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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一二一零、当时年少

将央白抹从草堂离开,匆匆赶往千月谷的监牢,天初亮时,正是交班的时候,混进去最合适不过。

一道人影将她拦住。

将央白抹看向涭依,涭依笑道:“姑娘莫惊,是少主让我在此等候姑娘。”涭依凑到将央白抹耳边,“姑娘,你是来找那个戳了自己眼睛的巫奴的吧,他不在这里。”

将央白抹写字道:“他在哪里?”

涭依道:“他在巫家私牢。”

将央白抹诧异:“巫寒惊本就被怀疑与刺杀那个老女人有关,如今将他收留在巫家私牢,岂不是更让人怀疑?”

涭依道:“姑娘放心,少主他自幼就极有主见,他决定的事,都是他思虑稳妥的,错不了。”

说是巫家私牢,却是一间采光和通风都极好的屋子。那巫奴蒙着眼睛,全身都裹着药布,涭依远远的拉着将央白抹停下,轻声道:“少主找了最好的大夫,用了很多名贵药材和琥珀,这条命算是救回来了。只是他的眼珠子被自己抠烂了,舌头也被他自己吞下去了,没办法救了。姑娘,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巫奴,一开始我还有点害怕他,觉得他太极端了。少主说,他这么做是害怕眼睛被治好、舌头被接回去,害怕自己受不住痛苦或者扛不住巫术被迫出卖你,才选择了这样决绝的方式。”

将央白抹看向巫奴,不过是一块蕴气琥珀,值得吗?可惜,即便她现在问了,这个巫奴也没有办法说出心里话了。

将央白抹慢慢写字:“他没了舌头,不会哑语,不会写字,我连他名字都还不知道。”

“阿斯木。”涭依道,“他叫阿斯木。”

将央白抹问道:“大夫有说缺什么药材或者需要什么的?”

涭依道:“姑娘不必担心,大夫要的东西,少主都已备齐。”

将央白抹看向涭依:“巫寒惊为什么要对阿斯木这么好?”

涭依笑了:“少主猜你会问,少主让我告诉姑娘,他这么做与你无关,阿斯木值得如此对待。”

将央白抹忽然笑了:“在巫寒惊眼里,阿斯木是人还是巫奴?”

涭依怔了怔,无法回答。

将央白抹走入牢房,她在阿斯木床榻前半蹲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睛,他的脸颊,最后握住了他的手。阿斯木一开始有些害怕,将央白抹将一块蕴气琥珀放入他掌心,他整个人僵住了,随即摇头,摇头,再摇头。

涭依轻声道:“他之前受了很多折磨,如今被少主关押在此,虽然我们为他尽心救治,但他大约还是不信任我们。不过姑娘放心,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会吩咐这里的人照顾好阿斯木的。”

从牢房出来,将央白抹问道:“我能见巫寒惊吗?”

涭依又笑了:“少主也猜到你会这么问,”她拍了拍将央白抹的肩膀,“对不住,姑娘,少主说不见。”

将央白抹道:“若是我想见他?”

涭依收起笑容,略带遗憾地看向将央白抹:“姑娘,我是跟着少主长大的,少主虽然心有城府、心思也深,但他言语却少有弯折,他说了不再见你,便是真的不打算再与姑娘有瓜葛了。”

“姑娘,”涭依握住将央白抹的手,“少主长得好看,家世好,能力强,不拈花惹草,对身边人好,还护短,你猜我一个天天跟着他长大的小丫头,为什么对他没有男女之思?”

将央白抹没有说话。

涭依挑眉道:“姑娘你不好奇?”

将央白抹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握住的手,你把一个哑巴的手握得牢牢的,让她怎么说话?

涭依赶紧松开将央白抹的手,将央白抹识趣比划着问道:“为什么?”

涭依摊开手道:“因为我从小就在巫府长大,别看现在夫人和老爷相处得不错,其实他们成亲的头几年,准确地说,在憬儿小姐出生之前,巫府的日子都阴沉沉的,夫人不开心,老爷不开心,两位姨娘,死的死,跑得跑,偷偷告诉你,”涭依凑到将央白抹耳边,“夫人都差点跟别的男人跑了。”

涭依道:“所以,我从小就知道不能喜欢少主,更知道少主不会允许我喜欢他。一旦我喜欢上他,他一定会把我赶走的。”

将央白抹沉默片刻,比划道:“可是我没见过他小时候,也没见过阴沉沉的巫府,你跟我说这些话,已经晚了。”

涭依道:“也是,心里难过吗,要不要姐姐带你去喝酒?去喝花酒,姐姐给你点几个漂亮郎君。”

将央白抹皱眉打断:“不要,涭依,其实那些郎君,大多都是不情愿的。”

涭依怔了怔:“也是。”

将央白抹问道:“涭依,如果我想赎一个娈郎,该怎么赎?”

涭依睁大眼睛,差点仰天长啸:“姑娘,你说什么呢?你方才不是还在喜欢我家少主,怎么现在就要赎娈郎了?”

将央白抹问:“怎么赎?”

涭依道:“有钱就能赎。”

将央白抹道:“那如果我要赎一大家子,要多少钱?”

“一大家子?”涭依皱眉,“你要赎的到底是什么人?”

将央白抹道:“我想赎傩舞府的一个姬妾,以及姬妾的娘家和她的孩子。”

涭依问道:“你不会想赎傩舞西洲吧?”

将央白抹道:“你知道傩舞西洲?”

涭依无奈道:“当你有一个不爱应酬的主子时,你身为他的第一心腹,自然就会参加很多应酬。傩舞西洲我见过,当真是一个极好看的郎君。只是,他的过往,姑娘都知道了?”

将央白抹点头。

涭依扒了扒头发:“姑娘,你眼光真好,一挑就挑了傩舞府最拿得出手的,这个傩舞西洲,听说很多人都曾想问傩舞府买他,都没买成,我看除了少主出面,其他人没这个面子。”

将央白抹立刻道:“那你让我见巫寒惊,我去求他。”

涭依为难片刻,叹了口气道:“这样吧,我替姑娘问问。”

听冬小筑。

“娈郎?”巫寒惊抬眸看向涭依,眼神冰冷,看的涭依心里发毛。

涭依向天借了三个胆,赔笑道:“是啊,娈郎,很俊美的娈郎,比少主你还好看。”

巫寒惊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批公文:“不帮。”

涭依向天借的三个胆还没破,她谄媚笑道:“少主,你对人家小姑娘始乱终弃,如今补人家一个夫婿,也……也不算过分吧。”

巫寒惊搁下笔,冷冷看向涭依。

啪、啪、啪。

涭依的三个胆子在一瞬间全破了,她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当夜,涭依与将央白抹偷偷相见,涭依摊摊手:“抹抹,对不起,少主他没答应。”

将央白抹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涭依拍了拍将央白抹的肩膀:“不过你别担心,我还有法子。”

将央白抹立刻问道:“什么法子?”

涭依道:“少主此刻不肯答应你,依我之见,就是男人该死的自尊心和占有欲作祟,他虽然不要你,但也见不得你跟其他男人好。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烦死他,烦的他受不了了,就会想办法赶紧把你推给旁人了。”

将央白抹道:“他都不让我见他,我怎么烦他?”

涭依道:“给他送东西,给他做吃的,给他做衣服……我帮你送。”

将央白抹摇头:“我不会做吃的,也不会做衣服。”

涭依道:“你去买,我拿过去的时候骗少主说是你亲自做的不就成了?”

将央白抹看着涭依,心中满是迷茫:这就是传说中的第一心腹,赤胆忠仆?

巫寒惊结束了一天的公务,回到住处,刚踏入房间,他就感受到不对劲,直接走向柜子。打开柜门,只见柜子里放着密密麻麻的宝物,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法器符纸……应有尽有。

“涭依。”巫寒惊冷声道。

涭依伸手向天借了六个胆子,小心翼翼走进来:“少主,你叫我啊。”

巫寒惊道:“书房第三个柜子第二排从右往左第十一本册子,拿过来。”

涭依麻溜地去了书房,把册子拿了过来。

巫寒惊看了一眼柜子,冷冷看着涭依。

涭依立刻道:“那个……那个被您始乱终弃的姑娘让我转交给您的,我……我看她对您余情未了,这些东西也都很不错,就……就送来给您瞧瞧。”

巫寒惊冷笑道:“这样吗?本尊还以为你收了神侍的钱,替他们陷害本尊。”他修长的手指一一点过柜子里的东西,“虞殡府的、棺府的、傩舞府的、祝府的、凋府的……”

涭依瞪大眼睛道:“二少,你怎么知道的?”

巫寒惊冷冷看了眼她手里的册子:“证明你是一个懂规矩的下属,不曾乱翻主子东西。”

涭依立刻翻开册子,挠了挠头发——这是一本失物册,报的是各家失窃的物品。涭依扒拉掉了九把头发,这才硬着头皮道:“二少,她一个将央,本就身无长物,她想要送你好东西,自己没钱,靠……靠偷也……也情有可原吧。再说了,就算她是个贼,那……那也是你自己看上的贼啊。当初你硬上贼船……”

巫寒惊冷声道:“你即刻回巫府,三月之内,不许踏入千月谷。你若再与那只将央来往,本尊调你去乐器坊当值。”

“可是!”涭依还想说话,对上巫寒惊冰冷的眼睛,默默咽下了剩下的话:可是,那只将央,现在还在您的小厨房呢。

听冬小筑,小厨房。

文火慢炖,回忆也在慢炖。将央白抹皱眉思索着一件事情,一件她之前没有认真思索过的事情。她努力想着,眉头越来越紧,有迷茫,有愤怒,有伤感,最后化作嘲弄。

门推开,巫寒惊走入,扫了一眼火炉上的粥,淡淡道:“莫听涭依胡闹。”

将央白抹看了他一眼,比划道:“我让涭依放你柜子里的东西,都带灵力,对你身体有好处。”这些东西其实不是听从涭依建议找的,他大病之初,她就开始劫杀巫族的权贵,一方面是自己的使命,一方面也是为了那些灵物。这些东西本就是为巫寒惊准备的,只是后来巫寒惊让她滚得远远地,她便一直没有机会送过来。今日涭依提起,她就刚好让涭依送进来了。

巫寒惊淡淡道:“不必。”他看了眼火炉,“粥亦不必。”

将央白抹耸耸肩:“粥不是为巫少族长熬的,只是方才等涭依无聊,就借了这小厨房做点事情。”

巫寒惊的目光落在厨房桌子上一个纸包上,一截崭新的衣袖从纸包里露出来。将央白抹顺着他的视线,比划:“那也不是给你的。”

将央白抹站起身,走到巫寒惊面前,仰头与他对视:“巫寒惊,如果我允诺,从今而后再也不喜欢你,你可不可以帮我赎人?”

巫寒惊淡淡道:“本尊虽厌恶爱意,却也知道,爱意随心而起,难以遏制。”

将央白抹笑了,一字字比划道:“巫寒惊,我真的不喜欢你了。”

巫寒惊冷冷看向将央白抹:“因为那个娈郎?”

将央白抹用力点头。

巫寒惊冷笑:“你的爱意倒是善变。”

“并非爱意。”将央白抹迎上巫寒惊冰冷的目光,“是我终于想通了。”

将央白抹比划道:“那日死藤大殿,你对我做的事,因为你长得好,因为你放过我也救过我,因为你对我那般行事时虽然很痛很不舒服,但是你不曾有轻佻轻浮轻蔑的举动,”将央白抹闭了闭眼睛,苦笑一下,继续比划道,“因为我是一只将央,当时年少,对男女之事什么都不懂。”

将央白抹低头苦笑片刻,继续比划道:“我遇到了傩舞西洲,我旁观了他的遭遇,这才发现,原来我也一样,我与傩舞西洲并无不同。而你,”将央白抹注视着巫寒惊,“巫少族长,你与那些巫族老爷,亦并无不同。”

“巫寒惊,”将央白抹垂下双手,良久之后才一字字比划,“我之前太荒唐了,竟然会喜欢上一个以权势侵犯我的人,这个人,直到现在,都未曾将我当人看,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只将央,一张鼓皮,一根白藤。”

巫寒惊沉默片刻,淡淡道:“本尊本就不需要一根白藤的喜欢。”

将央白抹问道:“巫寒惊,你现在确定我不喜欢你了,你可以帮我赎人吗?”

巫寒惊冷冷道:“不能。”

将央白抹低头笑了笑:“巫寒惊,谢谢你救治阿斯木。”

巫寒惊道:“与你无关。”

将央白抹取出几本册子,递给巫寒惊:“巫寒惊,将央白抹不值得你帮,但傩舞西洲值得,请你看完这些,再做决定。”

将央白抹将册子交给巫寒惊之后就走了,巫寒惊低头翻阅,是药堂的账册。他垂眸细细翻阅,竟就这样站着把几本册子都看完了。看完之后,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才发现,将央白抹把他小厨房的炉子连同炉上那锅粥一起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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