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刺眼的白光，却又猛地暗下来。

入夜了。

周遭再一次变得清晰的时候，徐一尘认出了这个地方，这里是天净峰。

“师尊！师尊！我练成了！洗灵咒我练成了！”

凌渊一路小跑过来，衣服上、脸上还残留着新旧不一的血迹。

另一位“徐一尘”站在一边，等着凌渊小跑到他面前，踉跄着跪下去，语气难掩兴奋：

“师尊，您看，洗灵咒在我身上生效了！下次的比武大会，我一定给您拿个第一回来！”

洗灵咒？到此，徐一尘有点明白了，这些场景似是原书中凌渊与原主的经历。

细节虽不知，但洗灵咒这东西是在原书中提过的，凌渊学会之后修为突飞猛进，帮原主徐一尘给楚千月使了好大个绊子。

也就是说，面前这个，便是原书中把凌渊害惨的原主。

徐一尘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心说果真长了一张衣冠禽兽的脸。

另一位“徐一尘”面色并无波动，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抚在凌渊颈处的魔纹上，略一使力。

汗珠自凌渊额前流向皱紧的眉头，嘴唇紧抿着，似是在忍受不舒服。

半晌，徐一尘收回手指，微微点头：

“做的不错。”

语气中多了一丝稍纵即逝的赞许，却被凌渊如获至宝般紧紧地抓住。他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泛红，像是只被主人摸了头的小狗。

“但，比武大会便算了，你身子尚弱，就在天净峰修养吧。”

凌渊眼中的光暗了些许，低着头，手指翻搅衣角，小声应道：

“哦。”

徐一尘看的只皱眉。

什么身子尚弱，原主明摆着就是不想让凌渊出去抛头露面罢了。

这洗灵咒也并不是给原主长脸用的，而是心急想要凌渊催生出逆鳞。

魔界龙族，身上有一处既为修为中心，亦是致命弱点的地方，便是胸口处的那一块鳞片，名为逆鳞。此物是龙族全身修为的凝聚集结之处，类似修行者身上的金丹，只是作为天生之物，内里凝聚的灵力精华要比金丹强上千百倍。

纯种的魔界龙族，出生十年，逆鳞初成。可作为半魔的凌渊，逆鳞长成的时间要大大拖后。可原主徐一尘急于重回修真界巅峰，一心想要将凌渊的逆鳞催生出来据为己有，以关爱之名让凌渊硬是消耗灵脉消化洗灵咒。

好在凌渊半魔之身强过常人不少，否则这么折腾早就灵脉断裂、爆体而亡了。

徐一尘看着凌渊蹦蹦跳跳的身影，骂骂咧咧地跟在身后：

“真是不敢想你那些心眼子是怎么在你现在这贫瘠的大脑里长出来的！你不是跟我能耐的很吗，怎么这时候就眼瞎的可以，冷屁股就那么好贴？那我下次也少搭理你行不行？缺心眼的东西，以后出去别说是我徒弟，丢不起这个人！”

徐一尘心里已经大概明白现在的境况。那石灵本就善于以人心中所执为原料制造幻觉，借以引诱人们上钩。

虽说方才在山洞里没感受到任何气息，可此时处在这个鬼地方，邪气浓重的得呛人，再加上方才在山洞中发生的异变，此处八成便是那石灵搞出的鬼，只是不知为何，它似乎要比原书中描述的能耐要大了许多。

徐一尘敲了敲许久未动的系统。

【系统：哟，好久不见啦，没想到你还活着呢，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徐一尘不满道：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我翘辫子对你有什么好处。”

【系统：“顺嘴一说，别在意嘛。找我什么事？】

徐一尘道：

“你之前运行这个世界代码的时候，确定只找到‘凌渊重生’这一个bug？”

【系统：。。。。。。】

徐一尘当即跳起：

“我就知道！”

【系统：别急别慌！当时时间紧迫，我来不及把所有代码都跑一遍嘛，但是后来我又去全面检查了一下，发现。。。】

徐一尘：“发现什么？”

【系统：。。。发现因为“重生”bug，引起了一系列连带作用，不少代码都出现了或多或少的变化，根本检查不过来嘛。】

徐一尘：“。。。所以说，我就是非死不可呗？”

【系统：倒也不必要那么悲观，福利制度还是没变的，只要最后你仍把凌渊送到百仙盟仙首的位置，福利照旧。而且我也努力帮你了，钻空子送了个外挂帮你，你没收到吗？】

“哪有，在哪？”

【系统：应该是个小女孩来着。】

徐一尘想了想，道：

“你说七月？”

【系统：啊对对对，就是她，怎么，给你提示了你还不明白，这么笨？】

徐一尘怒道：

“你让一个哑巴过来给我提示？”

【系统：没办法嘛，这种外挂不能做的太明显，万一被监管人员发现了要扣钱的，我好不容易才拿到新的项目。。。。。。】

声音戛然而止。

徐一尘：

“你不是只剩我这个项目。。。”

他脑内一闪，一个不得了的想法跳出来：

“你们不会是因为bug太多放弃这个项目了吧？”

【系统：。。。。。。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放弃这个项目的。】

“那还差不多。”徐一尘顿住，猛地反应过来：“你特么又不是老板！”

再喊，也没有任何回应了。

徐一尘满腔的怒火没处发，只能对着凌渊的背影骂道：

“臭小子，都特么赖你！我还有弟弟要养知不知道，哪有那么多闲工夫陪你玩！你。。。。。。”

“嗯。。。”

一声抽泣，断了徐一尘的话音。

此时徐一尘已然不知不觉跟着凌渊回了住处，眼见着他蜷缩在床榻的角落，肩膀微微颤抖。徐一尘上前，看见凌渊紧闭着眼，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打湿了枕头。半晌，声音颤着挤出一声抽噎：

“娘。。。。。。”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蜷得很小的身体上，像是裹了一层冰，冷润而孤寂。

徐一尘凑到凌渊跟前，硬着语气：

“别想了，你娘不要你了！”

凌渊蠕动身体，把脑袋往阴影里埋得更深了些。

一只手虚空着抚上他的脑袋：

“但是没事，我陪着你呢。”

不知怎的，抽泣声竟真的渐渐平息下去，不多时便变作平稳的呼吸声。

徐一尘盯着那熟悉的后脑勺，又一巴掌拍了上去：

“还得哄睡，我可真是欠你的，上辈子造孽！”

徐一尘把身体收回，席地而坐开始琢磨。按系统所说，目前这石头精定是与之前不同了，但总归离不开它本有的能耐。

结合七月所给的提示，此处八成便是石头精以凌渊心执为原料所做幻梦之境，这幻境中反映他的心愿，若是在此达成了，他就危险了。

而石头精为了达成目的，也定会想方设法在幻境中达成他的心愿。

凌渊的心愿？

怕是要将自己千刀万剐杀之而后快吧。

又是一阵迷蒙。

是夜。

凌渊又一次因强行运转灵脉而受伤，痛的晚上睡不着觉在床榻上翻滚。

终于，他起身，从床榻下的一个盒子里掏出一个瓷瓶，打开盖子喝了一口。不过片刻，红晕便爬上了他的脸。

徐一尘看出来了，那瓶子里分明装的是酒！

口口声声说悯山禁酒，自己从未破戒，原来不过是酒量差的说辞，跟他还装起来！

徐一尘冷眼瞧着凌渊一口又一口，最终将那一整瓶的酒灌进了肚子，浑身通红地躺在床榻上喘粗气，嘴里呢喃出声，含糊不清。

他凑到凌渊嘴边，听清他口中重复着：

“师尊。。。”

这是何意？

正当徐一尘不得解的时候，凌渊起身出去了。他跟着一路到了无心苑，见凌渊跌跌撞撞地进了寝阁。

“徐一尘”早已察觉到有人进来，已合衣起身，身边是召来的了尘。瞧见来人是凌渊，“徐一尘”稍稍松懈了警戒，但了尘仍留在身边：

“你来做什么？”

“弟子。。。弟子。。。弟子不知道，弟子只想见到师尊。”

“徐一尘”皱眉：

“你喝酒了？悯山禁酒你不知道吗，若是叫旁人发现，你如何才能担得起我徐一尘的弟子之名？！”

凌渊跪在地上，低着头道：

“若是给师尊带来麻烦，您怎么罚我都可以，但师尊不要丢下我。”

“徐一尘”挥挥手：

“你回去吧，明日晌午以前不要出寝屋，免得叫人发现。”

凌渊仍是跪在地上不动，半晌抬起头，红着眼眶看向对面，声音如小狗呜咽：

“师尊，你抱抱我好不好？”

徐一尘在旁边已经看傻了。

原书的文字看着是一码事，这实实在在地演在面前又是另一码事。徐一尘不知不觉地想象了一下凌渊跪在自己面前求抱的场景，登时头皮发麻，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夭寿啊。

可爱又可怕到过分了。

怪不得凌渊因为醉酒睡在他床上反应那么大，原来是还有这么一段黑历史。多亏这个世界没有手机，要么他高低把这段录下来，以后怕是要在他面前横着走了。

他斜眼看向一边的“徐一尘”，心说还愣着干啥，抱一下算了，怪可怜的。

“徐一尘”站在原地，眯着眼睛打量凌渊，而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走到凌渊面前蹲下，手指放在颈上的魔纹处。片刻后，他嘴角绽开一丝兴奋的笑容：

“逆鳞，几乎要成了。”

又是一阵迷雾。

中间凌渊的各色经历如同加了倍速的电影在眼前略过。一次次的被利用，一次次的追逐，终被抛弃，又在魔界九死一生。。。。。。

紧随着，周遭的世界有了变化，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而模糊，空气亦是在升温。莫名地，徐一尘感受到两个字，愤怒。

眼前再次清晰之时，凌渊已是五年后魔尊的模样。泼墨长发被高高束起，面部轮廓被雕刻得冷硬凌厉，眉眼中曾经的纯净赤诚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如今一般的阴森冷厉，殷红双瞳与眉间的红纹相映，翻涌着嗜血滔天的杀气。

虽说这才是徐一尘熟悉的模样，可有了从前作对比，他心中泛起悲凉。

本不该这样的。

“徐一尘”站在他对面，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高岭之资。面对凌渊的模样，他冷道：

“你不该这样的。”

凌渊冷笑道：

“这样，是什么样？我如今的模样，难道不是经由师尊您的手一步步造就的？”

“徐一尘”道：

“你本就是魔族，不该存活于世。”

“活与不活，凭什么你们说了算！”

世界开始扭曲，周遭景象扭转变形，化作如梦境一般的旋涡，似是崩塌在即。

凌渊眼眶发红，辨不清是恨是怨还是伤心。他道：

“师尊，你就没有一刻对我有悔？”

“徐一尘”顿了一下，似是突然开悟般笑了：

“如此简单的心愿，竟层层包裹得那样深，害我陪你演了那么久的戏。”

什么意思？

下一瞬，“徐一尘”转头看向徐一尘，语气带怨：

“还以为把你带进来可以给我些提示，谁知道你什么忙也帮不上。”

徐一尘惊道：

“你是石头精？！”

“没礼貌，叫我石缘仙子！”

周遭一切似是定格了一般，只有这相同的二人可以活动。“徐一尘”踱步过来：

“你的灵魄比他纯净得多，本想着对你下手，可却发现了有意思的事。”

“徐一尘”凑近，目光犀利地盯过来：

“身魂不一。怪不得进入不了你的灵识之中。你是谁，难不成这身体是夺舍而来？”

徐一尘心惊的得“砰砰”直跳：

“什么身魂不一，人菜就别找借口。”

那“徐一尘”也不恼：

“有眼无珠的家伙，本仙子手眼通天，是否为夺舍之躯，我一验便知。只是我现下没空管你，先把这半魔小子解决掉。”

“等下！”

徐一尘慌忙向前，却只能抓得一手虚空，眼睁睁看着石头精回到方才的位置，打了个响指，世界又重新流动起来。

他卸下一直以来的冷硬面具，目中尽是愧疚，两行清泪说来就来，自通红的眼眶落下，声音轻颤：

“阿渊，是师尊对不住你，你原谅师尊，好不好？”

霎时，世界再一次停滞，周遭浓重翻涌的“愤怒”似乎正在消失。

徐一尘心头一颤：

“难不成。。。”

跟随着徐一尘脑中冒出的那个荒谬的猜测，凌渊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面色的戾气随着“徐一尘”的道歉而消散。

他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