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的药香萦绕在神识深处,萧玦在一片静谧安然中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朦胧,待片刻后,才一点点清晰起来。入目是一间古朴雅致的竹舍,屋内陈设极简,四壁悬挂着风干的药草,深浅不一的青绿色纹路交织,令人心旷神怡。
萧玦低头看自己浑身干爽,受伤的地方也经过精细的处理,不远处的青石桌旁,还端坐着一位白发老者。
老者一身灰布素袍,衣料洗得发白,他须发半白,眉眼褶皱间尽是岁月沉淀的沧桑,一双眸子沉静通透,洞悉世事。
此刻他一手执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一手捻着黑子,独自与自己对弈。
萧玦想此人应该就是药谷谷主,郑泠月的亲传师父,隐世多年的神医圣手,云机子。
他撑着虚弱的身体,猛地掀开身上的锦被,坐起来,身形踉跄着,就要朝着老者走去,。
“醒了便安分躺着,急什么。”苍老平缓的声音倏然响起,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定力。
云机子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黑白棋局之上,一枚黑子缓缓落下,棋盘局势瞬间明朗,残局豁然解开。
萧玦停下动作,嗓音因为刚苏醒,带着几分沙哑干涩:“前辈,阿月她……她怎么样了?”
萧玦只记得自己晕倒前被药谷人带回来了,但是不知道郑泠月如今毒解了吗,苏醒了吗?
云机子执棋的指尖顿了顿,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少年紧绷的身形、焦灼的眉眼上。
“放心,月丫头命硬,暂时死不了。”
萧玦听到此话稍微放心了些,随后躬身问道:“敢问前辈,她体内的剧毒,是否彻底拔除了?”“我可否能去看看她?”
“哪有那么容易。”云机子轻轻摇头,神色添了几分凝重,“月丫头所中乃是幽冥蚀骨毒,此毒诡谲,蛊虫一死剧毒全身发作,要不是你的血压制着这毒,她怕是撑不到回药谷。前几日我为她施针,又用药谷百年炼制的药丸暂且护住她的心脉,才暂时将剧毒镇压在丹田气海深处,封住了毒势蔓延。”
“人在护心泉,你暂时去不了”
萧玦凝神仔细听着,指尖微微收紧,沉声追问:“暂时镇压?那……如何能彻底解毒?”
云机子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彻底解毒还差一味药,七日之内,若无法集齐最后一味引药彻毒,毒素便会在此卷土重来。”
萧玦周身骤然一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还差什么药?”
云机子看着他沉默片刻,没有告诉他而是说:“你就安心养伤吧,我已经吩咐药谷的其他弟子前去采药了。”
“前辈……”萧玦眼中满是恳求,“究竟是何种灵药?晚辈不怕艰险,恳请前辈告知!”
“真是和月丫头一样,是个倔种。”云机子拿出一副绘图“此药名为洁心莲,生于药谷禁地断魂崖的绝壁洞穴之中,花瓣晶莹剔透,纯白无暇,以此花瓣入药,方能牵引残余毒素尽数排出体外,彻底拔除病根。”
话音稍顿,他神色愈发严肃,郑重叮嘱:“只是这断魂崖,凶险万分。崖壁陡峭笔直,常年寒雾缭绕,洞穴内更是寒气逼人,无人敢轻易踏足。”
萧玦闻言,上前一步,对着云机子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而郑重:“前辈,晚辈现在就前去取药……还望前辈照顾好阿月。”
云机子定定地看着他,审视良久:“你身体还虚弱,贸然前去,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我没法和月丫头交代。”
“前辈不必担心,我已经好了,我会带着药活着回来的。”萧玦抬眸,目光带着执拗,字字铿锵,“您应该比我更清楚,阿月等不起……多拖一日,她便多一分危险,晚辈还请前辈应允,告知我断魂崖在何处。”
萧玦身姿挺拔,即便身子有所亏虚,却依旧可以看出是常年习武之人,眼底的坚定和执拗,让人无法辩驳。
云机子轻叹一声,拿出地图递给萧玦:“罢了,罢了。我晓得自己拦不住的,情这一字,最是磨人。你既有此决心,那便去吧。”
“多谢前辈!”萧玦接过东西,事不宜迟,他转身便要朝外走去。
“等等。”云机子出声唤住他,抬手递过一瓶的丹药,“此药可激发你身体里的阳刚之气,在洞穴中找药时能稍稍抵挡崖间寒气,你速去速回,切记安全。”
萧玦收好,不再多言,大步踏出竹舍,朝着药谷深处的断魂崖疾驰而去。
约莫一天,萧玦终于抵达断魂崖。
立于崖顶俯瞰,瞬间便能感知此处的凶险。整座山崖如被鬼斧神工劈开,峭壁笔直陡峭,垂直千丈,崖壁光秃秃一片,岩石冰冷坚硬,寒风从下往上呼啸着。
裂缝下浓雾翻涌不休,白茫茫一片遮蔽视线,数丈之外便看不清景物。
萧玦仅仅站在崖边片刻,周身衣物便已被寒气浸透,四肢瞬间僵硬发麻。
萧玦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吃下一枚药丸,暖意压制着身体翻涌的冷意,他敛定心神,吊钩甩出,顺着力道攀附在崖上,自己拉着绳索,慢慢在陡峭的悬崖边攀岩,攀爬如同熬刑,每一步都是极致的折磨。
慢慢往下走,已经进入了白雾之中,然而此处的风更冷,像是刀,一寸寸刮着他的□□,萧玦体力呼吸变得急促粗重,胸腔燥热,体外寒冷,一冷一热让他阵阵发闷,头晕目眩的昏沉感反复袭来,数次险些脱手坠落。
不知熬过多久,他终于打倒洞穴之中,借着地图,拨开白雾,看到了那抹莹白。
就是它!
萧玦心中一振,挪动冷得僵硬酸痛的身形,缓缓探出手。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避开雪莲纤细的根茎,轻轻摘下完整的花瓣。
他将花瓣小心翼翼护在掌心,用贴身温热的锦帕层层包裹,生怕山间罡风损伤半分。
此行目的已完成,他不敢多做停留,立刻转身,凭借仅剩的力气,艰难向上攀爬返程。
来时艰难,归时更甚。
体力接近枯竭,每一次向上攀,双臂都剧烈颤抖,虎口发麻,手臂竟然被冻出裂痕,滚烫的鲜血往外一点点渗出,随后又冻在皮肤之上。
当他终于翻回崖顶的刹那,浑身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手臂已经麻木,没有了知觉。
稍作喘息,萧玦抱着怀中完好的云心雪莲,拖着伤、一步一步艰难朝着竹舍折返。
而另一边,竹舍之内。
自萧玦离去后,云机子也未曾休息片刻。他提着药囊,缓步走向竹舍后方的泉为自家徒弟施针。
泉潭藏在一片阔大的芭蕉林里,四壁青石环合,泉水常年温热,是药谷用来驱毒之人的身体。薄薄一层白雾浮在水面,氤氲不散混着浓郁的药气。
郑泠月浸在水之中,只露出脖颈,乌黑长发铺散漂浮在泉面,丝丝缕缕随着泉水微弱的涟漪晃动。
她本就面色惨白,此刻唇上更是毫无血色,眉心紧紧蹙起,纤弱的肩颈不住微微轻颤,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牵动体内受损的经脉。
原本紧闭的唇瓣,一缕乌黑浓稠的血,慢慢从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滴入清澈的泉水之中。
黑血入水,瞬间化开,在泉水里漾开一缕淡淡的墨色,转瞬又被流动的泉水冲淡,可没过片刻,又有新的黑血缓缓渗出。
她意识昏沉,睁不开眼,只能听见声音,却无力操控身体。五脏六腑如同被万千钢针反复穿刺一样疼痛。
毒素蛰伏在骨血里,一刻不停地啃噬生机。药力时刻阻挡着毒素,两股力量在她体内不停斗争。
云机子垂眸静静看着泉中的徒弟,眉头也缓缓沉下,“撑住。”云机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沉郁,“萧玦已经去断魂崖取药了。”
郑泠月好似听懂了一般,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眉心皱得更紧,嘴角那缕黑血,又多了几分。
云机子起身,走到一旁取来一支凝神安眠的沉香,轻轻点燃。
青烟袅袅,带着温和的安神药力,在泉内缓缓弥漫开来。此香能让身心俱疲之人彻底进入沉眠,强制休养。
不多时,满身伤痕、面色乌青的萧玦被一名弟子扶到泉谭中来。
“阿月……”萧玦欣喜能够再次看到郑泠月,他怀中还紧紧护着温热的花瓣,朝着泉水的方向奔过去,可没走几步,紧绷的意志轰然崩塌,直直倒在郑泠月的身旁,沉沉昏睡过去。
云机子看着萧玦满身伤痕、轻轻叹息一声,叫人将他安置在泉水外几米处的小屋内,自己又仔细查看过他身上的伤势,为其治疗后,拿走花瓣。
萧玦在黑暗中强制挣扎着,终于意识从深沉的睡梦苏醒,周身的刺痛消散大半,体力也恢复了些许。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缓缓聚焦。
朦胧光影之中,一道清丽温婉的身影静静坐在床边。女子一身素色白衣,衣衫洁净素雅,不施粉黛,无半点华饰。乌黑如瀑的长发未束发髻,随意垂落肩头,顺着纤细的肩头流淌而下,铺散在素衣之上,青丝白衣,好似仙人。
晨光温柔落在她的眉眼发梢,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静谧又温柔。
察觉到身侧之人苏醒,女子微微抬眸,眼底含着浅浅的笑,轻声唤道:“你醒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猛地伸手抱紧她,力道扣得很紧,将脸埋进她颈窝,重重深吸一口气,闷闷出声:
“阿月……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