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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一二一二、残有血肉

走完月亮,两人坐在桂花树下,傩舞西洲本就安静,将央白抹又难得老实,这小院子里此刻格外安静,只剩月色温柔,花香馥郁。

人坐着,影子也坐着,将央白抹看着影子,看着看着就不老实了,悄悄挪动身体,她本人不敢吃傩舞西洲豆腐,她的影子倒是更大胆一些,一只小手像极了匍匐前进的猎豹,目标是猎物的膝头。

傩舞西洲看出了将央白抹的坏心思,挪动了凳子,轻声道:“姑娘可听过嫦娥奔月?”

将央白抹摇头。

傩舞西洲道:“那我给姑娘讲故事吧。远古之时,天上十日并出,大地焦枯。后羿射下九日,拯救万民……”

故事刚讲到后羿的徒弟逢蒙觊觎不死神药持剑闯入后羿屋内,猛烈的敲门声响起。傩舞西洲打开门,一个巫奴跪了下来哭道:“傩舞大夫,消十三爷、棺十爷等几个少爷在残央楼玩闹,四个姑娘已经被他们戏得晕过去了,求求你,去救救她们。”

傩舞西洲点头,转身进屋。

将央白抹原本以为傩舞西洲进屋是取药箱,结果傩舞西洲却开始染发。将央白抹瞬间明白了,她一把拦住抱着衣服准备去屏风后面换衣的傩舞西洲,眼泪掉了下来。

看到将央白抹掉泪,傩舞西洲吓了一大跳,毕竟眼前姑娘身中十几箭时都没哭一声:“姑娘,怎么了?”

将央白抹哭着比划道:“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傩舞西洲没有说话,她在为他哭。

将央白抹道:“原来他们说的请你去救救那些残央,不是请你去医治她们,而是请你去替代她们。这些人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你,你是傻子吗,就这样由着他们欺负?世上怎么有这么坏的人,知道你心善就求着你去被人欺负,他们怎么不去欺负坏人,专挑好人欺负!”这世上从来不是只有富贵权势之人才会自私,穷微之人亦是如此。那些人,他们怎么开得了口对傩舞西洲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哭的原因竟是这个?

傩舞西洲的心跟着痛了,他麻木太久,此刻才知道沼泽深处那一具早已腐烂的骨架,竟然还残有血肉。

“姑娘,别哭。”傩舞西洲柔声哄,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将央白抹。

将央白抹没有接帕子,哭着比划道:“你给我擦眼泪,我就不哭。”

傩舞西洲看着将央白抹,眼前这个姑娘对他有意,哪怕是瞎子都能看出来了,她强大、善良、乐观,还有些小兽一样的天真与懵懂,似乎也已下定了决心包容下他的一切。她毫不犹豫地向他靠近,张开怀抱也搬来台阶,她什么都不需要他做,只要他愿意接受她的好,她便能将他温柔收容。

可是,天真的姑娘总是容易将怜悯混□□恋,懵懵懂懂中把善意当做了爱意,却不知,以怜悯为基底的爱恋,就是建在沼泽地里的白玉堂,烂泥永远扶不上墙,白玉塔却越陷越深,深陷泥淖,满身污浊。他良知未泯,做不来恩将仇报之事。

傩舞西洲将帕子放在桌上,转身进屏风换衣。

他穿妥衣服出来后,将央白抹的眼泪已经擦干,她站在门口,张开双臂,不让他走出去。

傩舞西洲道:“姑娘,我是娈郎,那些人寻我玩乐本就是常有之事,哪怕今日不去,过几日也得去。既然躲不开,不如今日去,还能救下四条人命,不亏。”

将央白抹道:“我把他们都杀了。”

傩舞西洲摇头:“姑娘,上古之时,除了巫奴,亦有其他奴隶。后来,巫郡之外的律法礼常慢慢变化,大多数人都已脱离奴籍,虽仍有奴制,却与巫族奴制差异良多,外面的奴隶过得也比巫奴好上良多。姑娘,杀人是救不了巫奴的,若要救巫奴,须改制换礼。”

将央白抹道:“不管,就是不许去!”

傩舞西洲叹了口气,温柔看向将央白抹,柔声道:“姑娘。”

他的眼神如此温柔,亦如此倔强,将央白抹闭上眼睛,门轻轻打开,微风轻轻路过,傩舞西洲轻声道:“姑娘,抱歉,辜负了你的好意。”

当人泥足深陷时,是连善意都不敢接的,泥淖实在太深,自己出不去,何苦把别人拉进来。

半夜荒唐。

草堂的门再次打开,一个巫奴拉着一辆平板车,平板车上躺着四个昏迷的姑娘,衣衫已经被人整理过了,半裙鲜血,惨不忍睹。傩舞西洲跟在平板车之后,下裳透着暗红,步履如常,神色平静,不见喜悲。

傩舞西洲冲着几个巫奴道:“劳烦在院子里支一个屏风,支完后,劳烦诸位在院外等候。”

几个巫奴支好屏风走了出去,将央白抹从暗处走了出来。

傩舞西洲有些讶异,亦有些难堪,艰涩道:“姑娘,你还在。”

将央白抹没有说话,飞快走进屋子,取出了他的药箱。傩舞西洲先为四人施针,他取过镊子递给将央白抹:“劳烦姑娘帮她们取出伤口里的残渣。”

这些姑娘身上有鞭痕,有刀伤,有摔伤,伤口里有砂砾、瓷片、香灰、食物以及很多常人无法想象会在伤口里的东西。将央白抹认真挑着一个残央伤口里的残渣,她将她身上伤口里的残渣都挑了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下。

“姑娘,”傩舞西洲突然开口,“那里我来。”

将央白抹闻言,抬头看他,比划道:“我来,我可以的。”

傩舞西洲却坚定地放下手里的事,走到将央白抹面前的姑娘前坐下,轻声却无比坚定道:“姑娘,劳烦你为下一位姑娘处理伤口。”有些话他无法宣之于口,却不得不为她打算。这样私密的伤,这般残忍的施暴,他怕她看了,心生恐惧或者厌恶,影响日后的床笫之欢。她是一个好姑娘,该有美满的良缘,该有自己的子嗣。

将央白抹又处理好一个残央,正打算处理下一个,傩舞西洲道:“姑娘,剩下的我来,你莫要再碰了。”

将央白抹不解,指了指剩下的那个残央,比划道:“我先处理她其他伤口。”

傩舞西洲道:“姑娘,她有染病,你莫要碰触。”

将央白抹怔了怔,问道:“那你呢?你就不怕?”

傩舞西洲露出自嘲一笑:“姑娘,这种病起于床笫,碰触虽有可能染病,远没床笫易得,我与她们侍奉同样的人,若是得病,大约也不是如此接触之故。”他快速提笔写了方子,递给将央白抹,“劳烦姑娘煎药。”

将央白抹沉默片刻,攥紧药方,专门走向前堂。

“姑娘,”傩舞西洲轻轻叹息,“莫要再哭了。姑娘素来坚强,在下浅薄,不该成为总让姑娘落泪之人。”

将央白抹快速抹了两下眼睛,转身冲着傩舞西洲生气比划:“没哭!”

将央白抹熬好药,捧着来到院子,院子里传来低低的呻吟,在她接近时,戛然而止。将央白抹走进院子,只见屏风之后有一道身影,她放下药,向屏风走近。

“姑娘,莫要过来。”傩舞西洲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在处理伤口。”

将央白抹立刻快步冲了过去。

“姑娘!”傩舞西洲冷喝一声,“我可以。”

将央白抹停了下来,转身捧起药,一一喂给四个残央。那些伤口,她帮残央处理时就觉得很累很繁琐,他却要自己为自己处理伤口。将央白抹没有再劝傩舞西洲,她知道,他连她处理残央的私密伤处都不让,又如何会答应让她处理他的伤口。

将央白抹想到了巫寒惊。

之前在琥珀塔,她为了报复他,让他在她面前脱衣。巫寒惊很坦然地脱光了衣服,从容行走在她面前,那是源于他内心的自傲与对她的不屑。而傩舞西洲,他习惯了在权贵面前宽衣解带,却在她面前紧紧捂住衣衫,是源于他内心的自卑与对她的尊重。

巫奴将残央带走了,若不是傩舞西洲今夜以身相替,将那些权贵哄开心了,允许他将她们带回草堂医治,这四个残央今夜就会变成四具尸体。或许,跪求傩舞西洲的巫奴确实是好心,可这样的好心却是傩舞西洲付出代价,又有谁来对傩舞西洲好心?

将央白抹又哭了,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多的泪。

傩舞西洲走到她身边,靠着墙,叹了口气道:“姑娘,别哭了。”

将央白抹原本是蹲着的,她知道傩舞西洲如今蹲不下来,她站起身,挨着他靠着墙,倔强比划:“我没哭,我就是想替傩舞西洲哭一下。”

“他啊。”傩舞西洲叹息,“他早已不是小孩子了,他不喜欢有人替他哭,倒是喜欢有人替他笑。”

将央白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傩舞西洲轻笑:“姑娘,方才嫦娥奔月的故事没讲完,还听吗?”

将央白抹道:“听。”

傩舞西洲笑了笑,仰头望月继续道:“嫦娥一口吞下仙药,她飘出窗外飞向天际,停在了明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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