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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一二零六、烂泥月光

将央白抹成了草堂的月下客,夜夜来,连吃带拿。

不只她一个月下客,来找傩舞西洲看病的人很多,都是巫奴。白日里他们要为巫族老爷劳作,夜里才有时间来给自己看病。

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将央白抹捧着粥碗从内室走出来,看着傩舞西洲收拾屋子,好奇比划道:你医术很好?

傩舞西洲摇头:“我没有师傅,都是看书学的,医术平庸。”

将央白抹道:“那为何还有这么多人找你看病?”

傩舞西洲道:“因为他们穷,因为只有我这一个三脚猫大夫肯给巫奴看病。”

一条淮河将巫郡与外界相隔,很少会有游医郎中来到巫郡行医。巫郡里的大夫从未将巫奴当作人,在他们眼里巫奴跟猪狗并无差异,他们只给人看病,不给畜生看病。

傩舞西洲沉默了很久,轻声道:“我的外祖父是活活痛死的,那时我就想,哪怕我不会治病,哪怕我救不活他,能开一剂止疼的方子,让他走之前少受一点苦,也是好的。”

傩舞西洲总是温柔微笑着,很少提及自己的事情,今日难得敞开心扉,将央白抹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她无父无母,不懂傩舞西洲的痛,也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于是,她放下粥碗,跑了。

深夜,将央白抹敲开傩舞西洲的门,扬着手里的符纸:福泽符,我们给你外祖父烧去。

傩舞西洲怔住了,呆呆看着眼前献宝一样扬着符纸的姑娘,这个姑娘是个哑巴,却比寻常姑娘还口无遮拦,而她不说话时,却比言语还真挚,还震撼。傩舞西洲抬头望天,多好的姑娘啊,就跟天上明月一样,可望不可思。

见傩舞西洲发呆,将央白抹本来想伸手戳他,手指伸出去又收了回来,清了清嗓子极其难听地“啊”了一声。

傩舞西洲回神,温柔道:“你偷的吧,权贵的东西不好偷,危险,你快些还回去。”

将央白抹摇头,用力摇头:“这符是生剥巫奴福泽制成,本就该还给巫奴,你若不烧给你外祖父,我就在镇奴林里随便找个埋人的土坑烧了。”

傩舞西洲无奈笑道:“好,我们去烧。”

傩舞西洲的外祖父是个巫奴,巫奴是不配立碑垒坟的,巫奴只有一块平地和平地上的一棵桑树。桑树下燃起了小小的火光,符纸金光灿灿,满是福禄祺祥。傩舞西洲轻轻道:“外祖父过世时我十一岁,如今我已双十,想来,外祖父已经重入轮回,不会再痛了。这符纸,或许他看不到了。”

将央白抹手伸向傩舞西洲,傩舞西洲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将央白抹收回手,捡了根树枝,轻轻戳他胸口:“那你呢,烧了这符纸,心里好受一些了吗?”

傩舞西洲轻轻道:“多谢。”

将央白抹笑了,香烛祭品、纸钱符纸,说是祭祀亡者,更是安抚未亡人。

将央白抹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十分笃定:“傩舞西洲,你的医术很好。”说完,她丢掉树枝,卷起袖子,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好了,没有留下疤痕。

傩舞西洲细细看了看她的手臂,笑道:“很好。”

将央白抹再一次认真比划:“你的医术很好。”

傩舞西洲笑道:“或许吧,毕竟,这世上大约不会有比我医死更多人的大夫了。”他常常捡快死的巫奴,医术平平,能救活的十不足一,被他治死的人数不胜数。

将央白抹问道:“你外祖父得了什么病?”

傩舞西洲沉默很久,轻声道:“被打了,又被关了起来,没能及时医治,等到放出来时已经全身溃烂,后来就……”他抬头望月,圆月在他眸子里有好几个闪烁的倒影,他素来温柔平稳的声音也有些闪烁,“活活痛死。”

将央白抹轻轻比划:“傩舞西洲,我能靠靠你吗?”

傩舞西洲起身,不一会儿抱着一垛蓬松的干草过来,铺在将央白抹身后:“姑娘累了,可以靠草垛。”

将央白抹垮了垮肩,转身扒拉干草,分了一半铺在傩舞西洲身后:“傩舞西洲,我们一起躺着陪陪你外祖父,可好?”

傩舞西洲看着身后的干草,这位姑娘故意将两堆干草分开得清清楚楚,泾渭分明,没有一丝缠连,他轻声道了“好”。

两人躺在各自的草垛上,望着明月,也望着明月之外的往昔,那往昔就像明月之外的夜空一样,都是黑的,不堪回首,可若是抛下这些,他们的往昔其实也不剩什么了。傩舞西洲忽然道:“马上月圆了,是中秋。”

将央白抹问道:“你过中秋吗,中秋夜真有人们说得那样好吗?”

傩舞西洲沉默片刻:“看人。”

将央白抹问道:“那你觉得中秋好吗?”

傩舞西洲道:“中秋夜你早些来,别让药凉了。”

将央白抹双手比了个“好”,眼睛里却泛起肃杀寒意。

万里无云镜九州,最团圆夜是中秋。

整个千月谷张灯结彩,傩舞家族虽已不如往日,但只要傩舞春风还是真冥神侍,这具华丽的花花架子便总能立在巫郡。

有人赏月,有人吃月饼,有人彩衣娱亲。

傩舞西洲对镜梳妆,拿起墨汁染去白发,修眉描唇,锦衣带香。铜镜里照出一绝美青年,无限容光,照陋室如仙境。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踢开他的门,一脸憎恶地看着他:“傩舞西洲你能不能别去,能不能别这么下贱!我”他长得与傩舞西洲有几分相似,不及傩舞西洲好看,皮肤被太阳晒黑了,也晒粗了,一身短打,衣衫破旧,双手都是茧子,看得出是个做惯体力活的。

傩舞西洲道:“你若不想见我,我可以自己驾车。”

“自己驾车?”年轻人露出厌恶至极的表情,“你看看你现在模样,你穿得像个妓女,你还想自己驾车?路上的人看到你这副发春模样,谁不知道你上赶着要去跟那些巫族老爷睡觉!”

傩舞西洲没有说话,他取出首饰盒开始给自己戴戒指。年轻人一把抢过他的首饰盒,只见首饰盒整整齐齐排着三排戒指,每一个都挂着小布条,上面写着字,少年看着上面的字,嫌恶道:“瞧瞧,不仅收人家东西,还记得清清楚楚,这是消四爷送你的,这是凋九爷送的,这是棺五爷送的……傩舞西洲,你就这么贪慕金钱珠宝吗?你宁可冲着那些老头子翘屁股,也不肯用双手养活自己?我告诉你,再多的戒指,再好看的衣裳,都不会让你成为权贵,永远不会!你只是权贵的玩物,玩物!”年轻人举起盒子,用力砸在地上,各色戒指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傩舞西洲闭了闭眼睛,蹲下捡戒指,今夜是中秋节,想来今夜会来傩舞府的,都与傩舞家有点姻亲关系,消四爷大约会来,棺五爷也会……

年轻人见他这副“下贱”模样,气得都快炸了:“傩舞西洲,你比妓女还谄媚!还下贱!整个巫郡谁人不知,你傩舞西洲最会伺候老爷们,哪个老爷不道一句你傩舞西洲最是温柔,最是识趣,最是解意,不仅容貌是最一流的,连床上伺候都是最一流的,直说睡了你就如睡了小神仙!”

“傩舞西恩,”傩舞西洲轻轻蹙眉,淡淡道,“这些话你年年说,不腻吗?”

傩舞西恩大声道:“那你呢!我年年求你自尊自爱一些,你又听进去几分?没有,你从未听进去!一年又一年,你不仅未曾自律一分,还从人家老子睡到了人家儿子,又从人家儿子睡到了人家祖父,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羞耻之心!你怎么还没得那些脏病!你怎么还不去死!”

傩舞西洲起身,取过三个竹筒,将药和粥分别灌入竹筒,拿到桂花树上挂起来,他的目光在那一截枝丫上定住,只见上面写了一行小字:傩舞西洲,你把我关在门外,是个大坏蛋。

傩舞西洲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这样肮脏卑贱的人,怎配称为大坏蛋,他若是与大坏蛋站在一起,也只配做大坏蛋脚下的泥。

傩舞西洲轻轻抚着树上的小字,心道:将央姑娘,今夜早些来,拿了药就走,别停留。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将央白抹若是能留下来,等他回来,看他不堪模样,也很好。她还是等他回来吧,好让她看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让他看清那时候她眼瞳里的自己。烂泥就该被苔藓密密覆盖,玷污不得半分月光。

“傩舞西洲!”傩舞西恩向傩舞西洲递上一枚匕首,“当年巫族老爷也曾看上我,我捅了他一刀,后来我被父亲打了半死,赶到庄子里劳作,缺衣少食,日子清苦,但我不后悔,因为至此之后,就没有巫族老爷再对我起那种龌龊心思了。”

傩舞西洲看向傩舞西恩,他的母亲很美貌,很得宠爱,生了很多孩子,每一个都很美貌,傩舞西恩比他小一岁,也很美貌。是啊,当年的傩舞西恩多勇。

傩舞西恩握了握拳头:“傩舞西洲,虽然我十分厌恶你,当你终究是我的二哥,今天你要像我那样,用这把匕首刺那些老头,若是父亲不给你钱了,我……我虽然穷,但我可以养你,虽然不能锦衣玉食,但绝不饿死你!”

傩舞西洲嘴角笑了笑,算了,不想那些往事了,起码他这个三弟还愿养他,往事不堪回首,唯有向前。

“傩舞西洲!”傩舞西恩扯住傩舞西洲的手臂,恨铁不成钢,“你为什么没有一点点骨气,好!你不敢杀人是不是,好,好!你可以贪生怕死,你可以没有杀人的勇气,但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学学大哥,你这张狐狸脸有什么用!你能不能学学大哥,只要你毁容了,就不会再有巫族老爷看上你了!”

傩舞西洲挣脱傩舞西恩的手臂:“抱歉,我既不敢杀人,也怕疼。”

傩舞西洲钻进马车,傩舞西恩在马车外又骂了很久,句句难听,字字诛心,傩舞西洲撩起车帘望向天上明月,中秋佳节,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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