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连日大雨让河道重新蓄水，庄稼饱足汁水，小溪尽数涌来鲜活鱼虾，救活一村生计。

乡民感念上天垂怜、河神赐生，依古俗举办报雩，全村上下从昨日开始就在为此事准备。

暮色轻垂，男子整理衣着，女子对镜帖花黄。

林嫂家里也不例外，窗内暖意融融，林嫂特意拿来一身衣服，笑着正帮郑泠月梳理妆发。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林嫂已经完全把郑泠月当做自家妹子看待了。

她拿出桂花油抹在木梳上，“今晚是全村谢天的大日子，要收拾得端庄点，也好好沾沾神明福气。”

林嫂手脚麻利，替郑泠月梳起规整温婉的发髻，鬓边碎发尽数收妥，只留两缕轻柔垂落。又替她簪上素雅银花，坠好细巧耳坠与步摇。

衣衫是隆重的月白襦裙，纹路清雅，不染纤尘，交错点缀着银饰。稍稍一动，银饰轻轻相撞，细碎叮咚声响不绝，清泠悦耳。

收拾妥当，林嫂挽着郑泠月出门，门外等候多时的萧玦和王伯闻声转身。

他换下平日常穿的衣衫，一身深色祭礼长袍，衣身外侧缀一道醒目的银饰镶边，正是与女主罗裙成对的配套衣装。

萧玦走上前来，伸手手掌，放在郑泠月面前，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娘子，你今日格外好看。”

郑泠月眉眼间藏着欣喜：“那当然了。”随后伸出手搭在萧玦掌心。

萧玦含笑接住，趁她尚未反映过来时，手指灵活地错开五指，与她十指相扣握牢，牢牢攥住。

林嫂和王伯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笑着指着屋旁的小道说道：“走了哦，跟着大伙一起去参加活动了。”

萧玦和郑泠月顺便手指的方向一路望去，原来全村百姓皆是盛装出行。女子个个白裙妆发整齐，环佩叮当；男子深色长袍整洁，神色虔诚肃穆。

四人随即也加入其中，众人伴着凤，浩浩荡荡往河岸走去，整座村落热闹却不乱，喧嚣中藏着温馨。

岸边，郑泠月和萧玦十指相扣到达祭典处，一个婶子端着盘子敞亮的声音叫住他们：“郑姑娘，快和你夫君来选选面具哟，不然参加不了祭典哦。”

郑泠月点了点头，拉着萧玦过去。萧玦拿起一个半脸木面具问到：“婶子，为什么村里祭典还要还要戴上这个？”

婶子笑着和他们解释了一番，原来是按照村中古礼，所有参祭村民，无论老少尊卑，祈福时人人皆需佩戴统一素色半脸木面具。

这面具薄木所制，纹路古朴简约，刚好遮去眉眼，露出生润下颌，寓意众生平等、同敬天地。

“好了好了，小两口快选一个吧，祭典活动马上开始了。”

说着两人面面相觑，随后二人各执一面面具戴上，汇入溪滩的人流之中。

临河前就简单摆放着几张木桌，案前整齐摆满新捕鱼虾、早间五谷、清甜野果与醇净米酒，香烛高燃，青烟袅袅随风漫向河面，替一村百姓遥寄谢意。

溪滩正中垒起一座高大的柴堆，干柴层层堆叠，体量巍峨。郑泠月和萧玦和一众村民都立于柴堆后方。供桌之前，十几名佩戴着各不相同面具的祭祀人员。

待到天色渐渐暗下去，夕阳褪去残余，沉沉锣鼓声缓缓响起，覆满整片河滩。

见面的十几个手中各执木鱼、蚌壳简易祭舞道具，齐齐跟着鼓点起舞。

忽听一声沉厚悠长的“祈愿”响彻河滩。

周遭的村民闻声齐齐静下，郑泠月就看到身侧人影微动，众人纷纷闭上双眼，双手合十举于身前，默然向天地河神期盼。

郑泠月指尖在萧玦的手背上轻轻挠着：“撒手了，我们也沾沾福气，祈愿吧。”萧玦松开握着的手，随后跟着郑泠月垂帘。

郑泠月双手轻轻合十，闭着眼在心底默默祈愿：

只盼这段村落的时光，能够走得再慢一些。

面具遮去众生容貌，此刻人人皆是受天地庇佑的乡民，大家都是天地的孩子。

几瞬之后，一声沉闷的号角声想起，意味着祈愿结束。郑泠月睁眼的瞬间，看向身侧萧玦，两人目光悄然相触之后，郑泠月瞬间移开。

不过一会鼓乐骤然一转，从沉肃转为热烈轻快，鲜活的调子撞碎夜色静谧。

岸边堆叠的柴火瞬间被引燃，熊熊篝火腾空燃起，赤红烈焰噼啪跳跃，暖亮的火光铺洒整条河岸，映得河水粼粼泛红，月色温柔缱绻。

周遭村民纷纷抬手，摘去脸上的半脸木面具。

郑泠月正想要抬手摘下脸上是木面，身侧一道身影微微俯身。萧玦的抬指轻覆上我的面具边缘，刚好与她的手指相碰，郑泠月缩回手，等待着萧玦摘取面具。

面具脱离眉眼的一瞬，灯火晚风尽数落进眼底。

抬眸的刹那，郑泠月直直撞进萧玦深邃温柔的眼眸里。篝火碎光洒落在他瞳中，明明周遭人声鼎沸，可此事他的眼里只盛得下我一人。

四目相对，寂静缠绵，郑泠月觉得萧玦此刻的眼睛温柔得让她心颤，好似要被溺死在其中。

萧玦微微低头，身形缓缓倾来，一点点靠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郑泠月的眉眼，气息灼热。

郑泠月心跳轰然失序，下意识抓紧裙襦，微微仰首，闭上眼，长睫轻颤。

两人的气息交叠，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身后忽然伸来两只温热的手。

几位热情的婶子笑着，语气热忱，笑嘻嘻地招呼她：“郑姑娘，快来跳舞啦！快来快来！”

我骤然回过神来，心头一阵发烫，慌忙睁开眼，脸颊烧得厉害，下意识伸手，双手抵在他的胸膛，将步步凑近的他微微推开几分，低声耳语道“我们快去跳舞吧。”

那瞬将有归处的吻，就此落空消散在晚风里。

萧玦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无奈，藏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与未尽的缱绻，望着丢下一句话跑掉的郑泠月。 郑泠月还没来得及回味方才心头滚烫的悸动，掌心便被无数温热的善意包裹。

婶子们顺势将郑泠月带入偌大的圆环之中。下一瞬，温热熟悉的触感便追了上来——萧玦快步贴近，占据了郑泠月的一侧，稳稳攥住她的手，十指紧扣，俩人一同淹入欢舞的人潮。

所有人踩着整齐的鼓点踏步、回旋、轻摆身姿。

晚风拂动每一个的衣袂发梢，郑泠月身上的银饰随舞步轻撞，叮咚细碎，混在人声笑语、晚风簌簌当中。

直至月升中天，耳畔鼓点渐渐放缓，悠扬歌谣缓缓停歇。村民们脸上都漾着和善的笑意，彼此低声说笑。

按照世代流传的旧俗，今夜祭典尾声，要选一对结发夫妻走到篝火正中，当众互赠亲手制备的香草信物，承接河神降下的福泽，为全村祈一份夫妇和顺、家宅兴旺的好兆头。

众人细碎的议论着人选，大家你看看我，我望望你，最后目光接二连三落到郑泠月和萧玦的身上。

“选郑姑娘与阿玦吧，他俩新婚燕尔，正是最恩爱之时。”

“是啊，俩人蜜里调油一般，再合适不过了。”

“对，就让这对新人来承接这份福运！”

周遭的乡邻纷纷附和起哄，善意的笑声此起彼伏，不少人伸手轻轻推搡着郑泠月萧玦二人，将他们往篝火中央送去。

没有人争抢这份殊荣，在众人眼里，相守相爱的新婚夫妻，最配得上今夜这份美好的寓意。

大家自觉向后退开，围出一道温柔的人墙，将篝火中央偌大的空地完完整整留给了他们俩。

篝火光晕柔柔裹住两个人，暖光漫上眉眼。

按照旧历女子亲手研磨晾晒花草，制作好香包，男子承下佩戴香包，祈愿俩人岁岁常相伴。

物件算不上贵重华美，却是结发之人最为赤诚滚烫的一番心意。

郑泠月在前面伸手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方叠得平平整整的素色锦帕，将花草香料包裹进去，塞入香包，萧玦则是在她身侧注视。

完成后郑泠月亲自将香囊挂在萧玦腰间，抬眼看向他，声音轻得如同晚风，“予你。”

萧玦的目光沉沉落在郑泠月的脸上，收下信物的那一刻，他伸手揽住我的腰肢，轻轻将我拥入怀中。

宽阔温热的怀抱隔绝了夜里微凉的风，安稳又妥帖。郑泠月安心靠在他的胸膛，心底被满满的踏实与圆满填满。

月色作证，篝火为誓，圈外一众乡邻默默为我们祝福。

萧玦抱了一会，他缓缓松开些许，滚烫的掌心轻轻覆上我的脸颊，温柔托住我的侧脸，随即微微低下头颅，将自己的额头轻柔贴合住我的额间。

额头紧紧相贴，呼吸彼此缠绕，心跳同频共振。

萧玦没有急着移开，低沉的嗓音就这么缓缓响在咫尺之间，郑重而恳切，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我的耳里。

“郑泠月”

这是他第一次唤我的名字，是温柔的，坚定的，很好听……

“我喜欢你”

这声很轻的只有我们俩能听到，却像一颗石子重重撞在郑泠月的心上。

紧接着柔软温热的触感轻轻落在她的额头。

是一个郑重又缱绻的轻吻。

力道很轻，带着他独有的温度，把方才告白里所有的珍重、欢喜与笃定，尽数揉进这一吻之中。

郑泠月没有躲，这次她不想再推开萧玦了。