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凌渊好端端一整个出现在面前,徐一尘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手杵着地便起了身:
“臭小子,等回去再和你好好算账。”
当然,现下,得先回得去才行。
言和并不似离天那般,对凌渊能够逃出麒麟瓮感到有多惊讶,更多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怨怒。他的声音阴森森的:
“好一对共患难的师徒,弟子想杀了师尊,师尊想利用弟子,哈哈哈,实在太好笑了!”
言和笑得疯疯癫癫,脸离天都忍不住侧目,疑道:
“言和,你怎么了?”
言和并不理会离天,自顾自地说着:
“今日,就送你们两个一起去见阎王。。。”
眼见着言和想要向前,凌渊将徐一尘拦在身后,却见言和往前走了一步后突然滞住,而后毫无征兆地栽倒在地上。
“言和?!”
离天忙上前查看,可言和却像是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
徐一尘率先反应过来,拉着凌渊就往外跑:
“跟我回去!”
凌渊未挣脱,任徐一尘拉着他七弯八拐地在冥月宫转圈,边跑还要边心惊胆战地边跑边向后看,离天有没有追上来。
直到二人跑到一处拐角,凌渊反握住徐一尘的手腕:
“跟我来,从这边走。”
凌渊带着徐一尘调转了方向,走上了另一个暗道。这条路上看着很是隐蔽,一路上没有任何人看管。
不愧是这里曾经的主人,果然是对此处的暗道小路门清。想到此处,徐一尘恍然回神,当即召出诘问锁,直接将凌渊捆了个结实。
“徐一尘!你干什么,放开我!还没出魔界的界门,万一离天他们又追上来怎么办!”
“好啊,跑了一趟魔界,竟是连师尊都不叫了,你当真是要准备和悯山一刀两断?!”
凌渊挣扎的动作顿住,声音霎时低了几分:
“我没有,师尊,我从未那样想过!”
“那你来做什么,度假吗?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连我给你下的咒术都解开了,你是打算被心魔彻底吞噬,好名正言顺的杀我是不是,连坟头都给我选好了,你倒是聪明。。。”
“徐一尘!”凌渊气极:“我给你留了字条了!我说过了,七日后我会回来!”
徐一尘被吼得一愣,而后怒火更上一层:
“谁知道你回不回得来!瞧瞧今天的状况,你如何确定你回得来。。。”
“那你又为什么偏要追过来!”凌渊的声音嘶哑而凄厉,眼周被风吹得发红:“你到底为什么偏要管我?我流浪,我入魔,我叛逃,我是死是活,究竟与你何干?你想要我的逆鳞是吗,就在这,麒麟瓮已经把他催生出来了,就在这里,你来拿就好了,求你,不要再假惺惺地管我了好不好!”
胸口处的衣服被凌渊死死揪着,突起一条条蜿蜒交叉的褶皱。沟壑交错,像是印在他的心口上一般。
他看着徐一尘的表情由惊愕转而意味不明的沉寂,面对着徐一尘欲言又止却并不躲闪的眼神,凌渊突然有些害怕。
心跳声愈加震耳欲聋,曾经他无数次告诫自己、支撑自己的理由,现下终于要被徐一尘亲口承认的时候,他突然不想听了。
所以,那些与前世并不相同的经历,并不对等的关心,那些他胆大包天的猜测,原来真的只是臆想是吗?只是他再一次因为内心的不够坚强而重蹈覆辙?
依旧是假的?
假的。
“去你大爷的!谁稀罕你那个破玩意!”
徐一尘暴起一脚揣在凌渊身上,自己差点从了尘上摔下去。胸口一阵剧痛,引得他即刻呛咳不止,有血丝从嘴角渗出,但仍不耽误他怒从口出:
“我拼了老命跑到这个鬼地方救你,到你那怎么就变成假惺惺了,你良心被狗吃了是不是!是,我承认,我收你为徒,管你救你有我自己的理由,但和你那个什么破逆鳞可没有半点关系。我若是想要,还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直接把你炼了完事!本人好事坏事向来都做得坦荡,少把我和那些阴人怪狗比,恶心!”
凌渊被踹蒙了。而就是情绪和心情凝滞的这一刻,身体终于反应过来,凌渊突觉骨肉剧痛,脸刷地一下白了。
徐一尘脸色骤变,起身上前,伸手探向凌渊的灵脉。不知是不是实在难受,凌渊竟不似从前一般警惕躲开,而是任着徐一尘把他灵脉穴眼查了个遍。
徐一尘顾不得因这难得的变化触动,脸色越来越沉。
“你做了什么?那个白色的东西是干什么的?”
凌渊还想嘴硬,但一瞧徐一尘的脸色,还是一五一十地和他说了麒麟瓮的事情。
徐一尘看了凌渊一眼,再没说什么话,只默默到了凌渊前面引路。
二人一路沉默着,出了魔界的界门,又径直飞回了悯山。可徐一尘没有去议事堂,也没有回到天净峰,而是径直去了悯山最东峰的一处洞前。
此峰自成一方季节,全年都被化不开的积雪覆盖。而之所以此处有此奇景,便是因为面前这个洞窟,名为“白夜”。洞内有一水潭,是整个峰内唯一可以流动的水,却也是最寒之处。
徐一尘将凌渊一把扔进了白夜洞,手指在洞口处划出繁杂的纹路,又将凌渊身上诘问锁解了。后者当即就要冲出来,却被一堵透明的墙体弹了回去。他拍着那面透明,急道:
“师尊,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清源谷的飞轿,让我出去和他们说!”
“轮不到你个小屁孩管事呢!”徐一尘旋即转身,几乎没让凌渊瞧见他皱紧的眉头:“你给我呆在这好好反省!”
他脚步极快,没多久便再听不见凌渊的声音。他停了步子,背靠在一株粗壮的树干上,呼吸愈发地粗重。
宁丹的效力不小,副作用更是不容小觑。
“清源谷怎么不在正事上这么下功夫!”
徐一尘咬着牙暗骂了两句,卯着一股气召来了尘,朝天净峰飞去。
议事堂内,玉无问铁青着脸坐在椅子上。
辛夷坐在旁边,两只手的手指不自觉地交缠在一起,片刻后终于还是坐不住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了两圈,顿住:
“不行,我还是得去一趟日月城。”
“等等!”玉无问厉声喝道:“去了能做什么,难不成你也服了宁丹进去魔界吗?”
辛夷急道:
“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若是师兄出了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办?”
玉无问的脸色又黑了一分,齿间溢出怒极的声音:
“那是他活该!也不知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他一声不响地自己跑去魔界,真是不知道他脑袋怎么长的!”
话语间,玉无问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岳言飞。岳言飞敏锐的很,当即不加掩饰地看过来,急道:
“谁知道呢,我也纳闷。可仙首大人走的急,还没来得及交代,不过仙首大人向来严谨稳重,我便也没多问。只是这魔界实在凶险,我担忧他的安全,这才过来悯山相告一声。”
说到这,岳言飞补上一句:
“事关魔界,既然仙首大人找到了岳某便是信任,岳某这才独自前来。”
玉无问的目光在岳言飞的脸上停留片刻:
“岳掌门有心了。一尘独来独往惯了,惯会默默做事,一鸣惊人,还请岳掌门随了他这习惯,不要声张。”
“是是是,那是自然。”
岳言飞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在心里狠狠给自己叫苦。他知道玉无问在提醒自己什么,在当下魔界界门关闭、魔族在人界销声匿迹已久的今日,徐一尘不声不响地来他这里借宁丹入魔界,任谁都会把猜测放到他那个半魔徒弟的身上。
勾结?
叛逃?
岳言飞可不想就这么被拉上船,但事情尚未定论,也不能走漏风声,他只得赶紧来悯山搬救兵。
瞧前两日徐一尘在谈会上他对这个半魔徒弟的态度,明显是袒护有加。若他这半魔徒弟当真有了异心,徐一尘这偷偷摸摸的做派还真让他猜不准是会杀还是会保。但不管怎么说,以他对玉无问的了解,他为了悯山的声名,绝不会袖手旁观这件事。
若事实非此,那也只当他关心则乱,挑不出什么毛病。
总而言之,是真是假,火别引到自己身上便可。
岳言飞起身作揖:
“既是如此,岳某就先行回去了。我定会紧密注意着界门的动静,一旦有异,立即传讯相告!”
“来都来了,就先别急着走了。”
听见声音,屋内三人齐齐转头,三束惊讶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屋外的人进到殿内。
辛夷率先迎上去,一把抓住了徐一尘的手腕搭脉: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可还好?”
玉无问早已从座位上起身,怒道:
“徐一尘!你究竟干什么去了!你当真要活活气死我吗!”
徐一尘轻拿开辛夷的手,向前坐到椅子上,抬眼扫过面前三人,最终将视线落在岳言飞脸上:
“在日月城,我的弟子凌渊发现了魔界现魔尊,玄龙族离天的踪迹。为了不打草惊蛇就偷偷跟着他们,不料魔族狡猾,把他掳回了魔界,因此我才去将他带回。事出紧急,又关乎魔界事宜,不便声张,只能如此,还望诸位不要见怪。”
说完,徐一尘捂着嘴,压抑地咳嗽了两声。
玉无问皱眉道:
“那凌渊呢?”
“咳,他受伤了,咳咳不便见人。”
岳言飞忙道:
“既是如此,岳某便放心了。不愧是仙首的弟子,如此有勇有谋。那岳某就先走了,既然发现了魔族的踪迹,便是我清源谷的疏忽,回去我立即召集人手查看界门的情况,到时再来与仙首大人相商。”
话音刚落,岳言飞脚底抹油般快步离开了。
“呵,孩子死了你来奶了。”
徐一尘暗骂了句,起身准备离开,却被玉无问叫住:
“你给我说实话,你那弟子究竟是不是叛逃去的魔界?”
徐一尘背对着玉无问:
“方才的话是我没说明白,还是你没听明白?”
玉无问怒而指着徐一尘的背影:
“徐一尘!护短也要有个限度,你那弟子平日对悯山、对仙门是什么态度你当大家眼睛瞎的吗!何况那冥月宮你我不是没见识过,其中暗道机关有多复杂到现在我们都没能弄清楚。你们两个单枪匹马进了人家腹地,能活着出来已经是奇迹,你以为你还是曾经的徐一尘吗,别忘了当初是有多少人命给你开的路!说,是不是那小子早就与魔界勾结,你们二人才得以从魔界逃出来的,他现在在哪?!”
“师兄。”徐一尘并未生气,只是深叹了口气,转身面对着玉无问,目光疲惫却不失坚定:“他是我的弟子,我会负起责任。若他有一天真的叛去魔界,我徐一尘第一个抓他回来,同尽以平天下之怒。”
玉无问僵举着手指,空张着嘴说不出话。
徐一尘再无力气争辩,转身向前不过两步远,眼前模糊摇晃的视野终于在辛夷的惊呼声中彻底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