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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一二一一、踏遍明月

傩舞西洲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半灰半白的发,灰扑扑的旧衣,温柔的言语,温柔的笑,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将央白抹以为自己是最能忍痛的人了,但她现在发现,傩舞西洲大约可以同她一较高下,他明明伤很重,但看起来行走如常,没有露出半点受伤痕迹。这在别人看来或许伤得不重,但对于忍惯了痛的将央白抹来说,那种明明很痛却强忍着装出未受伤的样子,会让痛苦翻倍。人若是摔了脚,之所以会瘸着走路,是因为瘸着受力的地方痛苦会少一些,如果非要正常走路,就是压着伤处在走,步步穿心。

但她没有劝解傩舞西洲,没有劝他试着瘸着走,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逼不得已,也都有属于自己的骄傲。

傩舞西洲看到将央白抹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小火炉上,露出错愕的神情:“姑娘,你这……”

将央白抹在他面前放下火炉,熟门熟路拿来碗,给他盛了一碗,她捧着碗便无法说话,可那亮晶晶的眼睛分明在说:傩舞西洲,快喝,姑娘我亲自熬的。

傩舞西洲舀了一勺粥,笑道:“怪不得姑娘之前说我熬得粥不好喝。”

将央白抹立刻摆手:“没说不好喝,只说一般。”

傩舞西洲低头笑了笑,伸手盛了一碗粥,递给将央白抹:“姑娘吃了吗?”

将央白抹捧着粥挨着傩舞西洲坐,她从自己的包袱里掏了掏,偷偷塞给傩舞西洲一个罐子。

“这是?”傩舞西洲打开罐子,嗅了嗅,“腐乳?”

将央白抹点点头,认真比划道:“傩舞西洲,我知道你总觉得自己烂了,虽然我绝不认同。但是,你看,烂了的东西处理得当,也很好吃的。”

傩舞西洲沉默片刻,夹了一块腐肉,低声道:“我尝尝。”

将央白抹立刻比划道:“我也尝尝。”

方才将央白抹拿腐乳比作傩舞西洲,傩舞西洲自己说“我尝尝”并无怪异,可听她说“我尝尝”便有一丝微妙的尴尬,他将罐子推给将央白抹,自己挪了挪身子,离将央白抹远了一点。

傩舞西洲话本就不多,将央白抹虽然是一个话多的,哪怕面对冰川般的巫寒惊都能化作千手观音滔滔不绝,可面对温柔的傩舞西洲,将央白抹反而显得小心翼翼,不自觉地观察着他,斟酌着自己该说不该说的话。

此刻傩舞西洲闷头喝粥,将央白抹也就跟着不说话了。

等粥喝完,将央白抹从包袱里拿出一套男子款式的衣衫,簪子、衣衫、裤子、鞋子,从头到脚都有了。她郑重地双手递给傩舞西洲。

傩舞西洲脸色瞬间有些惨白,他低声道:“姑娘,在下不爱打扮。”

将央白抹笑着比划:“不想穿也可以收下嘛,我只是想送给你,并没有强迫你穿。”将央白抹歪了歪脑袋,继续笑着比划,“我只是在偷偷进入那家店时一眼就相中了它,觉得你穿会很好看很好看。”

傩舞西洲看着眼前的姑娘,小姑娘眼巴巴为他寻来全套衣衫,被他拒绝了,却还笑得像朵花儿。他垂下眼睫毛,慢慢伸手抚摸柔软的衣衫,“为何是墨绿色?”

将央白抹比划道:“因为像水草啊,傩舞西洲,你很像水草,看似柔软、实则坚韧……”

“姑娘!”傩舞西洲打断了将央白抹的夸赞,抱着衣衫起身,“多谢姑娘,在下这就将衣衫收好。”

傩舞西洲从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纸包:“姑娘,给你。”

将央白抹打开,是一块月饼。

傩舞西洲道:“之前姑娘说过,姑娘不曾过过中秋,中秋,该吃月饼。”傩舞西洲看向将央白抹,“姑娘可知,巫奴里有句话,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将央白抹摇头。

傩舞西洲道:“十五是贵人们的,觥筹交盏,一夜繁华,巫奴们要伺候贵人们过节,辛勤劳作一夜,没有闲暇看月,自然也不能与家人团圆。巫奴们的中秋节,在十六。”

将央白抹掰下一小块月饼,低头有些犹豫,她想跟傩舞西洲分享这块月饼,可是那夜傩舞西康的话她听见了——傩舞西洲就是吃了他母亲加了药的糕点,毫无反抗能力之下被那些坏人欺负了。

傩舞西洲伸出手,掌心朝上停留在将央白抹面前:“姑娘,我吃。”

月饼挺大一个,将央白抹只掰了很小一块给他,傩舞西洲放入嘴里,他已经九年没有吃点心了,如今还能忆起那一日醒来时嘴里混杂着的点心味和腥臭味,思之欲呕,可再呕又有何用?污秽沾身,莫说呕吐,便是剥皮放血、剔骨削肉,亦无转回。

“傩舞西洲?”将央白抹冲他比划,“除了吃月饼,还有什么?”

傩舞西洲想了想道:“还有走月亮。”

将央白抹好奇道:“什么是走月亮?”

傩舞西洲看了将央白抹那一身夜行服,无奈笑了笑:“走月亮又叫踏月,就是中秋夜结伴散步,只是姑娘如今这身打扮,不太合适。”

将央白抹有些失望,叹了口气,倒也没再说什么。

傩舞西洲想了想,起身道:“姑娘稍待。”

傩舞西洲回屋片刻,手里多了一根木棍和一盏小灯笼,他没有向将央白抹走来,而是径自走到桂花树下,冲着将央白抹招招手。将央白抹来到桂花树下,傩舞西洲探手折下一支桂花,簪入将央白抹鬓边:“这是巫神殿殿前的月桂树,走月亮这一天,姑娘们都会来到巫神殿,折一支桂花戴在鬓边。”他打开小灯笼,将火折子递给将央白抹,“姑娘们会向巫觋借火,在桂花树下点燃小灯笼,开始一夜乐游。”

将央白抹嘴角裂开,接过火折子点燃灯笼。

傩舞西洲领着她慢慢走在小院里,将央白抹看着他手里的木棍,有些失望——她是不敢期待傩舞西洲会牵她手,但她以为她起码会有根木棍牵。

傩舞西洲带着她走了两步,停了下来,将央白抹终于知道木棍的作用了——只见傩舞西洲在地上画了一座桥,在桥上写了三个字“安康桥”。他看着将央白抹笑道:“姑娘家走月亮会把家乡吉利的地方都走一遍,以求神灵保佑。这是安康桥,走过此桥,就能平安康泰,姑娘,请过桥。”

将央白抹冲着傩舞西洲比划:“傩舞西洲,你能牵着我过安康桥吗?”

傩舞西洲握紧木棍,温柔道:“姑娘自己可以的。”

过了安康桥,傩舞西洲又带着将央白抹往前走了两步,他停下来画了一座廊桥,在桥上写了三个字“长生桥”:“这是长生桥,姑娘,月下度长生,祈千龄无恙,百厄皆除。”

将央白抹乖乖过了长生桥。

傩舞西洲在长生桥旁搬过来了一张矮凳,在矮凳周围画了一个戏台子:“中秋夜长生桥畔会设戏台,唱《刘海戏金蟾》。”傩舞西洲沉默片刻,踏上矮凳,以拳掩唇,清了清嗓子,先唱了一句女音“云淡风清月半圆,”随即又唱了一句男音“我送金妹把家还”接着又是一句女音“双双来到望月桥畔”……他一个人唱了一台戏,想送给眼前姑娘人间烟火、红尘热闹,自己却似他灰白参半的头发一样,灰败枯竭。

一曲终了,傩舞西洲又笑了笑:“原是些下贱侍奉的技艺,姑娘下次再去长生桥畔听戏班子唱。”

其实,在唱这出戏之前,傩舞西洲是犹豫过的。他学唱曲确实是为了讨好那些老爷,初衷龌龊,行止下贱,原是不该污了将央白抹的耳朵的。可他又觉得,既然是走月亮,哪里能少了姑娘家最爱的听戏呢。

傩舞西洲唱完,又说了那样的话,心中有些羞惭,没有喊将央白抹,当先往前走。

身后忽然传来“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声音,傩舞西洲快速转身,不可思议地看着不知何时站到了“戏台”之上的将央白抹,那一句“啊啊啊啊啊啊啊”,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虽然调子很乱,声音很难听,但傩舞西洲知道,那是“云淡风清月半圆”。

眼睛很酸,傩舞西洲想努力笑一下,却瞬间转过了身。

再往前,傩舞西洲画了一座良缘祠,又画了一棵樟树,他从怀里取过一片红绸:“相传千月谷的良缘祠很是灵验,只要把红绸挂在樟树上,巫神就会看见。”傩舞西洲将红绸递给将央白抹,“姑娘可写上将央白抹”他看了眼将央白抹,又垂下眼睫,“与巫寒惊永结良缘。”

将央白抹怔住,比划道:“你如何知道他?”

傩舞西洲道:“姑娘刺伤了可足浑上云,昨夜姑娘来晚了,姑娘说的是‘最近虞殡琅寂还有消家那些人抓姑娘抓得紧’,但巫族族务是巫少族长在打理。”傩舞西洲轻轻道,“巫少族长天赋卓越,能力出众,洁身自好,是姑娘的良缘。”

将央白抹摇头:“他是巫族未来的族长,他的良缘不会是我,我在他眼里不过是只人皮鼓。”

傩舞西洲道:“姑娘不知道吗,巫家专出情种。”

将央白抹愕然,想到沉稳死板的巫世南、风流花心的巫寒悯以及死冰块巫寒惊,哪里出情种了?

傩舞西洲道:“巫家人多出情种,巫少族长的母亲更是情痴。姑娘,”傩舞西洲冲着将央白抹温柔坚定道,“姑娘这般好,巫寒惊定会喜欢你的。”

“傩舞西洲!”将央白抹坚定比划,“我不喜欢巫寒惊了,我现在只想与你一起站在良缘祠前!”

傩舞西洲立刻往后退了三步:“姑娘只是在气头上,莫要胡说。”

将央白抹气呼呼比划道:“好,就算我胡说,你给我走回来!”

傩舞西洲没有动。

将央白抹道:“你再不回来,我才不管你喜不喜欢被人碰触,我这就过去把你抗过来。”

傩舞西洲沉默片刻,往前走了两步:“姑娘,我这一生,不会与任何姑娘站在良缘祠前。”

将央白抹比划道:“你能闭上眼睛,站着不动吗?”

傩舞西洲蹙眉:“姑娘?”

将央白抹道:“闭上眼睛,我保证不碰你。”

傩舞西洲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将央白抹拍拍手,傩舞西洲睁开眼睛,将央白抹就站在他面前,没有碰触他,只是一只手高举着小灯笼,一只手系着红绸摆了一个奇怪的姿势,冲着他笑,一副坏事得逞的模样。

她到底做了什么,高兴成这样?

她的灯笼为什么举这么高?

傩舞西洲顺着火光往地上看,他与她是“远远”站在良缘祠之外,可此刻他们的影子却紧紧相偎在一起,那一双影子里,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红绸缠绕着她,也缠绕着他。

该立刻退的。

傩舞西洲知道自己该立刻退开,可他的身体却仿佛有了自己的主张,这一刻他想到了故事里的“割影刀”,若是可以,真想把自己影子割下来,送给眼前姑娘,还是算了吧,在那些灯火通明的浮浪夜晚,他的人肮脏至极,影子又如何能干净。

傩舞西洲抬头,今夜,明月照我。

草堂一角的匿阵中,涭依小声道:“少主,傩舞西洲说你是情种。”

巫寒惊转身跃出院子,快步往回走。

涭依追上巫寒惊,不依不饶道:“少主,傩舞西洲说你定会喜欢抹抹。”

巫寒惊停步,转身冷冷看向涭依:“本尊不会。”他从怀中取出那几本账册,“放回草堂。”

待涭依离去后,巫寒惊看了眼地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眉目清冷:他绝不会喜欢上那只将央,更何况,那只将央也不喜欢他了。如此,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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