,但被徐一尘叫住:

“等等。”

徐一尘从辛夷手里接过碗,拧着眉毛一口气喝了:

“有些饿了。”

辛夷梦游般走到屋外轻轻关上了门,端着的碗中残留了些桂花蜜。今年的桂花长的很好,香气很足,丝丝缕缕地往辛夷的鼻子里钻。

其实他也不是很喜欢桂花的味道,但他却做得一手好吃的桂花银耳羹。

因为那是徐一尘最爱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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