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徐一尘的眼皮上,刺得他终于迷迷糊糊睁开眼。
他活动了下身体,才发现自己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内里被闷出了一层热汗。
冬天的排场用在初秋还是过分了些。徐一尘一脚将身上的被子蹬开,随着清凉覆盖身体,脑袋也逐渐变得清明起来,昨晚的记忆也片片拼凑回来。
昨晚在汤泉里,他因为等的太久被热得发昏,然后,然后遇见了谁?
徐一尘正在挠头的手一抖。
凌渊?!
徐一尘低头打量床上蜷成花卷的被褥,上面的花纹很陌生,明显不是他无心苑的物件。
对了,昨晚晕在凌渊怀里,被带出了汤泉。然后凌渊好似出去了一会,之后自己就被裹进被子里被带回了无心苑,然后,然后。。。
可为什么他身上是干的?
徐一尘盯着自己身上干爽的内衫,热气逐渐从脖颈处向上蔓延,蒸了满脸。
“都,都是男的,有啥不好意思的,嗯,没啥不好意思的。”
徐一尘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从床榻上起身,走到门口开门。秋早的风划过身体,带着凉气,他看见自己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啧,丢了这么大的人,总不能毫无收获。
徐一尘又将视线转回床榻上的被褥,几步跨过去在其中翻翻捡捡,想着能在其中找到几根掉落的头发。
一无所获。
“啧,用海飞丝洗头了?”
徐一尘一边生气一边把被子叠好,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接近,想着兴许是凌渊过来拿被子,便道:
“凌渊,正好,你过来我。。。”
转头,只见楚千月站在门口,神情幽怨:
“师尊,是我,什么凌渊。”
徐一尘“哦”了一声,想了想把叠好的被子递给他:
“正好,你把这个给凌渊送去。”
嘴上说着没什么不好意思,可徐一尘心里还觉得莫名的别扭。说来奇怪,曾经当拳手时期,大家都是共用一个澡堂,时不时还要互相帮忙搓背,那时的坦诚相见从未攻破过徐一尘任何一层脸皮,怎么到了凌渊这,脸皮就自动变薄了呢?
楚千月接过被子,来回打量几眼,问道:
“这是凌渊的被子?怎会在师尊这里?”
徐一尘干咳一声:
“说来话长,当是我找他借的便是。你快去吧。”
正好,让这两个人缓和缓和关系。最近楚千月也不知怎么了,看凌渊的眼神总是带着幼稚的敌意。若说是醋味,徐一尘又想不通他在醋什么,其他的原因,暂且他还没观察出来,何况他心里惦记着进龙冢的事,懒得管小孩闹别扭。
楚千月顶着一脸的不情愿往外走,中途回头对徐一尘道:
“那师尊在此处等我,一会我会回来。”
徐一尘疑道:
“回来做什么,你不去早课了?”
楚千月道:
“师尊忘了?今日是中秋,派中休沐,昨日晚课后掌门师尊刚刚给我们说过的。”
“中秋?”
自从来到此地,日子可谓是过得稀里糊涂,压根不记得什么节日。
“休沐日,不回家看看么,你已经许久没回去了吧。”
楚千月眸光一暗,沉默片刻才道:
“弟子没有亲可以探。”
徐一尘真想给自己脑袋来一锤,竟是忘了楚千月在书中可是孤儿,什么“回家看看”,说这种话和在孩子心口上刮一刀有什么分别。
“那晚上,带你去逛集市如何?”
楚千月双眼登时亮了,连连点头:
“去去去!当然要去。弟子听别人说今日有好几个地方在办集市,一会弟子回来和您商量去哪个玩。”
徐一尘笑着挥挥手:
“想去几个去几个,又不是不会飞。”
楚千月抱着被褥兴高采烈地往外跑:
“等我啊师尊!”
“嗯,等你。”
楚千月的身影早已消失,徐一尘还在门口愣着。
等你?
这俩字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徐一尘猛地抬头,昨晚他是不是和凌渊说过来着?!
“楚千月!你回来,我自己去!”
一整天,徐一尘都没能抓到凌渊的影子。
清晨他去还被褥的时候,别院的门开着,内里却没人,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米粥。之后,训练场、后山、东峰,甚至他又进了一次汤泉,都没能发现凌渊的踪迹。
休沐日出山需要带着追踪咒,可也没有凌渊的记录。
徐一尘坐在椅子上抓脑袋,昨晚他是真热迷糊了,实在不记得后面有没有说其他不该说的。万一自己把要去龙冢的事告诉他了,以他多疑的性子,定是觉得自己在筹备什么阴谋诡计,之后岂不是更要防着他了。
门外有响动,楚千月兴高采烈地推门而入:
“师尊,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出发吧!”
徐一尘盯着楚千月看了半晌,突然道:
“师尊交给你一个任务。”
天净峰别院。
一个身影自院后出现,左右观察一圈后才翻过院墙进了院内。刚刚绕到门口便听身后传来声音:
“可算找着你了。”
“啪”地一声,明灯咒子啊院内亮起,门口的身影转头瞧见点咒的主人,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下来:
“你来做什么?”
楚千月双臂盘胸:
“今日中秋休沐,找你出去逛集市。”
凌渊回答得干脆:
“不去。”
“你看到了师尊,我就说他不会去的。”
跟着楚千月的话,院外一个身影踱步进来。凌渊看清来人后,眉眼有一瞬的皱起,又低下头去唤了一声:
“师尊。”
徐一尘盯着凌渊看了好一会,除了对方的视线一直偏移不与他对视,倒也瞧不出其他的什么异样。他道:
“千月,你出去等一会。”
楚千月面有不满,但还是应道:
“好,弟子去那棵榕树下等着。”
好些日子不见,身边又没了旁人,二人之间莫名升起一股尴尬的气氛来。徐一尘先开了口:
“躲我?”
凌渊显然惊了一下,视线移回徐一尘脸上又很快挪开:
“没有。”
看来是有了。
徐一尘的心跳像是擂鼓,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昨晚在汤泉。。。”
“师尊在等我做什么?”
徐一尘没料到凌渊会直接问,左右打量也看不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于是答道:
“我是等你问问,今日休沐,要不要和我们一去集市。”
凌渊转回头:
“只有这样?”
徐一尘面不改色:
“只有这样,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事?”
凌渊的表情有些怪异,似乎是松了口气,但又并不高兴。他摇头道:
“没有。没有,便没有。”
二人之间再一次陷入沉默。徐一尘瞧着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而且看凌渊的模样的话语也不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于是稍稍放下心来,转身走了:
“你既然不愿去,那就好好休息。”
凌渊突然在背后叫住他:
“只有楚千月你们两个?”
徐一尘停下转头道:
“对,就我们俩。”
凌渊当即迈步向前:
“那便一起。”
徐一尘惊诧地看着凌渊从他面前经过,留给他一个背影。他小声嘀咕道:
“一会这样一会又那样,什么毛病。”
天已擦黑,徐一尘带着他们两个去了离悯山不远的安阳城,此处有一街市名为花月街。许是因为名字沾了“月”,中秋这天此处异常热闹。十里长街被各色花灯装点,远看像是一片七彩的河流,满街满巷人头攒动,两边是卖着各色商品的小贩,中间流动的是出来游玩的民众。叫卖声、嬉闹声,助兴着天上绽放的人间烟火。
徐一尘被楚千月拽着在人流中跌跌撞撞地穿行,他一边提醒着楚千月“慢点别摔了”,一边又要时不时向后张望别把凌渊落下。
来回几个回合,徐一尘再一回头,凌渊果然不见了。
“嘿,这臭小子。。。千月你吃不吃糖葫芦?”
楚千月被各色灯展晃的眼花缭乱,抽空应道:
“吃!”
“好,你到喷火戏那边等我,我一会回来。”
楚千月欣然应了,钻进人流里就没了影子。
徐一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头钻向另一边。在人群中游走许久,这才远远地瞧见了凌渊的身影。他正在一个两人高的圆月灯前面站着,巨大的月灯照亮面前的一块圆圈,凌渊一个人站在中间,却偏偏站在稍显阴暗的中心。对比身边三三两两结伴的游人,他落寞的就像一抹影子。
徐一尘走上前:
“可算找到你了。”
凌渊看了眼徐一尘身后:
“楚千月呢,不放风筝了?”
什么风筝?
徐一尘没听明白,只道:
“此处不宜施法,你跟紧些,别跑丢了。”
凌渊的视线定在前方:
“无妨,我又不是不知道回悯山的路。”
在生气?
徐一尘打量了下凌渊的脸,没明白这股怪火从何而来。他转了个话题:
“喜欢月亮灯,在这看这么久?”
“不喜欢。”凌渊答得干脆:“只是觉得这灯做的可笑,‘月满合欢’,做它的人难不成忘了月也有亏像,怎可能一直圆满。”
“中秋圆月夜,当然是希望阖家团圆了,你瞧身边都是一家一家出来热闹的。”徐一尘意识到对凌渊说什么“合家欢”确实是不太合适,于是又接着道:“你瞧我们不也是在一起呢么。”
凌渊道:
“若是注定分开,又何必一起。”
凌渊看向徐一尘,满月灯的光在他的瞳眸中流转不清:
“以后,我们会分开吧,师尊?”
这句话问得突然,徐一尘本想脱口而出“怎么会”,可在凌渊直视下,这几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凝滞间,那满月灯倏地变了,暖黄骤然变作冷白,霎时带走了凌渊眼中的光亮。
“师尊!”
徐一尘倏地从怔愣中回神,看见楚千月从人群中冒出来,对他们急道:
“我在喷火戏那处等了许久也不见你们来,就出来寻你们了。”
徐一尘“啊”了一声,道:
“说好了给你们买糖葫芦的,现在去。”
他回头看向凌渊,问道:
“你要吃山楂的,还是蜜枣的?”
凌渊偏头看着那冷白色的月灯,声音冷淡:
“随意。”
说罢,便从徐一尘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走进了人流。
心口发紧,似是方才那一瞬被揪住的感觉留下的后调。
身边的月灯又倏地变作紫色,吓了徐一尘一跳。他狠瞪了眼,气道:
“变变变,变你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