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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一二零八、羞愧而死

将央白抹拼尽全力赶到傩舞府。

宴会厅,殿内锦幔垂落,箜篌婉转,玉笙缠绵,大厅之后有几间暖阁,看似富丽奢华,实则藏污纳垢。

将央白抹趴在屋顶上,一间一间揭开瓦片,既看到权贵的享乐,也看到被欺压者的悲辱,同一副春宫图,有人春风得意身心舒畅,有人强颜欢笑内里凌迟,翻开第四间瓦片,她终于找到了傩舞西洲。

她来晚了,若不是该死的阿尔丹使节,若不是该死的虞殡和消家狗东西,她不会来晚的。

今夜的傩舞西洲精心打扮,格外颓艳,像是修习魅巫之集大成者。他半躺在一张宽大的榻上,衣襟大敞,一只枯爪伸进他衣服里在他腰间摩挲,而他,竟还笑着,眉梢眼角,风情流转。

将央白抹紧紧握着瓦片,青筋浮现,她抬头远远望着巫神殿——巫神,这就是你管辖的天堂与地狱?

傩舞府起了大火,火光冲天,但整个傩舞府的人都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黑夜里不知谁大叫一声:“那个妖鬼,那个妖鬼又来了!快逃啊!”

房内的巫族权贵争相夺门而出,傩舞西洲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四周一片漆黑,周围都是刺鼻的浓烟和哭泣呼救声。傩舞西洲却觉得傩舞府的空气前所未有的清新,如今宴会才过一半,那些要靠药物才能起来的老东西还没来劲,他是能忍,可若是可以不那样,自然是极好的。

傩舞西洲抬头望天,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今夜的月色格外干净。

虽然看不见火,但烟很大,想来火也很大。身上黏腻,嘴里有味道,身后更是胀痛,在这一刻,傩舞西洲发现自己死提着的那一口气松了,他站立片刻,朝着热气最盛的方向摸索着,逆着人流而行。一片漆黑之中谁也看不清谁,别人都在朝着温度低的方向跑,寻找生存的机会,只有他逆流而行,步履坚定,想要重拾生命的尊严。

活着很难,死也很难,今日是绝佳机会。

“二弟!二弟!二弟!你在哪!大哥来救你了!”

“傩舞西洲!傩舞西洲!傩舞西洲!”

“二哥……呜呜呜……二哥你在哪里,这里好黑,央央害怕。”

“洲儿,洲儿……娘在这里,你到娘这里来。”

黑暗中有几道声音格外响亮,焦急的、愤怒的、害怕的、哭泣的。

傩舞西洲朝着火焰的方向伸出手,再走几步,便是解脱,他伸了很久,缓缓垂下,转身,顺着人流走向生路,污浊不堪、无尽屈辱的生路。

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天地间重新有了光明。

傩舞西洲往前走,最先看到的是他的母亲手里拉着他六岁的妹妹,他立刻躲进墙角,整理残破的衣衫。他换了一条路,找到了他大哥傩舞西康和傩舞西恩。

与俊美挺拔的傩舞西恩不同,傩舞西康是一个整张脸上布满刀疤的丑陋之人,不知道是受伤了,还是习惯了,他驼着背,低着头,像田垄间的一只灰扑扑的老鼠。

傩舞西洲看向傩舞西恩:“母亲与妹妹寻我,在南苑海棠门。”傩舞西恩立刻转身离去。

傩舞西康转身朝傩舞西洲弯下腰。

傩舞西洲道:“大哥,我可以走。”

傩舞西康艰难道:“那些东西在体内有多痛,我知道。二弟,是我对不起你,你就让我背你,让我心里好受些吧。”

傩舞西洲叹了口气,由着傩舞西康将他背上马车。

傩舞西康背着傩舞西洲走进草堂,傩舞西洲看向桂花树,竹筒还在。傩舞西康将傩舞西洲放下:“我去拿东西,帮你取出来。”

傩舞西洲道:“不行。”

傩舞西康道:“那些东西不仅难受,对身体亦不好。”

傩舞西洲摇头:“今夜大火,受伤的巫奴一定很多。若是眼下取出来,我将无法行走。”

傩舞西康的声音瞬间哽咽:“二弟,你总是这样,总是把别人想在前面,不管自己受多少苦,多少委屈。”

傩舞西洲道:“大哥,我是大夫,理该如此。”

门在此时推开,傩舞西恩走了进来,傩舞西洲此刻尚未来得及洗漱换衣,他那身极艳丽的衣裳此刻残破不堪,敞开的衣襟里有红痕有咬痕,粘着红白之物,周身散发着腥浊之味,而他的裤子上一片血红,鲜血尚在一滴一滴落下……傩舞西恩看清傩舞西洲现在情状,一拳砸碎了门板:“傩舞西洲,你真脏!”

傩舞西洲没有理会傩舞西恩,起身往屋子走。傩舞西恩一把拉住他:“傩舞西洲,你是不是还知道一点羞耻,不然你不会避开娘和妹妹!既然你还知道羞耻,既然你还知道避开娘,你为什么还要去,你为什么还要去!我真该把娘接过来,让她看看你如今的下贱模样!”

娘?

傩舞西洲闭了闭眼睛,甩开傩舞西恩的手。

“傩舞西洲,我真的受不了你的下贱样子!我不要求你像我那样保护自己,但你能不能学学大哥!你要是自己不敢,我来!”猝不及防,傩舞西恩拔出匕首刺向傩舞西洲的脸,傩舞西洲伸手按在他麻穴上,匕首落地。

傩舞西洲吸了口气,淡淡道:“我不想。”说完,他径自走向内屋。

傩舞西恩还想追过去被傩舞西康抱住,傩舞西恩大声道:“大哥,放开我,让我去打醒这个浪货,打醒这个懦夫!”

傩舞西康哭着道:“二弟不是懦夫,我才是!”他哭着跪倒在地,“当初若不是我受不了那样的屈辱与□□,自己划伤了脸,又吞炭烧毁了嗓子,他们不会找上二弟。三弟,若不是二弟,那些贵人早就找上你和弟弟妹妹了!二弟不是懦夫,恰恰相反,是他护住了我们。三弟,大哥给你跪下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二弟了!”

傩舞西恩大声道:“大哥,你不要跪我!傩舞西洲没有骨气,你难道也没有吗?不要再跪了!这话你说了多少次了!我说了你别给他脸上贴金!”傩舞西恩指着傩舞西洲的门道,“当年我只比他小一岁,他很好看,我也不差,他们把他睡了之后,还是找上了我!他们玩了他之后还是想玩我!那时我才十岁,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拿匕首刺伤了那些糟老头,他们怕我了,才不来找我的。自助者天助!我们巫族一直讲究实力说话,我是凭实力救的自己,不是靠他卖屁股!”

“傩舞西洲!”傩舞西恩大声喊道,“你听着,十岁的我敢拿匕首刺杀权贵,二十岁的你却只能躺在床上给他们睡!跪在地上给他们舔!”

傩舞西康道:“不要这么说你二哥!他不是懦夫,他当时没办法反抗,是……”

“好了。”傩舞西洲推开门,他已经换上了灰扑扑的旧衣服,头发和脸也胡乱洗了,他淡淡道,“我要去前堂坐诊,时间会很久,劳烦大哥晚些再来。”

“慢着!”傩舞西恩拉住傩舞西洲的手臂,压抑着怒气,恨铁不成钢道,“傩舞西洲,好,好,你不敢刺杀巫族权老也好,不肯毁了这害人的花容月貌也罢,我只求你一点,求你别把自己打扮得像只发情的孔雀,求你收起你那些比妓女还下贱的风月手段,求你别像个春心荡漾的小姑娘一样对着那些老男人笑……”

“够了!”傩舞西康大喝道,“三弟,你这些话太难听了!别再说了!”

“难听?”傩舞西恩大声道,“大哥你也知道难听,但我说的话,哪句不是真的,我说的哪句傩舞西洲他敢否认?他已经二十岁了,寻常娈男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就被那些老头腻了,就他还在!就他还一直被那些老头惦记着,回回都来找他,若不是他拿些下九流的肮脏手段哄着,做着那些妓女都不肯做的逢迎手段,那些老头会舍不得他?别的男儿被迫伺候那些权贵,都是极不情愿的,就他心甘情愿、处处迎合、花样百出,把那些男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大哥你知道吗,他们私下都在传,传他床上功夫了得,让人□□!连青楼妓女都学不到他的本事!”

“傩舞西恩,”傩舞西洲冷声开口,“是,你说的话都是真的,我否认不了。你骂我下贱,骂我肮脏,都可以,但你不必拿青楼姑娘与我比。当初你也被抓过,你该知道抓你的都是壮硕大汉,那样的大汉,便是如今的你都不一定打得过,你让那些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办?你又觉得她们能逃到哪里去?是我自甘堕落,但那些青楼姑娘却是被迫的,她们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却还得被人骂作下贱,这对她们何其不公。你要骂我便只骂我,不必带上旁人。”

他的话让傩舞西恩沉默了下来。

傩舞西洲也不等待,径自去到前堂。

“三弟,”傩舞西康小声道,“有些话二弟不让说,可你如今说话越来越过分,大哥不得不说。当初你我被抓去时,尚可反抗。二弟,”傩舞西康闭了闭眼睛,“当时我刚毁了容,娘怕二弟学我,把二弟叫去她房间,用点心迷昏了他,就那样,把他送去了。”傩舞西康捧住脸,泪流满面。

今日千月谷两处着火,死了好几个巫族权贵,巫奴在黑暗中奔走,发生踩踏,伤了很多,除此之外,那些权贵因为抓不到凶徒,亦把气撒在了巫奴身上,光是泄愤就杀了十几个巫奴,受伤的更多。今夜一共有五十多个人来草堂看病,等到傩舞西洲看完病,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傩舞西康把傩舞西恩送走后,一直守在草堂,此刻上前,一把抱起傩舞西洲,将他带到床上,去脱他裤子。

傩舞西洲按住他的手:“大哥,能不能支个屏风?”

傩舞西康奇怪道:“如今只有你我二人,不必了吧。”

傩舞西洲道:“劳烦大哥支下屏风。”

傩舞西康素来是个温和的人,心里虽然奇怪,但见傩舞西洲如此坚持,就支起了屏风。

傩舞西康脱下傩舞西洲的裤子,裤子里掉出一大叠棉布,全都是血。今夜他的弟弟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就夹着这些棉布在药堂来来回回走动,看病、开药、抓药、熬药……

作为男子,他才遭受了非人的凌辱,却连整理伤口的时间都没有,就得担起大夫的责任。那他自己呢?他自己怎么办?他的身体在流血,体内不知道被塞了多少变态东西,他不仅没有时间处理外伤,也没有时间找个地方舔舐心伤,他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却还得强撑着当一个笑着的大夫。

“大哥,”傩舞西洲叹了口气,“别哭了。动手吧。”

傩舞西康赶紧抹掉眼泪,他从傩舞西洲体内将东西一件一件取出,他的手越来越抖,声音含着泪:“他们到底还是不是人?”

傩舞西洲将脸埋在枕头里,未有言语。

傩舞西康哽咽道:“二弟,对不住,这些罪本该大哥受的。”

傩舞西洲道:“大哥,劳烦你拿纸笔过来,我想开个方子煎药,也麻烦你帮我熬一锅粥。”

待傩舞西康将粥放在小炉之上后,傩舞西洲坚持让他离开。他闭了闭眼睛,咬了很久嘴唇,这才轻声道:“将央姑娘,我知道你在。”

屏风之上,一道纤细人影,由远及近,灯火随风而动,人影虚无缥缈。

将央白抹转过屏风,与傩舞西洲双目相视,傩舞西洲垂下眼睛,很快又抬了起来:“抱歉,忘了姑娘……不知姑娘所谓何来?”

他话说了一半生生转折,将央白抹却听懂了,他方才与自己对视,心中羞惭,垂下了眼睛,随后立刻想到她是个哑巴,他若垂下眼睛,就看不见她比划的手语,这才立刻抬头道歉,可他道歉了一半,又不想言及她是个哑巴,便把剩下的话吞了下去,匆忙找了下一句话凑数。

这个人啊,这样的人啊,自己都狼狈成这样了,还曲曲折折地想着周全她。

“傩舞西洲,”将央白抹比划道,“我能抱抱你吗?”

“姑娘,”傩舞西洲轻轻叹息,轻声道,“你看我现在这样。”

他不想她抱,即便将央白抹很想抱他。将央白抹伸手比划:“你何时知道我来的?”

傩舞西洲道:“从傩舞府的覆黑之境在我转身之时消失那一刻起,”他说完握紧双拳,苦笑道,“将央姑娘,之前在下让你去打听,你回来只夸在下之长,其实那时候,你什么都打听到了吧。”

将央白抹坚定比划道:“是,我问了很多人,听完了你所有的故事。所以,我知道傩舞西洲是一个极好的大夫,更是一个极好……”

“够了!”傩舞西洲闭上眼睛,拒绝再看将央白抹。

将央白抹伸手想碰他,手指在他颈间咬痕上停了下来,她转身捡来一根树枝,在傩舞西洲手背上写字。

傩舞西洲将手缩进袖子里,拒绝看字:“将央姑娘,求你别再夸我,我会羞愧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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