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那些年,凌渊经常做同一个梦。
在那之前,在冥月宫的数年,他似乎从未做过梦。亦或是因为逃出去后,他曾生了一场极为严重的高热,在荒野的山洞里不知晨昏日月地晕了不知多少天,竟命大地没让野兽叼走加餐,算是他此生屈指可数的好运。
所以之前的许多经历,被那高热一通折腾后,忘了个七七八八。
许是之前忘的太多,梦里的事便有了空地,被清楚地记了下来。
梦里,他回到了冥月宫。
魔界的天空混沌,冥月宫内更是暗无天日,即便凌渊作为魔尊月欢的孩子,住在冥月宫中仅次于月欢的住所望月阁。
天不亮,便有月欢身边的侍卫过来把凌渊从熟睡中唤醒。其实他醒与睡并无差别,若是他没能醒来,那些侍卫只会用手指探探他的鼻息,确定他还活着之后照例用勾刀在他的脖颈处搏动最欢快的地方,亦是魔纹的中心处割开一个口子,而后熟练地用铜壶承接脉搏里喷涌出来的最为新鲜的血液。接满了,便用魔界特殊的花草制成的药粉涂在伤口处,虽然会有针刺骨髓般的剧痛,会痛得他即刻醒来,一整天无法下床,但好在止血够快,能保住他的命。
两日一次,持续数年。
他曾看过别人给他带来的人界的话本,里面有记载一个叫做春节的节日。在这一天,人界的凡常人家会张灯结彩、饮酒高歌,还会有许多一年都吃不到的珍贵肉食。同他一般大的孩童们会穿新衣、逛集市、糊灯笼,爆竹甩的噼啪响,欢笑声传满街巷。光是看图画、读文字都感受得到那热闹温暖的气氛。
可凌渊心里没半点感觉,只盯着图画上被几个杀猪匠拖到案板上割喉的年猪,他觉得自己挺像它。
那些人间的话本,他来来回回看了数遍,其余的奇闻异事、童趣热闹他看过便忘。记得的,只有案板上的年猪,和一个叫“娘亲”的东西。
她是个好人,会为自己的孩子煮香喷喷的腊肉饭,会在孩子睡不着的时候给他讲故事,会在孩子不小心跌倒的时候为他擦泪,带他回家。。。。。。
“真好啊。”
每每重新读过,他总会躺在床上偏头看着窗外混沌模糊的月亮发呆,想象着某个只存在于别人嘴里的那个“娘亲”的糊影,想着想着,沉沉睡去。
变化发生在那一日。
魔界混沌的天空被一束惊雷劈开一个裂口,冥月宫里里外外的人跑的跑、散的散,那些人边跑边喊:
“仙门杀进来了!杀进来了!”
“尊上呢?!”
“尊上他,他去应战,现在还没回来!”
听见这话,本因为那花草药粉疼得瘫软在床上的凌渊即刻弹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收拾了一些细软便钻进了望月阁角落处的一个暗道。这暗道是他能动的时候偷偷挖的,挖通后他也没闲着,前前后后踩了好几次点,为一个不知何时才能盼到的某日做准备。
没想到,今天就是那个某日。
爬出暗道的尽头,凌渊到了一处院落。院落里坐落着一个屋阁,那屋阁没有窗户,砌了里外共三层石墙。瞧石墙上似龙似蛇的图腾,此处仍是在冥月宫内。
喊杀声、凄号声从远处传来,那是在这座宫闱的另一边。现下冥月宫已然大乱,此处本应有重重侍卫把守,但都已经都逃得没影了。
凌渊尝试了三次才把那座沉重的石门拉开一个仅能容他自己通过的空隙,像一条游鱼般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
这座屋阁的天花板架得很高,开出的窗洞却很小,如一双双审视的眼睛,高高架在和房梁几乎等高的位置,所以里面的光线很暗,几乎不分晨昏。
凌渊一路小跑地在错杂回转的长廊来回寻找。那一个个房间的门都有上锁,他一路找一路喊着“有人吗”,却没得到半点回音,甚至是有人活动的声音。直至他来来回回找了数圈,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心中本就蠢蠢欲动但被他强压着的那两个陌生的字,终于缓缓地、犹豫地到了嘴边:
“娘,娘亲?”
声音很小,却是用了他浑身的力气。
无人回应,可外面愈演愈烈的喊杀声壮了他的胆子。他大喊了一声:
“娘亲你在哪?!我是凌渊,我是阿渊啊!”
声音越来越大,更是越来越坚定。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和这魔界有何不同,但若是有娘亲这样的好人在身边,他好像就不怕了,所以他要带她走。
终于,长廊尽头的那间屋子有了动静,有拍门的声音。
凌渊欣喜若狂地扑上去,哑着嗓子喊道:
“娘亲!是你吗娘亲?我是凌渊,我是阿渊啊!”
门的那边沉默半晌,终于传来一个虚弱喑哑的女声:
“你是,凌渊?”
“对!对,我是凌渊!你是我娘亲对不对,你是柳卿卿对不对,我听他们说过你的名字!娘亲,我是来带你出去的,有个叫‘仙门’的人杀进来了,他很厉害,现在冥月宫已经乱了,趁现在,我们一起逃出去!”
“仙门杀进来了?冥月宫乱了?逃出去?!”
门那边的声音逐渐颤抖,到最后,变作了抽泣的声音。
“娘亲你别哭,我这就救你出来!”
话虽这么说,可这屋门上捆了三重玄铁制成的锁链,门上还画上了极为繁杂让人看不懂的法阵咒文。凌渊垮了脸:
“这是什么,我看不懂。”
“如果你是凌渊,那应该可以。。。凌渊,把你的血涂在门上。”
门内的声音又响起,听见声音里没了哭腔,凌渊也跟着开心起来:
“娘亲,您不哭了,真好。”
至于取血,对凌渊来说简直是轻车熟路。他很轻易便摸到了脖颈处新鲜的血痂,咬着牙用指甲使劲一抓,温热的液体便流淌出来沾了满手。凌渊按照对面的要求,用手在门上印了个清晰的血手印:
“娘亲,我涂好了。”
门那边没有回应,只是片刻后好似有什么东西丝丝缕缕地从门那边渗透过来,同门上的血缠绕在一起。突然,凌渊的身体一僵,不能动弹。片刻后,他的身体像是提线的木偶,被控制着抬头转眼,似是在替别人打量门上的法阵。
打量完毕,他举起右手,在还在淌血的脖颈处用指甲死死剜进肉里,鲜血涌出了更多。
凌渊疼的头皮发麻、手脚发软,可嘴里喊不出声,手亦是被强拉着用指尖沾血,在法阵上写写画画。
末笔落下,法阵猛地迸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门上的三道锁链被这红光一照,碎作数段,自门上脱落。凌渊顾不得疼痛,想要上前,却受制于脚,无法动弹,但仍是满心欣喜地看着屋门缓缓移动,震落了门框上沉积的灰尘。
娘亲!
会抱起他吗?
会摸摸他的头吗?
会唤他一声“阿渊”吗?
会。。。会爱他吗?
凌渊满心满眼的期待化作眼泪,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见一双手朝他伸过来。
娘亲要抱抱他了!
他本能地想举起手,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那双手并未环住他的身体,而是死死地捏住了他的脖子。
后面,是饱含了世间最浓重的怨毒、最凄厉的愤恨的一双眼。
“你,去死吧!”
是梦罢了。
凌渊就这样安慰着自己,在流浪中度过了漫长的十年。
可十年中,他从未去寻找过柳卿卿的下落,连打听都没有。他把自己关在荒山野岭,似是这样,他就有了“躲避追杀”这个完美的借口,也有了躲开这件事的理由。
可以骗骗自己,一个人活下去。
“该醒了。”
凌渊望着面前这双与噩梦中如出一辙的眼神,似是和对面的柳卿卿对话,更似是自言自语。
声音不大,柳卿卿没有听清。她皱着眉眼,满是警惕:
“你刚才说什么?又想耍什么花招?”
凌渊冷笑一声,眨眼间,那一丝失落与哀怨如同错觉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一贯的森冷漠然。
“若我真想耍什么花招,你以为你还能好好地站在我面前么?同你玩玩罢了,谁曾想你竟当了真,你以为你真能奈何得了我吗?”
柳卿卿的目光有一瞬的动摇,而后恨意更甚:
“果真是那魔物的种!我此生最大的悔,便是没能在冥月宫沦陷那日,把你和那炼狱之地一并埋葬,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哈哈哈。。。”
凌渊笑出了声:
“可惜啊柳卿卿,谁让我是魔物的种呢!月欢生怕我便宜了别人,留下那盘蛇竟存了他的法力,护着他这难得的优秀血包。可谁知,他翘辫子了,这东西竟带我逃出生天,多气人呢是不是!”
笑声刺耳,刺得柳卿卿的脸愈加扭曲,手上的力气加重,凌渊身上的红缚亦是紧了一分。
柳卿卿盯着那红缚,找回了一些理智。手指掐诀打出一团猛力的气劲,将凌渊轰飞出了屋外。
“那又如何,你我已结血契,你逃不掉了!”
逃?他没想要逃。
凌渊看着外面的夜空,即便阴云覆盖看不清星月,却比冥月宫的天清朗了不止一点半点。
不用再费心欺骗自己,反倒是轻松不少。
噩梦成真又如何?
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