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一尘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那猪面具和身上那套花花绿绿的戏服烧了,这才若无其事地回去找凌渊,将他带回了悯山。
他自问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却也琢磨不出一二来。许是看凌渊独自站着的背影实在有些可怜,起了哄小孩的心思。即便内里是个魔头,可少年的外形还是颇有欺骗性的。
第二天一大早,徐一尘还赖在被窝里没起来,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卧榻上的被窝里钻出一个乱糟糟的鸡窝头,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谁啊!”
门外传来凌渊的声音:
“师尊,是我。”
徐一尘的瞌睡即刻醒了一半,起身开门。凌渊本是面无表情,门一开,视线迅速在徐一尘的身上扫了一眼,立刻慌乱地别过头去。
徐一尘诧异地眯着眼:
“怎么了?什么事?”
凌渊维持着拧脖子的姿势,不知哪里来的脾气:
“现已辰时,师尊理应和整衣冠,去训练场了。”
徐一尘低头瞧了一眼,他习惯裸睡,身上的裤子还是方才想着有碍观瞻才临时穿上的,上身依旧未着片缕,日光一照,白的晃人。
他心里觉着好笑,没看出来这凌渊内心还是一老古板,真想不到这样的性子是怎么在那重欲的魔界浸淫那么久的。
他嘴角噙了一抹坏笑,掐着腰往前凑了两步,道:
“弟子还管起师尊来了。你有事没事,没事我接着睡了。”
凌渊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又偏过头往后退了两步。踌躇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朝徐一尘摊开手掌:
“这东西,可是师尊的?”
看清那东西,徐一尘笑不出来了。那是一串铃铛,名为“清心铃”,平日里一直作为剑穗挂在了尘的剑柄上。可昨日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铃铛不见了。他本也没在意,可现下看他落在凌渊的手里,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不是。”
徐一尘答的痛快,痛快地有些心虚,腰杆也软下去了。
“师尊就这么肯定,不看看了尘?许是掉了你不知道呢?”
徐一尘厚着脸皮道:
“我的东西我怎会不知道?”
凌渊声音平淡,却是步步紧逼:
“这东西不是普通的铃铛,算得上是一个灵器。既然不是师尊的,那便可能是其他修士的,想来丢了东西心中着急,那弟子便用追踪咒把他还回去便是。”
“等会!”
徐一尘扑上前拉住凌渊的手腕:
“你那追踪咒用的尚不熟练,给我就行了。”
白花花的胴\体晃得凌渊眼前发昏,攥紧清心铃的手就卸了力,一个不注意就被徐一尘钻了空子夺了过去。
“咚”地一声,屋门迫不及待地在他面前关上。凌渊面朝屋门,被握住的手腕尚存余热,一口说不出是轻松还是愤怒的闷气憋屈着从胸口泄出去。他握紧空荡荡的拳头,脑内存着的那个想法逐渐涨大,暗道:
“如此老不修,怎会是他。”
终究是心里有鬼,徐一尘回到屋里便怎么也再睡不着了,干脆合衣起身,去了距离悯山最近的镇子,千挑万选了一串同清心铃差不多的铃铛回来,以备混淆视听。
可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家酒肆,他便再挪不动步子。
掌柜吆喝着自家的梨花酿,摊子上摆在最前列的那几坛也争气地将酒醇飘了满街,抓着徐一尘的口鼻,搔的他心痒难耐。
悯山禁酒,可距离最近的镇子却卖着如此上等勾人的酒品,简直是在关了老鼠的笼子外边放了一只鸡腿。
在酒肆门口来来回回经过数次,酒肆掌柜终于叫住了他:
“郎君可是要买酒?全城数我们家的酒最好喝,要不要来一坛。”
这可是人家要我喝的,可不是主动要的。
轻飘飘地完成了自我说服,徐一尘当即窜到酒肆门口,大手一挥收了两坛。
兴高采烈地回了悯山,正撞见凌渊正在无心苑内的槐树下站着。徐一尘脚底一滑,慌忙退到无心苑外,将两个酒坛藏在了一处草丛中,这才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怎么,找我?”
凌渊转过身,手里端了茶盏,问道:
“师尊方才不在悯山?”
徐一尘心里一惊。
他怎么知道,记得出门的时候他确认了没人跟来他才离开。
凌渊接着说道:
“辛夷长老的百草阁种出了新的药茶,清心神净灵脉,特嘱咐弟子一定带给师尊品尝。”
就因为这,便满悯山寻他?
徐一尘狐疑地盯着他看,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尊师重道了。
“知道了,放下吧。”
凌渊站着不动,道:
“辛夷长老说,这茶要趁热。”
“无妨,之后我会喝的。”
如此,凌渊只好放下茶盏离开了。
等人走了,徐一尘迫不及待地把那两坛酒迎进了屋子。用手指沾了一尝,哟,果真上品!
即便徐一尘心里长草,但还是依依不舍地盖上了盖子。
今日不知凌渊抽了什么风,时不时地就弄个突袭。何况这无心苑又不是完全封闭,辛夷和楚千月说不定也什么时候会造访,这两坛酒的藏身之处还真要好好琢磨一番。
徐一尘在无心苑里里外外转悠了好几圈,最后把目光定在方才凌渊放在院内石桌上的茶盏。
他眸光一闪,有了主意。
入夜,无心苑已经灭了灯。院墙之外有一个人影轻着步子接近。
凌渊特意隐蔽了气息,避开无心苑的结界反应。之所以此时前来,是为了白日的那盏茶。
曾经他从未在意,直至昨日在那不知名的小镇,心底那隐蔽许久的想法终于破土发芽。
他怀疑眼前的这个徐一尘被人夺舍了。
不论是日常的言谈举止,亦或是对自己的关注态度,都同前世判若两人。他在那盏药茶里下了“离魂散”,若是果真被夺舍,此时应已是身魂相离的状态,多是神志不清或是胡言乱语的模样。
刚刚接近院门口,凌渊听见有人声从里面传出来。仔细一听,像是在唱歌。
他神色一凛,果然!
他旋即闪进院内,又在看清面前景象的瞬间停住脚步,同坐在门栏处的徐一尘大眼瞪小眼。
徐一尘一手握着茶杯,一手举着茶盏,僵在半空中看着凌渊发愣:
“你怎么来了?”
凌渊死死地盯着徐一尘的脸,借着月光,只见对方眼眸清亮,神志清楚,唯一有所不同的是,脸颊处似是比平日红了些。
“弟子半夜睡不着,无意间到了此处,没想到师尊也没睡。”
徐一尘的眼里闪过一丝心虚:
“我也睡不着,起来喝点茶水。”
凌渊看着徐一尘手上和白日一模一样的茶盏,问道:
“那药茶,师尊喝了?”
徐一尘晃着手里的茶盏,敷衍道:
“嗯嗯,喝着呢喝着呢。”
见凌渊仍是不走,眼睛仍是定在拿着茶盏的手。毕竟那桂花酿已然下去了半坛子,徐一尘的意识多少有些飘忽,他脑袋一抽,脱口而出:
“怎么,如此穷追不舍,你在里面下了毒不成?”
闻言,凌渊心头一颤,咬牙道:
“怎会。”
“哼。”徐一尘慢悠悠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怎么不会,别看你小子长得人模人样的,其实心眼子坏得很。打了你几巴掌,抽了你几鞭子,怕是早就记了仇,心里已经把我千刀万剐了。”
杯盏刚递到嘴边,却被一只手很快抢了过去。
“师尊若是不信,我喝给你看便是。”
凌渊将杯盏举到嘴边,一股浓烈的酒气猛地扑向他的鼻孔。他脸色一惊,对着徐一尘心虚的脸嚷道:
“这是,酒。。。唔。。。”
话音未落,徐一尘一个箭步冲上来,手指在他拿着杯盏的手下一抬,那整整一杯盏的酒,就那么灌进了凌渊嘴里。
徐一尘厚着脸皮道:
“你说喝给我看的,做弟子的,说话算话。”
他又低声道:
“这下你我皆犯了酒戒,该说不该说,你清楚得很。”
拖人下水,警告威胁,这一通动作徐一尘做的行云流水。他拿回杯盏,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补上了没喝到的空缺。
站在一旁的凌渊半晌没言语。徐一尘感觉到了不对劲,试探性地唤道:
“凌渊?”
无人应声。
徐一尘抬高了音量:
“凌渊!”
“嗝。。。”
凌渊抬起通红一张脸,眼神迷离。
徐一尘愣住。
不是吧大哥,酒量竟然这么差的吗?!
凌渊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往院外走,徐一尘连忙上前把人拦住:
“干什么去?”
“找猪。”
徐一尘眉头皱紧:
“啥?”
凌渊一脸认真:
“找猪,我要吃糖人。”
这下徐一尘明白了,他说的是自己带着的那张猪面具。
凌渊再一次转身,力气极大,徐一尘甚至是有些吃力。他深知醉酒的是有多么死心眼子,今晚这猪不出现,怕是不找到醒酒不算完。可就凌渊目前这副模样,放出去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干脆跨到凌渊面前,两手在耳边一扇,鼻子一顶,发出“哼哼”两声猪叫。
“糖人明天给你行不行,哼哼,明天给你做个大的,哼哼。”
凌渊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徐一尘,突然道:
“为什么给我买糖人?”
“哄你开心。”
“为什么要哄我开心?”
“看你可怜。”
“为什么看我可怜?”
“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怎么不可怜?”
“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
徐一尘手一撇,去你的,老子可伺候不起十万个为什么。
一个破糖人,到底给他多大的刺激至于这么念念不忘。
“我告诉你,今天你就在这院里待着,哪都不准去!”
凌渊点点头:
“好,那我睡觉。”
说完,凌渊竟然真的转身走进了无心阁,爬上徐一尘的卧榻,盖上被子,闭上眼睛。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呆了跟在身后的徐一尘,半晌才开口道:
“倒也不必这么听话。这是我的床榻,给我下来,不怕我揍你吗?”
凌渊眼都不睁:
“不怕,你给我买糖,你是好人。”
徐一尘哭笑不得,更是无可奈何。他看着眼前呼吸均匀的睡脸,无奈道:
“一支糖人就糊弄住了,怪不得挨欺负。”
夜风进窗,有些沁凉。徐一尘扯过放在一旁的被子给凌渊盖上,边往外走边琢磨着去哪凑合一晚上。
“砰”地一声响,把徐一尘吓了一跳。再一瞧,是凌渊在床榻上狠狠翻了个身,带动手脚砸在了床架上,床架当即歪向一边,发出“嘎吱嘎吱”的呜咽声。未等徐一尘重新把床架扶好,又是一阵翻腾的声音,凌渊的拳脚再一次袭来,若不是被徐一尘眼疾手快地挡住,另一边的床架怕是也要遭了秧。
“不是,你小子属二哈的吗?”
怎么跟他弟弟睡觉时一个德行!
回应的只有凌渊睡死的均匀呼吸声。
片刻后,徐一尘抓着的手脚又开始蠢蠢欲动。他反应在先,干脆一跳上塌,将凌渊手脚一捆,极为熟练地锁进自己怀里,再不能动。
徐一尘得意道:
“哼,治你这毛病,我信手拈来!”
他腾出一只手,一挥,屋内的烛灯便熄了。
“老实,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