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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穿过四季

大殿之内,猩红满地。

萧玦宽大的衣袍尽数被郑泠月的血染湿,水迹散开,他小心翼翼将怀中女子揽紧,动作轻柔,仿佛指尖稍一用力,怀中之人便会化作一缕青烟,就此消散。

郑泠月靠在萧玦怀里,纤细的身躯只有极微弱的起伏,气息细若游丝,不仔细仿佛萧玦抱着的就是一个死人一般。

“阿月……”萧玦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角,声音沙哑,眼底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别睡了……求你,别睡,我错了。”

殿内静得可怕,无人应答,唯有萧玦将手掌贴在郑泠月的脉搏处,证明能证明她活着。

萧玦喃喃自语道:“小姐累了,我会将你唤醒的。”他弯腰低下头,唇瓣轻轻落在她苍白的唇上,只是浅浅一吻,转瞬便分开。

随即摸索出腰间悬挂的匕首,寒芒在死寂的大殿中一闪而过,凛冽的寒光映亮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没有丝毫犹豫,手锋利的刀刃狠狠划开自己的腕脉。

刹那间,滚烫的猩红鲜血汹涌,顺着苍白凸起的腕骨不断滴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溅起细碎的血花。

萧玦立刻俯身,将流血的手腕凑到郑泠月的唇边,微微抬高她的下颌,唇瓣贴合自己流血的伤口。

“喝下去。”他声音低沉偏执,带着近乎疯狂的执拗,一字一句,“阿月,听话,喝下去。我的血一定能压住毒。”

温热的鲜血缓缓顺着咽喉滑落。郑泠月已经毫无意识,只能被动接纳着,纤弱的身子依旧冰冷,没有丝毫回暖的迹象。

萧玦看着她毫无反应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万千钢针狠狠穿刺,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四肢百骸。

他不断收紧手臂,腕间的伤口血流不止,染红了两人相拥的身躯,猩红刺眼。

就在这时,大殿厚重的宫门被轰然推开,一阵凛冽的冷风裹挟着宫外的尘嚣涌入殿内。

宫外叛军尽数肃清,一身银甲染血的郑玄羽快步进入大殿,他方才在外面心中就担心着殿内被困的阿妹。

如今踏入大殿的瞬间,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浑身僵住,脚步钉在原地。

郑玄羽呼吸骤然停滞,只见一时天旋地转的,他亲眼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阿妹如今满身血污,奄奄一息地倒在萧玦的怀中,面如死灰,毫无生机。

“萧玦!别碰我妹妹——”郑玄羽目赤红,胸腔剧烈起伏,极致的悲痛与愤怒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声音嘶哑崩溃。他快步冲上前,脑子已经无法思考“是你害了她!你知道有这一遭,为什么不先送她离开,为什么让她一个人身陷险地?”

萧玦就像听不见任何人说话,像一只守着珍宝的孤龙,看到有外人来袭,他猛地抬眼,原本隐忍的猩红眼底,翻涌出刺骨的戾气。

周身气场骤然凛冽,宛若浴血修罗,令人胆寒。萧玦手臂紧绷,挡住郑泠月,藏于怀中“谁都不准碰她!”

“萧玦,你疯了!你这样不断放血,只会耗死你自己,也救不了她!”郑玄羽伸手,只想要将气息微弱的郑泠月从萧玦怀中抢回来,可是他看到这一幕,伸出的指尖都在剧烈颤抖,“你放开她!我要带她去药谷。”

药谷二字好像戳中了萧玦的心弦,是啊,郑泠月的师傅一定有办法救她。

萧玦不在耽搁,也不理会任何人,抱起郑泠月,奔出了大殿,一声鸣叫,一匹毛色极好的汗血宝马冲出,萧玦带着怀中的人翻身上马,就往郊外而去。

之前萧玦跟着郑泠月看过这药谷的路径,药谷在千里外的高山林之上,前去的路程一般都要三天左右。

可是萧玦最缺的就是时间了。

一路上萧玦小心翼翼将怀中的郑泠月护着,用宽大衣袍把她裹紧护在身前,远远看去,竟是看不出还有一个人在。

“阿月,再等等我。”

“我一定带你活下去。”

“别想甩开我。”

风声呼啸,他骑着马仅仅一天的时间已经到了药山之下。

萧玦勒住缰绳,抬眼望向眼前直插云霄的山峦,心头猛地一沉。这上山的道路竟然早已断绝,荆棘丛生,根本容不下马匹通过。

如若想要到深处的药谷,只有徒步攀山前行。

萧玦强忍着手腕撕裂般的痛感,小心翼翼将昏迷的郑泠月从马背上抱下。女子轻得如同一片将枯的秋叶,安静陷在他臂弯。

萧玦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脸颊,探了探她虚弱的脉搏,随即稳稳将郑泠月挪到自己背上,用衣摆紧紧裹住她的身子,双手牢牢托住她的双腿。

方才划开的伤口由于用力,血液又浸透了裹伤的布条,顺着小臂缓缓往下淌。每一次抬手、发力,皮肉裂开的剧痛便顺着经脉窜遍全身,像无数细针不停扎刺。

刚进入山中,背着郑泠月不过刚走没一会,额角便涌出大量冷汗,密密麻麻布满额头,顺着下颌滚落,滴落在脚下枯黄的野草上。汗水浸透鬓发,黏着脸颊。

他压下嗓子的干涩,低声哼起那支久远的谣曲。 “风静檐,月落栏,稚子安卧莫凭栏……”那是当年他还在长公主府时,老嬷嬷轻轻唱给他听过一次的童谣。

那时他和嬷嬷刚到长公主府,无依无靠,任人欺凌,唯有这调子能安抚自己幼小惶惶不安的心。

如今在这荒寂山道,他背着奄奄一息的“依靠”,一遍一遍低声哼唱,调子微弱发颤。

萧玦走得极快,慢慢的,越往山的高处攀登,周遭的气温便一点点往下坠。

不知何时,一片洁白细碎的雪花,悠悠荡荡,自灰蒙蒙的天际飘落,轻轻擦过他汗湿的肩头。

萧玦脚步猛地一顿,强撑着涣散的神智抬眼。

一片接着一片雪花接踵落下,寒风卷着碎雪,狠狠刮在萧玦脸上,他下意识去护着背后的人,将肩膀上的脸按在自己颈窝,刺骨寒意顺着衣缝钻进萧玦身体,湿衣瞬间吸走身上仅存的温热。

越往深处走,风雪越是凛冽,呼啸狂风拉扯着他残破的衣袍。

他心头骤然一紧,郑泠月万万不能受这风雪侵袭。

萧玦当机立断停下脚步,屈膝,将背上的郑泠月抱入怀中。他侧身转过,用自己整个身躯当做屏障。

纷飞的雪花尽数砸落在萧玦的肩头、发梢……温热的汗水遇上落雪,转瞬融化,又快速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不过片刻,萧玦身上覆上一层霜。腕间的伤口被寒气入侵,麻木后又是钻心的疼。刚刚大汗淋漓如今寒气入体,他只觉得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要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

萧玦抱着她,在风雪之中艰难跋涉。凭着一口气就这样独自往前冲。

漫长的跋涉后,呼啸寒风渐渐平息,漫天飞雪缓缓停下。

眼前光景骤然一变。

方才冰封银白的雪地转瞬褪去寒霜,消融的雪水滋养土地,漫山都是遍野奇花异草,清泉顺着山石叮咚流淌,草木葱郁,满目蓬勃盎然的生机。

萧玦脚步未停,机械的往前踏步,透过山间缭绕的云雾,望见一座古朴厚重的木门静静伫立在前方,藤蔓顺着石门纹路缠绕生长。

萧玦知道他终于走到了。萧玦跪立在药谷门前,浑身已是狼狈到了极点。

苍白的面容,此刻毫无血色,近乎泛着一层青灰。唇瓣干裂泛白,偶尔喉间一动,便会牵扯出一丝淡淡的腥甜。

眼底红血丝密布,眼尾泛着病态的赤红,目光涣散,却又死死凝着怀中的郑泠月,仅凭一股执念强撑着不肯倒下。

最后萧玦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木门,“咚——咚——”一托住郑泠月的身子,不让她沾染半点尘埃。 确认怀中之人安稳无虞,

萧玦捶打的手虚无的脱力,再也扛不住满身伤痛与失血带来的眩晕,身躯缓缓向后倾倒。

萧玦倒下的瞬间,残存的本能依旧优先护住怀中的郑泠月,他让自己先倒在冰冷的泥土之上,将昏迷的郑泠月稳稳托在自己胸腹之间,使她安然躺卧在自己身上。

萧玦还不敢晕,他半睁着眼,视线一片朦胧,眼前的药谷大门在视野里忽明忽暗,耳边的流水声也仿佛隔了一层浓雾。

大门突然裂开一道细窄的空隙,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缓慢的“吱呀”声,暖意顺着门缝缓缓漫出。

也许是萧玦的这份真心感动了上天,竟然刚好遇到了准备从药谷出去采药的弟子。

萧玦看不清人,只能见到一身白衣的虚影,蒙蒙的身形。

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心神,驱动着手想要抬起,抓住那人的衣角。嗓音干涩,气息微弱得几乎不成字句,拼尽最后一口气,向着那人的方向低声恳求。

“救、她……求你,救救她。”

他看到原本要走的人,当真停下了脚步,这一刻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尽数沉入无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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