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郑泠月萧玦十指相扣两人沿着后山的小路感受着山间的清晨。
路边野菊开得肆意,细碎的花香萦绕周身。萧玦走得慢,踩着郑泠月的影子步步跟随,唇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晨风撩起她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
萧玦停下脚步,没有松开他们交握的手,只是轻轻往回一扯。力道温和,稳稳将郑泠月拽回自己身侧。
郑泠月抬眸看着他问到:“干嘛?”萧玦不答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极其轻柔地替她拂开碎发。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脸颊的瞬间,郑泠月稍稍往后缩了一下,“你的手……好凉”。
萧玦另一只手扣着她,不让她退,他垂眸看着她,漆黑的眼眸深邃温柔,映着漫天青草地,也清清楚楚装着一个小小的她。
“阿月慢点儿走,清晨路滑。”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裹挟着晚风的温柔,轻轻落在她耳畔。
郑泠月轻轻“嗯”了一声,抬头与他对视,“走吧,回去了”,转身往前时脸上扬起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容。
两人慢悠悠朝着“家里回”,即将走到小院时,忽然传来了的车马声。
疾速的马蹄声打破了山村长久的宁静,车轮轱辘声由不断靠近,轰隆隆的。
郑泠月的身体猛地一僵,方才还漾在眉眼间的笑意瞬间凝固。
这偏远的山村为何会有马蹄声?
身旁的萧玦已经先一步动了。他下意识上前半步,稳稳挡在了郑泠月的身前,宽阔的后背将她护在身后。方才眼底的温柔尽数敛去,周身漫开一层冷硬的戒备。
他肩背绷紧,周身方才温柔的气息荡然无存,眼底凝着一层浓重的寒意,目光沉沉地锁定传来声响的村口。
短刀悄然自袖管滑出,露出一截冷光,他身体微微前倾,摆出蓄势以待的姿态,这是随时准备进攻的姿态。
“小姐!小姐!我们终于找到您了!”清脆又哽咽的喊声击碎了紧张的氛围。
春芽带着府中护卫快步奔来,满目欣喜,跪地请安。 “小姐!老爷和夫人日夜挂念,寝食难安,总算寻到您了!”
春芽上前,近了郑泠月才发现她的眼眶通红,语气带着担心。
“这段时日府里几乎全员出动,暗中遍寻了竹林方圆几百米,可是都没有找到您。”说道这里春芽声音哽咽着,“但是为了稳住京城局势,府中拼死压下了所有风声,对外尽数瞒报,也不敢找其他帮忙,幸好,幸好小姐……。”
郑泠月摸了摸春芽的头:“我不是没事吗?哭什么……春芽你做的很好。”“如今京城局势如何?”
春芽将哽咽的语气缓了缓回答道:“您必须即刻随我们归京了,尽快露面,长公主已经有所察觉了。”
郑泠月说:“辛苦你们了,在这里安稳躲了许久,是时候该回去了。”
说完郑泠月下意识看向侧身,目光落在萧玦身上。
从前在京城,萧玦是她最的下属药人,几乎寸步不离,府里多少人知道他是特殊的。
如今追杀共患生死,是萧玦拼死护她,陪她在贫瘠山野熬过最苦的日夜。
这几个月,他们俩没有尊卑,没有身份,可是终究不一样了。
萧玦终究是占了不一样的位置,如今回去,她决定要和他一起进退。
郑泠月想到这唇角带着浅浅笑意,心里是甜丝丝的。 回去之后,一切回归正轨。
“阿玦,我们一起走了。”她回头唤他,语气自然又亲昵,像在山间的无数次一样回到那个小屋。
可话音落下,萧玦却一动不动。
他依旧立在原地,周身却冷沉,分毫没有要迈步的意思。眼中不仅没有欣喜,还有着浓浓的冷意。
这是郑泠月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情绪。
郑泠月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她通知其他人在外等候。
护卫、春芽得令,往后退去,众人在远处整装待发。郑泠月走到萧玦面前问到:“怎么了?”
萧玦不说话,她想要拉萧玦的衣袖,可指尖刚要触到衣料,他却骤然侧身避开了。
萧玦站在原地半步不移,牢牢钉在原地,不肯踏出分毫。
他垂着眼,一双漆黑眼眸冷得彻底,没有半点情绪,就那样静静的、冷冷地看着她。
沉默,疏离,带着一种彻底划清界限的漠然。
郑泠月被看着心头莫名一慌,眼底带着不解,轻声问:“怎么不走?改回京了。”
郑泠月以为他只是害怕回到京城俩人关系骤然回到从前。
她甚至破天荒的耐住性子安抚:“别怕,有我在,我保证回去之后,私下我们还能和现在一样,不会有一点点的不同,只是明面上需要注意着。”
可萧玦垂眸看着她,眼神冷得陌生,没有半分动容。
“那也只是私下罢了,说到底还不是小姐的一天狗而已,又什么不一样呢?”
郑泠月彻底怔住了,她呆呆望着他,心底所有温柔、期许、连日来的甜蜜瞬间悬空,直直下坠。
“你说什么?难道你是想和我……现在不可能。”
郑泠月看着他,原本带着温柔的脸也冷了下来,她最终还是问出来心中的想法:“所以……你、你是不想和我回去了是吗?”
萧玦抬眼,目光冷漠决绝:“是啊,小姐不是从刚开始就在怀疑了吗?”
萧玦突然笑了,恢复了之前两人在一起时的温柔体贴的模样“小姐如此聪明,怎么还没有猜到啊,怎么还要我点破才行呢?”
一瞬间,无数细碎的疑点、无数想不通的蹊跷、无数日夜的疑惑,轰然在她脑海炸开。
为什么当初追杀来得那么精准?
为什么这次险境,突然冒出来两对追杀人马?
为什么他们找不到她,逃离的时候两方黑衣人却打起来了?
一个冰冷、刺骨、让她浑身战栗的答案,瞬间成型。
郑泠月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血液一寸寸冰凉。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声音微微发颤:“那场追杀……是你透露的消息,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萧玦眸子映着郑泠月有些痛苦的脸,他眼底骤然一闪极深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可这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郑泠月心口猛地一沉,像被冰水彻底浇透。
原来如此。
“你背叛我!”
从头到尾,都是他布的局。
他陪她、护她,对她温柔纵容、与她的一切……
全部都是假的。
是他一手制造绝境,让她落魄流亡,逼她只能依靠他一人。
他用数月温柔,演了一场天荒地老的情深,骗得她交付真心,骗得她满心托付。
“阿玦……你好狠的心呐!”
郑泠月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通红,浑身发冷,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只剩钻心刺骨的凉。
“我真是蠢得可怜。”
“你从刚进府就是故意的,骗的我将百毒不侵药用在你身上,装作痴迷我打模样,安抚我、哄着我,让我依赖你。如今你玩够了,目的达成了,就想毫不犹豫甩手走人是吗?”
“原来你从头到尾,你只是在利用我。”
“怎么样?我这个棋子利用的还顺心如意吗?”郑泠月自嘲的问到。
萧玦听着郑泠月的剖析,听到百毒不侵药的时候,指尖已经牢牢查入了掌心,血液慢慢渗透。
萧玦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痛快要压不住了。
他迅速收敛好情绪,眼底满是爱意的模样,“小姐何必这样刨根问底,问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伤到小姐,我会心疼的……毕竟共事一场。”说着他想要伸手摸一摸郑泠月的发丝。
郑泠月往后躲开,萧玦的手悬在半空。
郑泠月红着眼看着萧玦装出来满含爱意的眼睛,她闭上眼,忍着心口撕裂的疼:“别碰我……你真的好恶心啊。”
萧玦凝着她通红崩溃的眼,收起表演,“小姐原来不喜欢这样啊。”
随后字字冷声道:“小姐不会输不起吧,还要同我纠缠一番?”
左一句“输不起”又一句“纠缠”,不仅仅是彻底坐实了所有罪名,还将郑泠月的尊严打的体无完肤。
郑泠月亲口听到了承认,心底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熄灭。
她低着头,不去看萧玦,眼中渐渐蒙着一层薄雾,几滴大颗的水珠砸在地面上,溅成冰花。
她抬起眼,眼底只剩着滔天怒
“好!”
“真好!”
“阿玦,算你狠。”
“是我技不如人,我认了。”
萧玦终究还是忍不住抬手用指腹擦去郑泠月下颚的泪珠。
“小姐,以后别在轻易相信别人了。”
郑泠月抬手用力将萧玦挂在腰间的香包扯回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丢到田野里去了
“呵——皇子受教了。”
“阿玦……不、应该叫你萧玦,皇后之子。”
“你最好祈祷我们永远不在相见,不然下次见面我一定会杀了你。”
萧玦冷着眼笑着回道:“好啊,我等着你。”
话音落尽,郑泠月不再看他半眼。
那曾盛满温柔、满眼是他的眼眸,此刻空空荡荡,只剩满眼的痛。
她转身,脊背挺直倔强,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向远处的车马。
晚风萧瑟,吹乱她发梢,也吹散了这山野数月,虚假又滚烫的全部过往。
身后,萧玦孑然立在空荡荡的空地里。
无人看见,就在郑泠月转身的那一瞬,萧玦抬手死死捂住胸口,心口翻涌的剧痛几乎将他碾碎。
他凝望着郑泠月渐行渐远的背影,藏在眼底汹涌的痛楚终于崩裂,一滴滚烫的血泪猝不及防,重重自眼眶砸落。
两滴痛苦的泪水各自坠落,如同两颗被生生拆开、满目疮痍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