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月谷,大殿。
阿尔丹的使节真会挑时候,专挑中秋佳节来问罪,是存心不让巫族的人过个好节。
将央白抹跪在大殿之外,心中十分焦虑,倒不是因为可足浑上云派人来问罪,她想出去,非常想,想到恨不得将这座大殿立刻烧了。
筝将姆已经过来悄悄告知,说虞殡琅寂他们已经确定行刺者是一个年轻女子,还抓到了一个人证。今夜,虞殡琅寂命人将千月谷除了权贵之外的巫女与女奴都聚集在此,正在分批次进神殿,供人证指认。
将央白抹对此倒不害怕,她每次行刺,不仅蒙面还戴人皮面具,不可能有人能把她指认出来。真是浪费时间!将央白抹往远处看了看,心中焦急万分,她如今是最后一批,这样等下去,要等到猴年马月,可足浑王府的人很讨厌,大公鸡也很讨厌。
悄悄的,将央白抹偷偷往前挪,一点一点,悄悄混入了下一批进入大殿的女人中。
将央白抹偷偷抬头看向大殿正中端坐的人,微微诧异,心冷不丁痛了一下。巫寒惊竟然来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想来尚未痊愈,似乎感应到她的注视,他抬了一眼,又垂下眼睫。虽然他的动作很快,将央白抹还是在他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些许的怒气。切,又不是她要凑到他面前来的,她这个跪着的都还没生气,他一个坐着喝茶的有什么好气的。他最好再生气一点,赶紧把那些阿尔丹来的人打发了,好放她走。
除了巫寒惊,大殿之上还坐着六人,分别是虞殡琅寂、祝昭、消家三少爷肖弘崆、以及消金卌肆,另外两人是女子,将央白抹不认识,看那穿着,大约是阿尔丹的人。
将央白抹看向消金卌肆,心中起疑,这个王八之前被她杀了一次,如今胆小得紧,比缩头乌龟还缩头乌龟,今天怎么跑出来了。当然,他依然胆小,此刻他身后站了八个大汉,排场比巫寒惊还足。
至于那只大公鸡,依然花枝招展得辣眼睛,将央白抹看都不愿多看一眼。虞殡琅寂端起杯子啜了一口:“继续。”
只见两个巫觋拖着一个巫奴走上台,那巫奴此前定然已经受过严刑拷打,此刻血肉模糊,两脚拖在地上,一路上流下两条血痕。
将央白抹看到那个巫奴,暗叫不妙。那是在融江底下她救的那个巫奴,那天她是被巫寒惊拖下水的,既未蒙面亦未易容,那个巫奴是认得她的。若是他来指正,她倒是难了。
将央白抹想到了巫寒惊之前说的话——你该知道,并非只有异族才会相互侵害,同族亦会相害。
将央白抹心里有些许郁闷,但是看着那巫奴一身的伤,将央白抹又有些释怀,挨了这么多打才指认她,她的心气倒也不算意难平。将央白抹又看了巫寒惊一眼,嘴角勾了勾。
巫寒惊的余光扫到了那一抹笑意,他知道将央白抹在笑什么。这巫奴确实硬气,被虞殡琅寂的人打得断气了三次,又救活了三次,依旧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是今夜,既有消金卌肆在此,哪怕这巫奴一字不言,消金卌肆也能透过他的眼睛找出将央白抹。这只爱惹事又没耐心的将央,他明明让人将她安排在最后一批,她怎么混进来了。
“三哥,”消金卌肆忽然坐正了身体,冲着肖弘崆道,“你们要找的人就在这些母兽里,这条畜生的心方才颤了一下,我听到了。”
虞殡琅寂道:“把人带过去,让他一个一个认。”
“涭依。”巫寒惊冷声道,“换茶。”涭依接过巫寒惊的茶盏,快速退下。
就在这时,那个巫奴忽然挣脱了巫觋,一头冲向一旁的梁柱。
“想死!没门!”肖弘崆一摆手,几个大汉挡在了梁柱前,巫觋很快上前将巫奴制伏。
“不好!”巫觋喊道,“他瞎了,他把自己戳瞎了!”大殿的目光都聚向巫奴,他一身的伤,两只眼睛如今成了血窟窿,手指上面还粘连着红白碎肉,一点一滴地顺着指尖掉。
大殿里乱作一团,将央白抹却觉得自己的世界前所未有的安静,那个巫奴竟然生生戳瞎了自己的眼睛。她杀过很多人,她的双手掐断过人的颈项,涂满过鲜血,也摸过脑浆,可此时,看着这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巫奴手指上的红白之物,将央白抹觉得自己的双手都发麻了。
为什么,何必呢?那不过只是一块蕴气琥珀罢了。
“不止!他把自己的舌头也咬断了!”巫觋又大声喊道。
饶是冷硬如巫寒惊,此刻都不得不被震撼了。巫奴不识字,这个巫奴把自己弄瞎又弄哑,以后哪怕经受再多严刑拷打,哪怕他自己经受不住想要招供,都没有办法了——在求死不得的情况下,他用最惨烈的方式保护住了将央白抹,未给自己留下半分退路,这是属于一个巫奴的巫义,比之死藤大殿那些翻滚的肉虫,更显神光万丈。
消金卌肆气得站了起来:“该死的畜生,竟敢戏弄小爷,来人把他拖下去剁了喂狗。”
巫寒惊抬了抬手指,切末立刻道:“消三十四爷,我们少族长在此,如何处置这个人证,还不劳您费心。”
消金卌肆气道:“放肆,你一个奴才也配跟爷说话!”
切末道:“属下可是正经巫人,有户籍的。”
虞殡琅寂道:“这巫奴手段激烈,倒也证明真凶就在此间。”
消金卌肆拍手笑道:“正是,正是,管他谁是真凶,反正只要把今日大殿里这些母兽都宰了,谁是真凶又有什么重要!”
底下跪着的女人不只将央,还有很多普通的巫女,她们听到消金卌肆的话,害怕至极,纷纷哭着诉说无辜,哭着求饶,一瞬间,大殿之内,哀鸿遍野。
消金卌肆捂着耳朵大叫:“吵死了吵死了,还不快把她们都杀了!统统杀了!小爷的耳朵受不了了!”
巫寒惊手指敲了三下。
祝昭翻着手里的册子,冷声道:“殿中女子有两百人,八十二人是巫人,一百一十八人是巫奴,巫人受巫律管制,亦受巫律保护,莫说消家少爷,便是巫族族长,亦不能一句话定人生死。至于巫奴,确实可由主家自行决定生杀,可是很不巧,这一百一十八名巫奴分属巫家、虞殡家、祝家等九家以及乐器坊,就是没有消家。祝某先代表祝家说清楚,我们祝家的巫奴今夜带了三十八人过来,等会儿也要带三十八人回去。”
巫寒惊看向切末:“巫家来的巫奴回头点清楚,不得少一人。”
切末大声领命。
巫寒惊又扫了眼鼓将姆。
鼓将姆立刻道:“将央金贵,从娘胎生下就开始筛选,不得有疤亦不可有瑕,特别是拿来做鼓的,更是连痣都不能有。从小开始养,哪怕我们再小心翼翼,格外照看,还是避免不了擦碰,一百个女婴只能养出十几个将央,这殿内如今有五个”鼓将姆看了一眼殿内,愣了愣,飞快道,“六个将央,祭祀乐器已经五年没更新了,两年之后必须翻新,这些将央动不得啊。”
巫寒惊目光肃冷,听到鼓将姆那一句“特别是拿来做鼓的,更是连痣都不能有”心思游离,那只将央似乎真的没有……打住,巫寒惊,你在想什么。
虞殡琅寂道:“巫奴虽有两百,可若是南燕与阿尔丹交战,死伤何止万计。巫族家事事小,国家安定事大,依本座的意思,殿中嫌犯如何处置,还是听乞伏大人和丘穆陵大人的意思。”
乞伏阿兔立刻道:“虞殡少主所言极是,那名凶徒伤了我们王爷,还杀了王府守卫九十二人,宁可错过,不可放过,本官赞同消少爷的意思,将她们尽数杀了,以绝后患。”说完,她看了眼坐在她右边的丘穆陵飞鹿鹿,“不知小郡主有何高见。”
丘穆陵飞鹿鹿托腮笑道:“如今巫族谁管事?”她纤纤手指指向巫寒惊,“是不是这家伙?”
肖弘崆道:“正是巫家少主。”
丘穆陵飞鹿鹿噗嗤一笑,语作娇嗔:“你们巫族当真好笑,谁不知道这位巫族少主曾被我小姨绑入府中,差点就吃干抹净,如今我家小姨出事,你们竟让他来办案,哼,我又如何该信他会尽心尽力。你们今日演的这出戏,我已经忍了很久了,笑都笑死了。”
祝昭冷冷道:“郡主慎言,我等断案,并非演戏。”
丘穆陵飞鹿鹿掰着手指道:“你们大约最开始想的是找一个巫奴随便攀咬一个替死鬼,又怕我们不信,故意演了这一出,再故意杀个人,还惺惺作态什么家国大义,哼,谁不知道你们巫族的巫奴命比草贱,又谁能信,一个能单挑我阿尔丹王府几百侍卫,杀了九十二人的高手,会是个巫奴,更会乖乖跪在此处,哼,到底你们是傻子,还是本郡主是傻子?本郡主要是信了你们,”丘穆陵飞鹿鹿纤纤手指指向乞伏阿兔,“她就改名叫乞伏阿猪。”
乞伏阿兔握拳,心里咬牙:为什么不是她改名叫丘穆陵飞猪猪。
就在这时,一个消家人冲进来,大声道:“三少爷,不好了,二十三少爷出事了!那个凶徒又杀人了!”
肖弘崆急忙站了起来往外冲,一边想着“这杀千刀的怎么专门盯着我们消家杀,其他家才死了一两个,他们消家不算救回来的消金卌肆,已经死了五个嫡系了。”一边又想着“消金卌肆虽然是个妖孽,可从未出过差错,这次怎么偏偏错了,莫非他重生一次,异能不行了?”
丘穆陵飞鹿鹿悠悠起身,用力将茶杯砸在虞殡琅寂脚边:“你瞧,凶徒尚在,虞殡少主还是赶紧去抓凶徒吧,哼,想拿两百条贱命换我阿尔丹王爷的性命,当真好笑。”说完,她又抢过乞伏阿兔的茶杯砸在巫寒惊脚下,“巫少主,下次断案,你可别来了。不过,我小姨痴情,她让我带句话,你若是肯自荐枕席,我小姨说不定能不追究此事。嗯,给个建议,”丘穆陵飞鹿鹿一手指向虞殡琅寂,又冲着巫寒惊勾勾手指,“巫少主已经是一个二十二岁的老男人了,大家都知道你老了,就不必天天提前给自己披麻戴孝,你若真去找我小姨求情,可以穿成虞殡少主那样,我小姨肯定喜欢。”
一殿巫人噤若寒蝉,这位阿尔丹的郡主,名字可爱的紧,嘴巴却像卖火药的,一口气把他们少族长和虞殡少主都点着了。
巫寒惊望着脚下茶渍冷冷起身:“把那巫奴带下去,其他人,交还各主家。”
从大殿回到乐器坊,将央白抹画了一个遮掩阵,匆匆从乐器坊逃出。
乐器坊的虎林之中,一人长身玉立,气如霜雪,虽然刚被人说了老,又刚被人说了披麻戴孝,但巫寒惊实在是一个很适合白衣、很适合月色的人,此刻白衣倒映着月影,比嫦娥吴刚,更像月宫主人。
将央白抹转身就想逃。
一道追踪符落在她身上,巫寒惊冷冷道:“将央白抹,若是你不会写安分两字,本尊教你。”
将央白抹扯下身上符纸,丢给巫寒惊,双手比划道:“对不住,我知道自己给你惹麻烦了,但我现下有急事,等我处理完眼下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处理可足浑上云。”
巫寒惊淡淡道:“你刺杀可足浑上云,是为本尊,无论你做得如何,都不必向本尊道歉。此事你不必管,本尊自会善后。但你惹得事情已经够多了,现在,回乐器坊。”
将央白抹坚定道:“我有要事,必须出去。”
巫寒惊冷声道:“那你不妨再丢出覆黑之境试试本尊的眼睛。”
将央白抹吸了口气:“巫寒惊,前几日你为了答谢我替你刺杀可足浑上云,曾经给了我一张符纸,允我一个要求,现在,我的要求是放我离开。”
巫寒惊蹙眉道:“那张符纸,你不是用来送本尊一室桂香了?”
将央白抹耸耸肩,比划道:“我后悔了,那种清高调调是你们贵族老爷才玩的,我们巫奴就要实际一些,我现在重新提要求,放我离开。”
巫寒惊冷声道:“生而为人,岂可言而无信。”
将央白抹道:“那是你们‘人’的事情,跟我巫奴无关。”
巫寒惊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他冷声道:“将央白抹,若你今日反悔,从今往后,你在本尊心里再无信誉可言。”
将央白抹冷笑道:“巫少族长,此言差矣,我区区一张鼓皮,何时进过少族长的心?”
巫寒惊沉默,不再言语。
将央白抹才不管他,飞快从他身边掠过,匆匆而去。
虎林亦有桂花香,巫寒惊看着不远处的桂树,一掌挥去,一树桂花皆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