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鸡啼,落进徐一尘的梦里,变作了曾经老房子外早市的吆喝声。
时间还早,怀里睡觉的弟弟又开始不老实。
徐一尘被扰得心烦,把人又搂紧了些,半哄半威胁地嗫嚅道:
“乖乖睡觉,否则一会打你屁股!”
往常这样,弟弟会消停个十几二十分钟,可今天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扑腾得更厉害了。徐一尘也没什么别的方法,只能大手一揽,把人往怀里箍得死紧,直至怀里传出愤怒的喊声:
“放开我!”
这一嗓子犹如雷鸣,瞬间把徐一尘轰醒了。梦里的老旧风扇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半死不活的床架还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
再一低头,对上的是凌渊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怒视。徐一尘正单手抓着他的手腕绕到他背后,连着他的腰一并紧紧贴在自己身上。二人的体温相撞,徐一尘感觉对面有点烫人。
再这么下去,怕是要爆炸。
于是徐一尘赶紧松了手。
几乎是同时凌渊像个受惊的兔子似的跳下床榻,退到门边,指着徐一尘怒道:
“我怎么会在这里?”
得,酒量不行也就算了,还断片。徐一尘好心告诉他:
“你自己爬上来的,怪谁?还差点把我的床架折腾塌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谁知凌渊脸色骤然一变,脸红得像是要滴血。徐一尘瞧他红得不正常,又想到他方才颇高的体温,于是从床榻上起身向前:
“脸红成这样,病了?”
凌渊转身就走。
留徐一尘独自在屋内尴尬地举着手,懵了片刻,不满道:
“什么毛病?好歹不知!”
事实证明,徐一尘的担忧很有先见之明。不到晌午辛夷便来了无心苑,好在那两坛没喝完的桂花酿早就被徐一尘藏了起来。
夜里没有睡好,徐一尘还赖在床上,辛夷便直接去了而他的寝屋。进屋的第一眼,他便注意到了那半死不活的床架,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徐一尘随口一答:
“半夜折腾的,摇坏了。”
辛夷脸色一变,伸着脖子在周遭巡视。徐一尘疑道:
“你在找什么?”
辛夷红着脸,踌躇着小声道:
“师兄正值年岁,是该寻个道侣了。”
不是,这都哪跟哪啊?
徐一尘蒙了一阵,突然腾地从床榻上起身:
“想什么呢?我是说我睡觉不老实,把床架不小心折腾坏了!”
这辛夷瞧着不食人间烟火,没想到脑袋里也尽是些黄色废料!
徐一尘猛然想起早上凌渊的反应,心头一紧。
那货不会也是误会了什么吧?!这么离谱?!
辛夷瞧着徐一尘青白交接的面色,才想起来面前之人可是他那遗世独立的师兄徐一尘,误会这种事当然会惹他生气,忙安慰道:
“好好好,是我胡说,师兄别动气。”
说完这话,辛夷在心里反思,近些日子不知不觉对师兄说话做事放肆了些,该是要多多注意。
于是他正了神色,从怀中取了一张纸封出来,说道:
“福泽堂收了新的拜帖,此次该是由师兄您来挑人应对。”
福泽堂,悯山专门接受外来拜帖的组织。悯山在民间所辖的范围内,都会在多处设有如同信箱一般的石龛,若是何处生了异变,人们便可将概况写在纸上放进石龛之内,经由内里的传送法阵送到悯山。
自十年前白龙一族覆灭,魔界封闭,民间的异变多是些山野精怪的恶作剧,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于是几位长老干脆边将这拜帖作为历练弟子的工具,视拜帖上事件的严重程度轮流决定由哪些弟子前去除邪消灾,提升修为。
徐一尘接过拜帖,瞧见上面写着“无忧谷”三个字,心中立刻了然。这本是原书中交于楚千月的拜帖,且当时的“自己”还派了凌渊去从中作梗。只不过楚千月主角光环在身,最终仍是成功归来,狠狠气了原主徐一尘一通。
既是如此,便随他去便是,此次没有凌渊,楚千月应是更加得心应手。
谁知辛夷率先开口:
“方才我在福泽堂碰见了凌渊,说起这张拜帖,他主动同我说他要去。虽说凌渊来的时间不长,但修为长进很快。之前被那柳云烟骗了一遭,怕是也心情郁结,若是出去转移下注意力也是不错,师兄你意下如何?”
他也去?干嘛去,还想找楚千月的不痛快吗?
有了之前的经验,怕是从中作梗也一样更得心应手。
脑仁疼。
徐一尘扶着额头道:
“此次,我和凌渊两个人去。”
无忧谷地处悯山的西南方向,附近有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名为宁安。山水丰盈的位置虽说景色秀丽、灵气充沛,但滋养身心的同时也容易生出山野精怪。
此次拜帖上的事情,是说此处有个迷惑人心的妖怪,会用幻觉吸引经过无忧谷的人们,迷失在山谷中几天几夜出不来。
说得神秘可怕,实则不过是一个无聊贪玩的石头精的恶作剧罢了。它能力有限也无心害人,中招的最多是在山谷里躺上三两日,回家再头痛个一日便无事了。可无忧谷是出山的必经之路,这出了个见不着、抓不到的东西,终究还是闹得人心惶惶。
徐一尘带着凌渊并未去宁安镇落脚,而是径直去了无忧谷。走在清秀的山水景色之间,徐一尘只觉身心都被净化了。
如果不是带着身后那个黑脸怪,此次出行堪称一次完美旅行。
“不过是一杯酒罢了,你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
凌渊在徐一尘身后五米远的距离跟着,冷着脸道:
“悯山禁酒,师尊不知?”
“偶尔破个戒罢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大不了回去我领罚便是。”
说是这么说,悯山怎敢有人罚他,徐一尘明显底气不足,便赶紧转移话题:
“怎么,你就没背着我偷偷喝过酒?”
身后一阵沉默,半晌才有了声音不大的回答:
“没有。”
中间的停顿惹人多想,徐一尘道:
“瞧你这模样,定是有了。有又如何,我又不会说什么,我。。。”
“没有!”
凌渊声音骤然升高,夹杂着汹涌的怒气,神情是难以言表的厌恶。如此反应吓了徐一尘一跳,半张着嘴哑住了,二人之间陷入尴尬的静默中。
前方隐隐传来喧闹人声,徐一尘找到了化解尴尬的由头,脚下一点便循着声音闪走了。
到了那声音附近,二人瞧见一群人前呼后拥地朝着山谷里走。瞧这些人的模样穿着,应是附近宁安镇里的民众。
“快点快点,跟上,无忧仙子的洞府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
无忧仙子?那是什么玩意?
跟在那人身后的人中有声音问道:
“薛三,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叫薛三的人生了一副瘦猴相,闻言三角眼立起,加大了嗓门:
“当然了!我可是亲眼瞧见、亲耳听见的。我哥从无忧谷回去后真的心愿成真了,还告诉我无忧仙子下凡的地方。我这可是心系着大伙才带你们来,要不我何不抱着无忧仙子回家算了!”
有人质疑道:
“你在镇子上偷鸡摸狗的事谁不知道,你能有那么好心?再说你和你哥都算得上是老死不相往来了,他能把这好事告诉你?要不你说说,你哥究竟找无忧仙子许了什么心愿啊?”
薛三道:
“心愿这东西岂是随随便便告诉别人的,那是隐私!我好心带着大伙实现愿望,你在这说我的不痛快是干嘛?你若是不信,大可掉头回去,谁也没逼着你跟过来。”
此话一出,方才那质疑的声音便消失了,也没见有人真的掉头回去。
心愿成真?怎么听怎么扯淡!
徐一尘悄声说道:
“跟上他们!”
走了两步,不见身后人。他转头一看,凌渊仍在五米开外看着他一脸疑惑,气得徐一尘大步跨上前揪着人的衣领往前一扔:
“没长那顺风耳就给我老老实实离近点!”
二人走在浩浩荡荡的众人最后面,却仍是被几个走得慢些的女子瞧见了。几个年轻些的女子一边推推搡搡一边用余光朝他们这边瞄,半晌终于推出一个。本是踌躇着想往走在前面的凌渊那边靠,却被凌渊那浸冰的眼神一扫,当即换了方向朝徐一尘走过来,红着脸问道:
“两位郎君面孔生,可是我们宁安镇的?”
徐一尘道:
“不是,我们是外城过来的。”
女子道:
“那定是因为无忧仙子过来的了?”
“当然。不过我知道的不多,可否请姑娘与我多说一些关于这无忧仙子的事?”
女子连连点头:
“当然。”
据女子说,那无忧仙子的真身还未见到,但见到的人皆说自己的心愿被实现了。最开始传出这消息的是他们镇上的一个老光棍,名为二宝。二宝进了山谷三日,回去的时候便逢人便说山谷里有神仙,会实现人的愿望,别的事却是问不出来,因为当时他有些疯疯癫癫的,众人以为又是闹些山精野怪,便没人在意。
谁知后来,越来越多从无忧谷回去的人都说着同样的话,人们便起了重视。可还都不敢贸然前去。正巧这薛三说自家哥哥也是其中一个幸运儿,还告知了他神仙的具体位置,说要带着大伙一起进山寻神仙。人多壮胆,这才都跟着薛三过来。
徐一尘听得直皱眉头。实现愿望这种事,要是神仙有用干脆都回家睡觉算了!
“那姑娘的心愿是什么?”
女子羞涩一笑,低声回道:
“找个如意郎君。”
女子又凑近了一些,道:
“郎君有什么愿望?”
看着女子晶晶亮的眼神,徐一尘有点不自在,转头一看,不知何时凌渊破了之前的五米界限,到了他身边。他顺手拉人过来,笑道:
“把孩子好好养大,无病无灾,便好。”
女子笑容僵在脸上,目光在徐一尘和凌渊之间来回流转,不可置信道:
“你们,孩子?”
徐一尘死死扣住凌渊胡乱扑腾的手,微笑点头:
“嗯,孩子。带孩子真的很不容易。”
女子当即退远一步,讪笑着回到了前面。有议论声传出来:
“看不出来,那么年轻就当爹,孩子还那么大了!”
“可惜了,真想瞧瞧孩子娘是什么样,生得那样好看!”
凌渊甩开徐一尘的手,冷着脸往远走:
“有病。”
徐一尘在后面笑得放肆,边追边喊:
“孩子慢点,等等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