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君谷,百剑门。
一行人一路无言地到了百剑门之外。
倒不是柳云烟等人不与凌渊交谈,而是不论他们如何与其寒暄问话,后者从头至尾都像是与旁人隔了一层透明的墙,字字句句都被反弹回来,亦是得不到任何回应。
数次有去无回之后,柳云烟终是无可奈何地闭了嘴。
一进百剑门的大门,凌渊便感觉到一股灵力极强的结界自身后落下,似是与外界隔了一层厚重的屏障。
“外客不准佩剑。”
门口守着的两名弟子拦在凌渊面前,伸手便要将凌渊腰间的佩剑卸下。“铮”地一声,转瞬间攻守易位,骚瑞剑的刃光已然架在了其中一名守卫弟子的脖子上,映着弟子煞白惊恐的脸。
柳云烟同凌渊那双幽暗的眸子短暂对视一瞬,便忙给身旁另一个举剑踌躇的守卫弟子递了个眼色,斥道:
“怎么不问一声就拦人!这是悯山徐一尘徐仙首的内门弟子,亦是本尊失散在外的孙儿,眼睛长来喘气用,难道嘴也烂了吗?!”
闻言,那守门弟子这才把佩剑收回鞘中:
“是弟子疏忽。”
柳云烟换回了笑脸,对着凌渊小心道:
“阿渊,他们两个弟子不懂事。这里也是你的家,你的东西自然是可以带在身上的,所以,把人放了吧。”
凌渊的目光在几之中流转一圈,一手撤剑,一手把人往前一推,后者踉跄着摔到了另一个人怀里。
柳云烟忙上前,伸手给他指了个方向:
“阿渊,这边来。”
“叫我凌渊。”
这是凌渊至此同柳云烟说的第一句话,却不是什么亲近话。柳云烟嘴角上扬的弧度微收,但还是好脾气地应道:
“好好,随你便是。”
跟着柳云烟穿过各色庭院行廊,终到了一处偏院,院内的屋阁比起其他虽没那么气派,却胜在精致考究,院角的小花园开的正盛,个个花瓣色艳、枝叶饱满。看得出院阁的主人要么自身勤快,要么便是被人照顾得很用心。
凌渊的脚步在院门口顿住,踌躇片刻后才握紧了双手踏进去。
刚走了没两步,便听屋阁内传出一个迫不及待的女声:
“可是阿渊回来了?”
听见声音那一瞬,凌渊的脚步再次停滞,从头至尾绷紧的心脏却是终于冲破束缚,拼命狂跳。
屋阁的门被人推开,女人的涕泪和身体一并行动,随意挽起的泼墨长发随素袍的衣摆如一抹流云,朝凌渊奔去,扑进他的怀里。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阿渊,这些年,我寻你寻的好苦,想你想的好苦。”
女人的哭声埋在凌渊胸前,却是半晌没有得到回应。柳云烟站在凌渊身后,诧异地提醒了一句:
“阿。。。凌渊,怎的不同你娘亲说说话?”
突然,哭声停止了。
片刻的死寂过后,柳云烟疑惑的表情逐渐僵硬,眼睁睁地看着女人的身体缓缓离开凌渊胸前。而她的脖颈正被一只手死死地掐着,脸色青紫,眼睛翻白,发不出一点声音。
凌渊缓缓转头,声音轻飘飘地,似是惊雷骤雨前那诡异的平静,让柳云烟心胆俱是猛烈一颤: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柳卿卿在何处?”
柳云烟惊愣在原处,同凌渊对峙片刻后终是败下阵来,移开目光:
“好吧,你随我来。”
柳云烟招呼其他人退下,独自带着凌渊七弯八拐,朝着宅院边角的方向,越走越逼仄,越走越荒凉。
途中,柳云烟道:
“方才那人是你娘的同袍妹妹,二人相像得连派中弟子都认不清。你倒是眼睛贼的很,时隔这么多年,你竟还记得你娘亲的模样。”
凌渊没说话,有了之前的经验,柳云烟也不指望他有什么回应,只当是自说自话:
“我也并非有意这么做,只是以你娘亲目前的情况,我怕你。。。。。。”
走到一处屋门前,二人停了脚步。
凌渊打量着这座屋阁,同百剑门其他屋阁飞檐雕花的考究相比,整座屋阁单调简陋的木板实在是粗糙的有些格格不入。屋子简陋,墙上门上贴着画着的符咒阵法却是密密麻麻布了满面。
柳云烟注意到了凌渊的眼神,叹着气解释道:
“我也是迫不得已。”
凌渊此时再不犹豫,手一推便将屋门推了大开,许久未见天日的飞灰粉尘受到惊动,扑出了一层白烟。
凌渊眯着眼踏进屋阁,一眼看过去,却是没见半个人影。他刚想转头质问柳云烟,突然耳边传来异响,他的身体即刻转身反应,骚瑞也随之铮然出鞘
一阵骨肉撞地翻滚的声音,激起一圈烟尘,呛得柳云烟直咳嗽。待迷蒙散去,他张开眼,只见地面一上一下叠着两个人。
骚瑞不知何时已经回鞘,凌渊一只手抓着身上女人握着匕首的手,另一只手抓着她另一个的臂肘,既挡了攻击,亦是扶着那女人防止她用力过猛摔下去。女人身上的衣袍陈旧,衣摆处被磨得破破烂烂。头发干枯发黄,披散着,将二人与周遭分隔开来。
女人的表情是懵的,似是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
突然,她裂开嘴“呵呵”笑了一声,眼泪从猩红的眼底涌出,滴落在凌渊脸上:
“你去死,好不好?”
凌渊死盯着女人的脸,半张着嘴还未发出声音,突然身上一轻,女人被掀飞到空中。随即,一串悬浮的金光咒文自门外飘浮进来,结作圆圈,束缚在女人的身上,将她禁锢在石墙上。女人手脚并用,猛力挣扎,嘴里发出毫无章法的凄喊声,却仍是半点都动弹不得。
柳云烟从门外进来,手还维持着掐诀的姿势,道:
“这下你见到了,你娘她现下还不便见人。”
“放了她。”
柳云烟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放了她!”
凌渊的视线死死盯在柳卿卿身上的禁锢,面色焦急而愤怒。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出现在他的脸上,柳云烟不禁又惊又意外,手上掐的诀也不自觉地松动。随之,禁锢开了口子,柳卿卿立刻抓住空档,猛地一挣,从禁锢里跳出来,再一次朝着凌渊奔过来。
“小心!”
这一次,凌渊并未躲闪,任柳卿卿撞进他的怀里,也任那支匕首刺进了他的肩膀。
柳卿卿并未抬头看人,盯着那只匕首,握着它的手还在发力,试图将匕首刺得更深,嘴里不住地念着: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凌渊低垂着眉眼看她,目光柔和下来,轻声道:
“娘,我是阿渊。”
柳卿卿停了动作。
怒恨停滞在脸上,渐渐地,转变为疑惑。柳卿卿这才缓缓抬头,仔细地打量着凌渊的脸,嘴里喃喃道:
“阿渊。。。凌。。。渊?”
凌渊使劲点了点头,便见到柳卿卿的眸子由混沌渐渐地变得清明,慢慢张大,怔愣住了。
倏地,柳卿卿紧紧抱住凌渊的身体,涕泪与哭声尽数流淌在凌渊的胸口,漫进他的心中:
“阿渊!真的是你!”
凌渊的双手滞在半空,片刻后,缓缓环住了柳卿卿的身体,轻声道:
“是我,娘,我回来了。”
一旁的柳云烟又惊又喜:
“卿卿,你,你没事了?”
柳卿卿抬起一双泪眼,望着柳云烟颤着声音唤了声:
“爹。”
这一声,唤得柳云烟当即红了眼眶,抹着眼泪嘴里不住地说:
“好,太好了!”
更是得益于这声“爹”,柳卿卿缠绵在这旮旯荒屋数年之久,再一次重见天日。
天色渐晚,百剑门的一间客房还亮着烛灯。
柳卿卿给凌渊肩上的伤口上好了药粉,瞧着那皮开肉绽的刀伤,叹了口气,用手指极轻地抚摸了一下伤口:
“很疼吧?”
凌渊一动不动坐的极其端正,听见问话,像是喊口号一般应道:
“不疼!”
这一声逗的柳卿卿笑出了声。出了那暗无天日的破屋子,柳卿卿简单梳洗打扮一番,没了灰尘脏污的脸恢复了它本来的花容绝色。那双与凌渊生的极为相像的眉眼含了笑意时,一如月下绽开的昙花,一瞬绝代,星月失色。
笑意一闪而过,便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郁忧:
“阿渊,这些年,你受苦了。怪娘亲没能早日寻你回来。不过我听说你入了悯山,还在那徐一尘徐仙师座下做内门弟子,他对你可好?”
闻言,凌渊眉头轻皱,半晌未答话。直至柳卿卿投来疑问的目光,他才堪堪开口:
“那人,有些奇怪。”
“奇怪?这样的形容倒是新鲜。不过瞧你似乎呆在那也并不开心,不如同那位徐仙师说一声,到百剑门,到娘亲这来可好?”
凌渊看着柳卿卿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嘴巴先脑袋一步开了口:
“好,娘亲在哪,我就在哪。”
柳卿卿很高兴,一边收拾着桌上的药粉纱布,一边问道:
“听爹说,那盘蛇,你还留着?”
凌渊迟疑片刻,但还是掏出盘蛇给柳卿卿看:
“这东西毕竟还可以防身,我便留着了。”
看见那盘蛇,柳卿卿眼中闪过一瞬嫌恶,而后又恢复如常,朝凌渊伸出手:
“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有娘亲护着你,便不需要了。给我,我去把它扔了。”
柳卿卿握住盘蛇,却没能将它从凌渊手中拿过来。她挤出个笑容:
“阿渊,怎么了?”
凌渊却是盯着柳卿卿的手:
“娘亲,你手上沾了血,接触这盘蛇恐生异变,你先去洗掉吧。”
柳卿卿嘴里答应着,手上的力气却未减半分:
“好,娘亲一会便去洗掉。你先把它给我。”
凌渊皱眉闭眼,似是在挣扎什么。再一睁开抬起,目中只剩晦暗阴幽,映出柳卿卿的脸影都显得眉眼露憎、嘴角含怨。
“娘亲,这盘蛇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你身后藏着的,又是什么?”
柳卿卿动作顿住,另一只手朝身后摸,果真摸到了本是藏在衣襟里面的荷包,而那荷包被内里的东西,已然撑出了盘蛇的形状。
“呵呵,看见了,又怎样?”
柳卿卿撤回手,把盘蛇从荷包内拿出来捧在手上。那黑色的盘蛇同凌渊手上的那支似是有了某种链接,一束带着血气的游丝自其中缠绕婉转而出,而又倏地如毒蛇狩猎般,窜入凌渊手上的盘蛇中,也缠绕在凌渊的身体上。
“呵呵,呵呵呵呵——”
柳卿卿的笑声逐渐狂妄,涕泪包裹着她因狂喜狂怒交织而扭曲的脸。她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凌渊,语气是恨不得对方马上去死的阴狠迫切:
“生下你是我此生最大的罪孽,现在,我终于可以赎罪了!”
周遭狂风骤起。
那豆烛火,终于是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