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沾血的手指在盘蛇上画了一团咒文,随即,自盘蛇延伸而出的红线自头向尾逐渐变黑。突然,柳卿卿吐出一口鲜血,张着血口仍在笑:
“哈哈哈,就算拼上我这条命,我也要带你一起走!”
同命咒!
徐一尘认出了那咒文。此咒发动方式各异,但作用只有一个,就是施咒者与受术者强制同生共死,但目前看这架势,只能是柳卿卿想拉着凌渊一起去死。
徐一尘有点慌了,握着了尘一次次砍向二人之间的“契结”上,可那东西岂是随便砍砍便能断的。他只好冲到凌渊跟前,抓着他就往外跑:
“离远点有没有用啊?总之先跟我回悯山!”
凌渊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徐一尘,甩开他的手后示意他向后看。一看不要紧,那要命的黑色早已紧追到他身前,丝毫没有因为拉开距离而变慢。
徐一尘真的慌了:
“怎么办,我要怎么救你!”
凌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么想救我,那就只能用你的命了。”
徐一尘紧盯着那黑色,压根没听清凌渊说啥,条件反射地答应道:
“行行行,能救你就行……”
话音未落,那抹黑色如闪电般窜进了凌渊的身体。
卧槽!完蛋!
徐一尘实打实地忘记了呼吸,一片死寂中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如同催命钟一般响在耳畔。
一秒,两秒……
凌渊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异样,只盯着徐一尘的脸,神情复杂难言。
“你,可还好?”
徐一尘紧绷着神经,忍不住伸手戳戳凌渊的脸,眼见着对方皱眉瞪眼地避开,这才狠狠地重新呼入空气:
“哎哟喂,吓死我了!”
徐一尘拍着胸口,如梦初醒般: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什么明明?”
凌渊:“……”
“怎会?”
柳卿卿的声音传来,顺着她的视线,只看得见那黑色窜进凌渊身体后便销声匿迹,而后缓缓地,整条“契结”碎裂成粉,如烟尘般散去。
而凌渊,站在原地,完好无损。
他拿出他的铜质盘蛇,轻轻一捏,千百裂痕一瞬间显现。他看着柳卿卿说道:
“这东西,早就碎掉了,你的‘契结’从一开始就没能连接。”
柳卿卿呆望着盘蛇,喃喃自语:
“不可能啊,这东西,所有者是不可能破坏它的。”
凌渊斜了徐一尘一眼:
“哼,倒是托了某人的福。”
“啊——”
柳卿卿突然疯了一般地大叫,双手抓着散乱的头发,指甲嵌进肉里,在脸上留下道道血痕:
“不行,不行,血呢,我要血!”
“在这里。”
面对柳卿卿的疯狂,凌渊并没有过多的反应,只将肩上包着的纱布撕下,露出里面并未愈合的伤口,步步向前。
柳卿卿正疯红了眼,看见凌渊朝他走过来,便如野兽一般扑了上去,指甲狠狠嵌入凌渊肩上的伤口,嘴里吃吃笑着:
“嘿嘿嘿,拿到你的血了,杀了你,杀了你!”
徐一尘想要上前,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挡在几步之外。
这是阵界,说明凌渊周围结了阵法。
凌渊单手环到柳卿卿背后,乍一看像是一个温柔的拥抱,但徐一尘看得到凌渊的手伸到了柳卿卿腰上的锦包,里面是她方才塞回去的黑色盘蛇。
“噼砰”一声响,盘蛇成了碎渣。
周遭狂风骤起,地上有闪着白光纹路,从若隐若现逐渐变得刺眼,将二人包裹在其中,仔细一看,那纹路是一个完整的法阵。凌渊将一块沾有柳卿卿血迹的盘蛇碎片和包着肩膀的纱布分别扔到法阵的两处,白光骤然变红,如流淌的鲜血般在纹路之中流动。
“血契阵法,开。”
凌渊的声音落下,红光自阵法纹路中飞出,缠绕在阵中二人周身。片刻后,光芒熄灭,二人的身体之间多了一条红色的锁链。
血契,重新结成了。
凌渊后退两步,手指微勾,柳卿卿便像是只提线木偶般被控制,双手背后,嘴唇紧闭,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从方才就消失已久的骚瑞剑不知何时重新现身,回到了鞘中。
看得出,这次的血契阵法画的完整,功能便被激发完全。
见此情形,徐一尘突然想起原书中凌渊之所以最终栽在正道手中,其中一个重要的环节便是某门派掌握了一种秘术,在一段时间内操控了凌渊的身体。现在想来,那八成是柳卿卿的血契阵法。那时的凌渊修为大成,以她的能力,拼上性命换来了关键的时间。
而现在,攻守易位,实在令人唏嘘。
“你以为只有你在找我么,我也找的你好苦,娘,亲。”
声音不大,却震得人心惊。
原来,他从一开始便是打了这个算盘过来的!
徐一尘的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怎么忘了,面前这位可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红花少年,人家内里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魔尊大大!
感情这东西怕是早就在他生死周旋中被进化掉了,凭柳卿卿前世对他产生的极大威胁,他此生绝不会允许自己栽倒在同一个地方。
既是如此,弑母这种事他未必做不出来。
徐一尘眼见着凌渊朝柳卿卿抬起手,骚瑞剑随着他的手诀升入空中,剑指对面。随着他一声令下,徐一尘眼疾手快地召出了尘挡在柳卿卿身前。
谁料,了尘扑了个空。凌渊并不是冲着柳卿卿去的,骚瑞剑周身裹着强劲的剑气,朝着二人之间的“契结”中间极速斩下。方才徐一尘不论如何都斩不断的“契结”竟成功断作两节。
“以血为媒,以灵为证,‘契结’已断,血契已毁,柳卿卿,从此你我再无任何干系。”
随着话音,二人之间的红线化作飞烟。柳卿卿怔愣在原地,呆看一眼自己活动自如的手指才回神。
瞬间,柳卿卿朝凌渊扑过去,却被对方眼疾手快地一剑打飞。
徐一尘看明白了,凌渊已经彻底斩断了二人之间的血缘,再起血契是不可能了。他收回了尘剑,看向凌渊显得有些漠然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凌渊再未看柳卿卿一眼,转身便走了。
柳云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偌大的院子,徒留柳卿卿朝着凌渊离开的方向时哭时骂,已然疯得彻底。可她本就灵脉受损,方才再经几近同归于尽的招数,算是油尽灯枯,怕是连御剑都无法完成,否则她早就紧追上去。
想到这,徐一尘忍不住上前,问道:
“他是你亲生的儿子,又从来没害过你,你为什么非要杀他?”
柳卿卿涣散的瞳孔有一瞬的聚焦,狠瞪着徐一尘,咬牙切齿道:
“我只知道他是魔,他出生,就该死。”
一字一句,极尽正道,让徐一尘想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语塞片刻,他只能闭了嘴。随着天光泛起,他转身离开,将柳卿卿一遍一遍重复的“杀了他”抛在身后。
没了傀符,徐一尘没法马上知晓凌渊的行踪,只得如之前一般散了一堆追踪符咒。
不知是他技艺不精亦或是凌渊有意阻挠,待有了回音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
徐一尘跟着符咒上微弱的踪迹,竟是来到了一座小镇。
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小镇的正街人头攒动,包子馒头的热气,饭肆的酒菜香气,混成温暖的烟火味,充斥着这个小小的城镇。
凌渊来这干嘛?
徐一尘光顾着看符咒,一个没注意差点撞了身前的一个女娃娃。
他一抬头才发现,自己早已被周围人探究的目光淹没。那孩子扎着两个冲天揪,抬着又红又鼓的脸蛋认真地打量他,一开口,奶声奶气的:
“大哥哥,你是神仙吗?”
徐一尘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袍,同周围众人粗布麻衣实在格格不入。他只好摸了一把女娃娃的脑袋:
“哥哥我是花楼里的琴师,忘了换衣服了。”
话一出口,周围探究的目光立刻撤了不少,甚至有几个经过的男子投来鄙夷的眼光:
“哼,混花楼的小白脸。”
若不是怕引起骚动,徐一尘早就一拳把这些人的鼻子打歪了。偏见这东西还真是可怕,一言之差,同样的人便在他们眼中变了好坏。
只有那女娃娃,仍旧同之前一般定定看着他:
“哥哥你真好看。像你这么好看的我长这么大就见到过两个。”
徐一尘瞧孩子可爱,便起了逗弄的心思,问道:
“怎么,还有人和我比美?你告诉我,我去会会他。”
女娃娃还真给他指了个方向:
“就在那边。但娘亲说他瞧着不像好人,让我离他远点。”
紧接着,她四处瞧瞧,压低了声音:
“但我觉得,长的那样好看,不会是坏人。”
女娃娃手指的方向,同追踪符上的踪迹合为一处。徐一尘远远地,看见了人群中凌渊的背影。
徐一尘伸手在女娃娃脑门上敲了一下,随即做了个吓唬人的鬼脸:
“好看不好看可不是评判好坏的标准。颜控这病顽固,早治早好知不知道,小鬼头。”
小女孩咧着嘴揉揉发红的脑门,再一抬头,干坏事的好看哥哥不见了。
人流熙攘,凌渊的身边却空出一个圈来。许是因为他身上的黑衣,许是因为他腰间的佩剑,许是因为他不怎么好看的表情,真实不得而知。
人群的嬉笑,烟火的味道,都是上好的暖心物,对他的效用却是微乎其微。
不远处,豆粉糕摊子前站了一对母子。摊主还没切好,那孩子便迫不及待抓了一块塞进了馋嘴里。一旁的娘亲板着脸拍了下孩子的手,可转瞬间,又被孩子被豆粉糕甜得忘了痛的笑容逗笑,边笑着摇头,边伸手擦去孩子嘴边残留的豆粉,回头又冲摊主说道:
“再多称一些吧,他爱吃。”
不知怎的,凌渊驻了脚步。那二人拿了豆粉糕,一转头发现凌渊的视线,皆是一怔,而后娘亲忙催促着孩子绕过凌渊离开了。
凌渊这才重新抬脚往前走,没走几步,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两下。
他瞬间抓住腰间的剑柄,却在转身时愣住。
一支桂花糖画,被白皙细长的手捻着,举在他面前。
糖画的后面是一张滑稽的猪脸面具。这人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戏衫,又因他个子高挑,衣摆只到他的膝盖下方,露出他内里本来的白袍。
凌渊看看糖画,又看看面具眼睛处的两个圆孔,便盯着不动了。面具人似是被盯得有些焦躁,晃着手示意凌渊快拿着。
滑稽可笑,更是怪异离奇。但凌渊还是伸手接过了糖人。
面具人松了口气,把双手覆在耳朵边上扇了两下,伴着从鼻子里发出“哼哼”两声,像极了猪叫。
凌渊木着脸,只是皱了下眉头。
面具人尴尬地收回手,只好手一挥,告辞!
凌渊的视线跟着那花花绿绿的滑稽背影,直至消失。他迟疑地举起糖画在嘴里抿了一口。
嗯,没毒,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