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外的六人皆眉头紧皱，只是提了句家人，他的情绪便如此激动，实在奇怪。

如此看来，吉安村被灭门绝非临时起意，看起来倒像是积怨已深。

姬妄道：“既是恩人，这便是你对待恩人的态度吗？她们为何不配？”

王天阳恶狠狠地盯着姬妄：“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现在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审判我？”

姬妄却并不生气，反而语气和缓了些，引诱他道：“我的确不知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王天阳看起来并不想多提，听闻姬妄此语，闭上眼睛，用手捂住耳朵，似乎想要将她完全屏蔽在他的世界之外。

但架不住姬妄的话如同魔音贯耳一般一直在他耳边回荡，他复又睁开眼睛，有些无语：“既已确定了我便是凶手，这其中缘由真的重要吗？”

姬妄对上他的视线，认真道：“重要。”

王天阳嗤笑一声：“我可以告诉你，但这于我有什么好处呢？”

若是眼前这亲传弟子能给他些好处，满足以下她的好奇心也不是什么大事。

姬妄见他实在是油盐不进，淡淡道：“不想说便罢了，我只是为吉安村村民打抱不平，救了人却换来如此下场。”

王天阳却好似听不得她口口声声将吉安村村民描述为他的恩人，他大声反驳道：“她们不是……”

说话间，牵扯到了肩头的伤口，他说话的音量不减反增：“我的恩人。”

门外几人皆有些无语，明明是他自己所说，受过吉安村村民的恩惠，如今却听不得别人提恩人这个词，真是善变。

说罢，他缓了缓，才又道：“我是个孤儿，我的阿娘阿爹也是吉安村人，她们在我三岁时便去世了。”

他双目猩红：“都是因为她们，当年我阿爹阿娘还有村中其他人一起去山中打猎，遭遇了猛虎袭击，我阿爹走在最前，便被那老虎盯上了，他手中的武器只有一把砍刀，自然敌不过那猛虎，我阿娘冲上去帮他。”

“但她们也伤到了那猛虎，见着她们死了，其他人才围上去，合力杀了那猛虎，但集她们二人之力并不能将猛虎制服，其他人却见到那吊睛猛虎便乱了阵脚，导致我阿娘阿爹死在那猛虎掌下。”

说罢，他看向姬妄：“你们应当见到了那虎皮，被分割成了几份，如今应当只有王达还留着。”

姬妄与姜玄羽那日只在村子最里间的猎户家中见到了虎皮，皮毛极大，她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一只老虎的皮，并未细细察看。

王天阳口中的故事还算完整，但彼时他年纪尚小，又是从何知道当年的真相的呢？

姬妄将她心中的疑问问出口。

王天阳道：“当然是她们告诉我的，我被蒙在鼓里十二年，在村中吃百家饭长大。直到十五岁那年，我要搬回我阿娘阿爹居住的屋子，她们才告知我真相。”

可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这孩子已在她们的照料下长大成人，为何要将这所谓的真相讲给他？甚至其中夹杂着许多不利于她们的话语。

不等她开口询问，凌涣便抢先问道：“若真相真如你所说，她们明明可以瞒下来，为何要悉数告知你？”

王天阳道：“她们当然不会主动提及，只是那日我心中感激，想要感谢她们这么多年来的照料，便准备了酒菜，酒过三巡，有人喝醉了，便提起当年之事。”

那时，邻居家二伯红着眼眶看着他，拉过他的手：“你如今长得这么好，你阿娘阿爹在天之灵一一定会十分欣慰的。”

说着，他又摸摸王天阳的头发，满眼怀念：“你跟你阿爹长得真像啊。”

王二伯眼眶通红，眼中含着泪：“是我们对不住你，若是我们反应再快些，没有被那老虎吓得惊慌失措，或许你阿娘阿爹还能亲眼看着你长大。”

听见王二伯提起当年之事，一桌人皆沉默不言，良久，才有人微微哽咽着道：“三哥和嫂子那么好的人，却死得那样凄惨，早知会遇上那样的事情，我一定勤加练习，也不至于那日连站都站不起来。”

王天阳听着她们的对话，追问了几句，便拼凑出了完整的事实。

怪不得，这么多年来，只要他想上山与她们一同打猎，这些人总是千方百计地阻拦，仿佛他一上山便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只是，即使心中觉得这些人都是间接害死他的阿娘阿爹的凶手，可她们也抚养了他这么多年，真真是爱恨交织。

一阵强烈的呕吐欲冲击上来，他离开了那张桌子，离开了那间屋子。

难受地蹲在地上，胃中的食物被吐得干净。

他的厨艺并不差，只是那些饭菜吃下去时有多美味，此刻混杂在一起，便有多恶心，使人难以接受。

也就在那时，他做出了决定，逃离这些牵动他心绪的人，远离这个令他觉得不适的地方。

他不想再面对这些人，便也顾不上收拾行李，就踏上了进城的路。

姬妄出声，打断他的回忆：“知道真相后，你便将昔日的亲人视作仇人，得了机缘修道后，有了能力，便干脆杀了她们。”

在她听来，这只是一个意外而已，王天阳的阿娘阿爹只是运气不好，遇上了那猛虎，才丧命，其他村民轻飘飘的几句她们之后合力制服了那老虎，定然也没那么容易，从她们对待王天阳的态度便看得出来，十几年悉心照料，再提起当年之事还是会潸然泪下，心怀愧疚，她们都是心善之人。

但这样的人总是容易将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即使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但她们是意外中的幸存者，面对遭遇不幸之人，便总是会不断思考自己是否有什么疏忽，才招致了这场惨剧的出现。

而她们的愧疚听在王天阳耳中，便有了过错，仿佛是因为她们的存在，才招致了这场意外。

王天阳辩驳道：“我未曾想过要害她们性命，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姬妄眉头微挑：“难不成那些村民并非你所杀？那些村民中还有稚子，她们何其无辜，就这么被你害了性命。”

王天阳摇摇头，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杀了她们的呢？

他偶然得到了一种心法，只要杀人，便能提升修为。

他虽有修仙的天赋，进了乾坤宗却也只是一个外门弟子，修炼了十几年，才突破了凡人骨四阶，可有了这个心法，他突破逍遥游指日可待。

以他的修为，在修真界杀人无异于自寻死路，他便决定回到凡界。

最好的目标便是吉安村的村民。

他在其中生活了十五年，最是清楚不过，那些村民若非必要，根本不会去其他地方，即使整座村庄里的人都被杀，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人发现。

他一进村，便迎面遇到了一个老者，步履蹒跚，鹤发苍颜。

彼时他尚未认出来那人是谁，可那人一见到他，眼神一亮：“天阳，是你吗？”

听到声音，他才勉强认出来眼前之人是那个他称作二伯的男人，十几年过去，他已经老了。

是他忘记了，他虽然修为不高，但体内储存的灵气还是帮他维持了年轻的皮囊。

见着王二伯的样子，他更是恐惧，害怕自己也如同他一般，年迈至此。

他压下内心的情绪翻涌，装成当年那个天真的样子：“二伯，是我。”

没过多久，几乎整座村庄都知道他回来了。

他脸上挂着笑容，在家门口与其他人道别：“诸位婶婶伯伯先回去吧，等我先收拾收拾，明日再与你们详细说说我这十几年去了哪里。”

哪里等得到第二日，当日下午，到了饭点，估摸着村中外出干活的人都回家吃饭，他便亮出了獠牙。

最先下手的便是王达。

王达同他一般大，自小便一同在村中疯跑串门，他住在村子最里面，并不知道他回来的消息。

他进门没几步便被发现了，他假装刚回村，想与昔日好友重温一下同年，但王达常年打猎为生，在他攻击时很快反应过来，两人在房中过了几招。

也只有几招而已，即使王天阳修为并不高，但也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战胜的，能过几招已是不易。

他将王达打晕，没有什么阻碍便将人搬到了山崖边。

对付村中其他人便容易得多，那些村民见到他皆会热情邀请他一同吃晚饭，靠近得也十分顺利，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整座村庄便空了。

他即有耐心地将这些人一个个搬至山崖边上，等了一夜，才等到她们慢慢苏醒。

他守在通往山下的唯一道路上。

多可笑啊，那些人还在担忧他。

“天阳，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危险，快离开这里。”

这是他的二婶，边说边欲要上前来，才发现自己手脚被绑着，动弹不得。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天阳，你是不是惹上了什么麻烦，有人想要害你吗？”

这是四叔的声音，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便眼带担忧，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